第三章

谢元嵩摇头,说:“他是参加守南京的,虽然南京死了几十万人,却没听说他尽忠报国!我看,他死不了!他是员福将,历来打仗,连彩都没挂过。他是个滑头,不像我这人忠厚老实。我猜,南京失守之前,他一定早脚底擦油溜了!”

童霜威不禁想起童军威来。军威是下级军官,不可能有在南京沦陷之前就逃跑的机会。他怎么样了?想着军威,愣怔在那儿,有点发呆了。

谢元嵩咧着蛤蟆嘴,忽然说:“上个月,我到武汉去了一趟,见到了你过去的那位秘书,他是叫冯村是不是?现在,干新闻记者了!看样子,挺活跃。”

童霜威想:冯村久不来信了,原来他干了新闻记者了!看来一定是忙啊!……一边想,一边点头。

谢元嵩见童霜威点头,又说:“你那秘书可是个能人。他在武汉上上下下关系好像都兜得转。我在好几个场合见到过他。但听人说,他戴着红帽子,思想左倾。有人甚至说他跟共产党有关系,怀疑他也是共产党。”

童霜威插嘴说:“不,他不是共产党!”他辩解,只不过是一种过去多年养成习惯了的保护冯村所要讲的例行话。在他思想上,冯村主张抗日,有时也好像有点同情共产党,但冯村不“像”共产党。为什么不“像”?他说不出。怎么样才“像”共产党,他其实也说不出。主要的大约是冯村对人对事的态度从来不是很“强硬”的,也不“激烈”,而是娓娓说理。冯村有时简直好像是个毫无“火气”的人。这样的人,似乎就不会是共产党。他不禁关切地问:“你是听谁说的?”

谢元嵩的雪茄又熄灭了,他把半截雪茄拿在左手里玩弄,说:“我和你之间,交称莫逆。我得提醒你一句:一方面,别让你过去的这位冯秘书连累影响了你;另一方面,有个人,你要小心防一防。”

童霜威吃了一惊,问:“谁呀?”

谢元嵩略带神秘地说:“张洪池!他表面上是个记者,实际是叶秋萍的爪牙!说你从前那个秘书冯村是共产党的,也是他。可能,他们从前同过学,是不是?”

童霜威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不禁想:唉,真复杂呀!这个特务,他老是盯着我,老是在季尚铭家干什么呢?又想:冯村很久没来信了,不知他好不?会出事吗?……想着,不禁说:“现在,听说武汉比从前言论开放得多了。我以前的那个秘书,总不会有什么无妄之灾吧?”

谢元嵩咧着蛤蟆嘴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过,看问题也不能只看表面。尽管就要召开什么国民参政会,民众运动也在开展,但有些共产党操纵的抗战救亡团体,胡闹得厉害了,还是要被封闭的。”

童霜威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民国十六年的清党,又想起了柳苇,雨花台……他叹了一口气,心里充满了一种厌倦政治的心理,说:“同日本的仗打成这个样子,还是团结的好,还是一起先抗日的好。中国已经容不得再兄弟阋墙了!”

谢元嵩也叹口气说:“说实话,中国这是抬上棺材在抗战。人家日本那是什么武器?我们一点破枪烂炮算什么!汪先生是个有眼光的人,又是个说老实话的人,只是现在连老实话也不大敢讲了!在武汉,共产党的言论占上风,我有点反感。压一压他们也好。你那个秘书,人能干,但要小心别去沾共产党。你可以写信给他,教诫教诫他。”

海上轮船的汽笛声和哨音从落地玻璃门传进来,也有电动摩托艇在海上驶行的“啪啪”声。听到这种声音,使人能想象得出大海的浪花正在舒缓撞击着滩岸,海边正有宜人的空气和清风。

童霜威点着头,心上仍被刚才谢元嵩说的张洪池的事苦恼着,说:“张洪池常来找我,你看他是为什么?”心里又在埋怨:你既知张洪池是叶秋萍的爪牙,为什么上次还让他带信给我?

谢元嵩两只蛤蟆眼瞪得很大,说:“这些神出鬼没的家伙,谁知他们要干什么?不过,这家伙不但谁出钱就给谁卖命,还是个敲竹杠的祖宗,惯会勒索,你得防一手。我告诉你,香港复杂,你不也常去季尚铭处吗?他那儿是藏龙卧虎之地!我这两广监察使,自知不值钱,贪赃枉法自上到下举世滔滔,我监察个屁!我既监察不了你蒋家的天下,也监察不了你陈家的党,我实际是大庙里的韦陀,站在那儿摆摆样子的。可是在香港,却很值钱,商人们都想巴结我。不过,我向来忠厚老实,洁身自好,尽量保持距离,不深交,免得有无妄之灾。”

听谢元嵩说“忠厚老实,洁身自好”,童霜威暗自好笑。谢元嵩贪财好色,并不检点,这种厚颜自诩的脾气历来是他的一种障眼法。但谢元嵩在香港确实未常到季尚铭公馆去。为什么?谢元嵩是个老于世故的狐狸,他在香港对有些人抱谨慎态度,看来也是真实的。童霜威忍不住问:“季尚铭此人如何?”

谢元嵩摇头,把一直在手里玩弄的半截雪茄扔在烟灰缸上不要了,说:“还弄不清!此人是大富翁,娶了个爱穿男装的非常漂亮的日本婆娘,死了!他很巴结官场中人,手面阔绰,请我吃过两次饭。我同他不愿多来往。在未摸清底细前,我同任何大商人是不愿深交的。”

童霜威沉吟起来,下意识地听着海上传来的电艇的“啪啪”声,似乎能想象出电艇正欢畅地在海面上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来。

谢元嵩突然又说:“我以前为你介绍江怀南,因为那是个好人,可靠。对了,你知道他怎么了?”

童霜威说:“他原本留在家乡南陵,最近听说到了上海租界上住着,详情不了解。”

谢元嵩叹口气说:“要是不打这场烂仗,你们在吴江也快办出一番事业来了。真遗憾哪!”他摇着头,说到这里,突然站起身来,整整衣襟,说:“老朋友见面,谈起来就没个完。我实在太忙,另找机会畅叙吧。香港地方不错……”说到这里,他放低了声音,笑着说:“可惜你有美貌的夫人监视。不然,名士在此风流风流,美人如林,燕瘦环肥,我劝老兄不要太拘谨。”

童霜威苦笑笑,说:“好说好说……”

谢元嵩又说:“今天,我算专诚来给你拜个年,并约你晚上在广东同乡会吃晚饭,然后看潮州戏《玉堂春》。你没看过潮州戏吧?很不错的。演《玉堂春》的坤角才十八岁,真有沉鱼落雁之貌,音宽嗓亮,清雅脱俗。你一定要去捧捧场。到时候,”他看看手表,“六点半钟,我派车子来接你。同夫人一起来!”

童霜威点头,心里倒有三分感激谢元嵩这种对待老朋友的亲热态度。大年初一,客居香港,不但来拜年,还请吃饭;不但请吃饭,还请看戏。但想到方丽清在闹别扭,家霆也外出未归,不想去吃饭,说:“丽清身体不好,吃饭免了,我来看看潮州戏吧!”

谢元嵩也不坚持,说:“好好好,那一准七点半钟派汽车来接你去看戏。”

谢元嵩蹒跚着走了。童霜威送走了他,看看怀表,已快六点钟了。回到房里,静悄无声,心想:家霆不知哪里去了?当然,可能又到他那补习老师处去了。走进内房,见方丽清仍旧蒙头睡着,他叹口气,上前劝慰着说:“丽清,起来吧!谢元嵩来拜过年了,约我们吃过晚饭去看潮州戏。你起来打扮打扮,一会儿车子来接。”

但,一点回音也没有。方丽清像死了,也像睡熟了,根本不理睬。童霜威又说了一遍,用手去推方丽清的肩膀。方丽清仍旧一动也不动。他明白:方丽清今天是不会开口了,晚上是绝对不会一同去看戏的,心想:这个家呀!成何体统了!还像个家吗?又无可奈何,只好走到外房,来来回回踱方步,又到阳台上看海,心里不觉吟起刘禹锡的诗来:

弥年不得志,新岁又如何?

念昔同游者,而今有几多!……

吟着诗,他想起了在南京丢官时的心情,想起了往昔过年时的欢乐景象,想起了潇湘路,想起了柳苇,想起了现在的不如意……牢骚之中,隐含着不甘无为的激情,心事历落,不能自已。

七点半钟时,谢元嵩派来的“别克”黑色轿车果然准时前来迎接。

街上,灯火灿烂辉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跳跃变幻。皇后道两边店家张灯结彩,橱窗布置一新。远远近近都有爆竹声,弥漫着旧历年的热烈气氛。这种气氛与内地不同,带着广东味儿,也带着洋味儿。各色漂亮的汽车穿梭奔驰。沿街,衣着华丽、俚俗的行人们,拥挤穿行在商店玻璃橱窗前和骑楼下,熙来攘往,发出欢快的说笑声。大年初一的夜间,到处都分外热闹。

车子将童霜威接到了一幢张灯结彩贴着春联的三层深灰楼前。有人在门口等着迎候。童霜威一下汽车,掏了一个红包给司机,一个穿棕色长袍的广东中年瘦子上来打躬迎接。他身后站着几个梳飞机式菲列宾发型的西装年轻汉子。童霜威递了一张名片,换来了一片恭喜发财声。中年瘦子用广东官话连声说:“童老爷,请!请!请!”就见一个穿蓝色绸缎短夹袄的汉子伸出一根拴着爆竹的竹竿,“乒乒乓乓”放起来了。鞭炮红纸的碎屑溅跳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充满了呛人的硫黄火药气味。在一片“恭喜高升”“恭喜发财”的嚷嚷声中,童霜威被延请上了二楼。

中年汉子恭敬地用广东官话说:“谢监察使一会儿来,请童老爷先休息休息。等会儿看戏在隔壁楼下大厅里。”

童霜威少不得又掏了一个红包给这汉子。

二楼上的一间厅堂里,挂着彩色琉璃的麒麟送子灯,绿色八角形的珠子宫灯,缀着流苏的大红吉祥如意灯……童霜威闻到一阵鸦片烟香。中年汉子将童霜威请到一间挂着花帘子的房门跟前,一掀门帘,叫了一声:“童老爷来了!”

童霜威一看,门内除红木桌椅和一对沙发外,有粉蓝色地毯、落地玻璃镜、闪亮的电灯,一张华丽的鸦片榻,还有一个穿着红丝绒旗袍抹口红涂脂粉的妙龄女郎,笑着迎到门口来招呼。烟榻上点着烟灯,放着镶玉的烟盘、一支湘妃竹的鸦片枪。这香港,连金龙酒家等大菜馆里都备有烟具让人抽鸦片,白天或晚上,到妓院里叫“条子”来陪伴喝酒抽烟的风气很盛。可是童霜威从来不愿抽鸦片,自命是学者风度,又干了多少年司法工作,加上有点洁癖,不喜欢在妓院一类地方捻花拈草。虽知这是此地招待贵客的普通方式,一看就停住了脚步,对陪着来的广东中年汉子说:“我不抽烟,给我换个地方,喝点茶休息休息吧。”过年可不能触人家的霉头,他将早先带着的“红包”,又掏出一个,笑递给那个女郎。女郎连声恭喜道谢。

广东汉子似乎从童霜威脸上看出不可勉强,连连点头说:“好好好!好好好!”

他马上带着童霜威到另一间明窗净几摆设着沙发、桌椅,陈设得洁净雅致的房里,说:“童老爷请坐,马上敬茶来。”

灯光明亮,童霜威在沙发上坐下,感到无聊,心里也有牵挂。刚才出来时,方丽清仍躺着不起床也不吃饭,家霆也未回来吃饭。他自己叫仆欧从楼下餐厅里送了碗明虾面胡乱吃了,汽车一接就匆匆来了。其实,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兴致看潮州戏。现在,干等着,感到不自在了。谢元嵩不知在忙些什么?早知如此,不来也可。正想着,没料到门上“笃笃”一敲,门悠悠地开了,张洪池出现在门口,拱手连叫:“恭喜恭喜!”

童霜威心里想:嗨,这家伙老盯着我干什么?自从听谢元嵩揭了张洪池的底后,童霜威对他印象坏极了,又不想得罪他,心想:小人嘛!在香港一准是东跑西颠,搜集情况打小报告去汉口的。只能敷衍,不可冒犯。因此,装出笑容,说:“啊!恭喜恭喜,你也来了!”

张洪池用两只老像生气的眼睛看看童霜威说:“是呀,听说看潮州戏,而且演《玉堂春》的是我们谢监察使亲自捧场收作干女儿的坤角,怎么能不欣赏欣赏?我是不请自来了!”

童霜威想:他消息倒是灵通,说:“看潮州戏,我是有生以来第一遭。谢元嵩约我来看,我就来了。”

张洪池在童霜威右边的一只小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的烟罐里取香烟,点火吸着,说:“你怎么不去抽几口鸦片?”

广东中年瘦汉子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来了,恭恭敬敬地替童霜威和张洪池斟了茶,又恭恭敬敬地退出。

童霜威回答张洪池说:“我从不抽那玩意儿!”心想,要是我抽鸦片给你看见了,少不得又有个把柄给你抓住好敲竹杠了。

张洪池竖起大拇指正气凛然地说:“好!你不抽鸦片、不捧坤角,在香港连舞厅妓院也不跑!了不起!新生活运动这么多年了,可中央要人们来香港吃喝嫖赌都沾的人太多了!听说谢监察使是处处逢场作戏的!”

童霜威从张洪池的话里,听出他对谢元嵩并不友好,估计他来是给谢元嵩一种威胁的。想起谢元嵩骂张洪池是“敲竹杠的祖宗”,心里明白了大半。看来,张洪池又在打谢元嵩的主意,想敲谢元嵩一笔竹杠。听他这么说,自己也不好答腔,心里慨叹:说起来,我们这些人的官儿也不算小了,可是对特殊人物也只能侧目而视,听任横行,让他们三分。上面要玩弄特务政治,你有什么办法?

张洪池跷着二郎腿,掏出茶几上“黄金龙”烟罐里的香烟,将刚吸一半的那支烟扔在痰盂里,点火吸烟,突然叹口气说:“没办法!香港开销太大,法币还在贬值,对港币的兑换率老在变化。我们做记者的,老是受穷字的折磨。不像你们,随时有人送钱上门。我们,全靠自己流血汗。最近,我想去趟澳门,赌它一赌!看能不能从轮盘赌上碰运气捞一点外快。”

童霜威听他说“随时有人送钱上门”,马上说:“我……我哪里随时有人送钱上门呀?”

张洪池大口吸烟说:“我估计,季尚铭送过钱给你!”

“没有!”童霜威斩钉截铁,“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张洪池笑笑,说:“暗的不说了,说明的吧?童太太打‘沙蟹’、打麻将,每次输了一大堆,不都是季尚铭给扳回或放牌补上的吗?哈哈,有目共睹。”

童霜威无话可说了,只好默然不语。同张洪池坐在一起谈话,是要短寿的。只感到如坐针毡,心里老是懊悔:今天不该来!他估计张洪池很可能又要提出借钱,谁知张洪池并没有,却说:“童秘书长,我并不向你借钱,你何必把自己说得太清高。我这人哪,最正气!有人同我谈过价钱,要我写捧场的文章。我对他说:‘我张某人穷虽穷,是想捧谁才捧谁!’我最讲义气,谁对我好,我可以两肋插刀。我是个忠义堂上转世的人物。”

童霜威不想听他唠叨,心里很不受用。幸好,这时听见“笃笃”的敲门声,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先一会儿引路上来的广东中年瘦汉子,打着躬说:“童老爷,请去看戏!”发现张洪池也在,又补着说:“张老爷,请去看戏!”看来,他也认识张洪池。

童霜威像被解了围,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说:“走吧,去看戏!”

张洪池又换一支烟,说:“你先去吧,我要过一会去。”说着,依然跷着二郎腿抽烟。

童霜威也不再约他,说:“好,我先去。”随着广东中年汉子走了。

下了楼,从一处走廊里穿出去,绕过一处有玻璃天棚罩着的天井,又穿过一个悬着“双龙抢珠灯”的月牙门,进了一个点着龙凤灯有戏台的大厅。厅里已经熙熙攘攘坐满了人。广东中年汉子请童霜威到前边第一排去就座。

谢元嵩正同一些穿西装的、穿长袍的大亨模样的人坐在第一排上。第一排的座位前放着一溜横桌,上面摆着盖碗茶、瓜子、花生、蜜橘、苹果和糖食。童霜威一到,谢元嵩咧着蛤蟆嘴哈哈笑着上来握手,并为童霜威一一介绍,少不了又是一阵恭喜恭喜,童霜威也记不住人名,反正都是些商界、银行界的头面人物。童霜威被请在第一排中间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来。谢元嵩回到自己原先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戏台两侧的一副红纸对联是:

玉童行兵,雷鼓云旗雨箭风刀天作阵;

龙王夜宴,月烛星灯山肴海酒地为盘。

忽然,“罄哐!罄哐!”开演前的锣鼓声打响了,震人心魄。锣鼓声同喧闹的人声、混浊的烟味搅和在一起,童霜威浑身燥热,感到血压升高,胸口发闷,不禁叹气摇头。

锣鼓声足足打了有十分钟,幕揭开了,掌声“哗哗哗”地响起来。台上右边门里钻出一个戴着“加官”假脸的角色来,穿的高底靴、红蟒袍,戴的一品冠,左手举着一张有“加官晋爵”四个字的金牌,右手抱着牙笏,踩着“台台乙台乙台台”的锣鼓点,倒着碎步跳来跳去,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锣鼓声配合着“加官”的舞步,“罄哐罄哐”响个不停。

童霜威心里明白了:不好!这是“跳加官”呀!当年,他在上海时,上海一些青红帮的头面人物过生日或给死去了的父母做阴寿时,为了“打抽丰”,唱堂会时,邀请了官场中人,总要来一出“跳加官”的;邀请商界人士,就在“跳加官”后让勾金脸、穿绿蟒袍的财神爷,手攥黄金万两的牌子上台“跳财神”。目的是给看戏的人来个吉利兆头,然后就摊开捐簿,请你布施。看来,今天谢元嵩为了捧女角,也来的这一套。怪不得张洪池现在不来,说要过一会来。看来,张洪池懂得花样经,不来做冤大头呀!

雪茄烟味,香烟味,脂粉味,香水味,弥漫在空气中。果然,头戴“二郎叉子”盔头、手攥“得财进宝”牌子的财神爷也上台跳起来了。

童霜威心里正打着疙瘩,台上加官和财神仍在大跳特跳;台下,两个穿长袍的男人陪着一个十七八岁穿桃红软缎旗袍的美丽坤伶走过来了。坤伶年轻,长得娇滴滴,笑得甜蜜蜜,手捧一本捐簿,两个穿长袍的看来是戏班的头子,一个捧着墨盒,一个执着毛笔,哈腰点头地上来,先请童霜威隔座的一个秃顶大胖子写上捐款数字,大胖子接过笔来,就着年轻坤伶手上的捐簿,一笔一画写了一个数字,下边又一笔一画签了名字。

童霜威不禁暗骂谢元嵩:真见鬼呀!同你相交,你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可是每每不知在什么时候会突然吃你的亏!你捧坤角,你敲商人的竹杠,打他们的抽丰,我都不管!可你为什么要把我带上呢?

那身材苗条的坤伶已将捐簿捧到了童霜威面前,甜甜地笑着在叫:“老爷!……”两只会说话的丹凤眼流光闪烁,似乎是说:“多写一些吧!”

童霜威忙拿起递过来的羊毫笔,一看,簿子上写的是:“潮州龙凤戏班为购置戏装并救济贫病潮州戏艺人来港义演敦请官商各界父老慷慨解囊募捐簿”。再一看,秃顶大胖子第一个签写的数字是“壹仟元”。

童霜威心里叫一声苦:一千元,岂非太冤?这数字委实太大,够全家在香港节约住一个半月了!上次为张洪池的五百元,已经引起过轩然大波,今天要是被方丽清知道了,岂不要闹上加闹?不写又不行!第一个开了头,自己再往少处写也不行。官场中的人讲究的是面子,不能坍台呀!时间不容犹豫。他想:好呀,你谢元嵩是把我当成财神菩萨了!他明白:谢元嵩一向不相信他不卖案子。可是事实上,在你谢元嵩串通江怀南办吴江县那件事之前,我童霜威确实没有卖过案子呀!谢元嵩也认为方丽清家在上海有产业,说过:“你跟这个女人结婚,等于是跟钞票结婚!”可是你知道不?方丽清家虽然有钱,并不归我童某人支配。方丽清是个锱铢必较的女人,多叫我为难哟!……再多想也是无用的了!童霜威见那坤伶连同两个戏班管事的,外加身边的人都在看着自己,硬着头皮,用笔掭掭墨,挨着刚才秃顶大胖子写的地位后面,依样画葫芦地写上了“壹仟元”,签上了童霜威三个字。

放下羊毫笔,那坤伶和两个戏班管事的谢了一声,挨次找邻座上的人去捐款了。童霜威才松了一口气,掏出白手绢来悄悄擦拭手上的汗。

跳加官的和跳财神的仍在台上“罄哐罄哐”,依着锣鼓的点子跳,千篇一律的姿态,千篇一律的步子。刚才,童霜威签了钱数和名字后,跳加官的将“加官晋爵”四字的金牌向童霜威扬了又扬,童霜威想:大年初一,讨这么个吉利,当然不错。一千元的代价,未免太贵了吧?不禁又想:加官晋爵,对于我来说,会怎么样呢?我无派无系,上无扎实的后台,下无一群吹鼓手,中央那些人,好像将我忘掉了!尤其是到了香港,他们更完全可以把我忘掉了!他心里有些恼,有些恨,浑身烦躁。

锣鼓仍在“罄哐罄哐”响,加官和财神仍在跳。年轻窈窕的坤伶扭着水蛇腰已经将募捐本逐一送到左侧谢元嵩那边了。谢元嵩咧着蛤蟆嘴在对坤伶傻笑,童霜威心里反感,头脑里很乱。他决定不看这潮州戏了。这里从音响到空气都使他不舒服,他更想向谢元嵩表露一点不满。他站起身来,笑着经过谢元嵩的座位向厅后走去,对谢元嵩说:“元嵩兄,我人突然不舒服,不能看了!先告辞了!”

谢元嵩站起身来,挺着肚子,像个蛤蟆,打着哈哈说:“《玉堂春》一会儿就上演了。看一看吧!啸天兄,非常出色啊!”

童霜威摇头,说:“不了!不了!”

他听到谢元嵩在后边招呼人:“派车子!送童老爷!”

同时,他又看到:张洪池正迎面走来。这个精灵鬼!跳加官和跳财神的下台了,他就来了!童霜威想:他是不会被谢元嵩敲竹杠的,他要敲的是谢元嵩的竹杠!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啊!

童霜威带着一种气闷、颓丧的心情,回到“六国饭店”。他将最后一个“红包”掏给了司机。上楼进房时,发现方丽清仍赌气在里房躺着。家霆已经回来了,正在灯下静静看书。他不禁若有所失地又闷闷叹了一口气。

卖报小郎:香港当时叫“报童”为“卖报小郎”。

刘禹锡:唐代诗人,贞元九年进士,官监察御史,曾被贬为朗州司马。

加官:据说,这“加官”乃是唐朝魏徵宰相,也有传说是五代冯道。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说

战争和人》《百岁回望》《战争和人(第三部)》《战争和人(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