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后,从潇湘路一号花园里远望紫金山,山是苍绿的;远望鸡鸣寺和北极阁,也都郁郁葱葱。
春雨常常潇潇地下,被雨水浸润了的草地,泛着水光的树叶,油亮亮的,绿得透明。
早上和晚上,常常多雾,湿漉漉、沉甸甸的水气,汇成乳白色又带着丝丝浅绿的烟帐,在返青了的花园树木草丛中遮绕。麻雀和一些翠绿色的不知名的小鸟,经历了一个冬天的寒冷,飞跃着在树叶间好听地鸣叫。前边大柳树环绕的池塘里,绿色和紫色的浮萍密集。白昼和夜间,鱼儿不时跳出水面,溅出“噗嗤”的水声。
鸽子,因为家霆的痛哭哀告,留下了十五只。方丽清固执起来,谁也拿她没办法。其余的都被她陆续杀了吃掉了,连家霆要拿去参加比赛的鸽子,也被她杀吃了。这剩下的十多只鸽子,现在仍喂养在原来的鸽子房里。早上,天窗一开,它们就扑剌剌地飞上屋顶。时而在花园上空绕着大圈子飞翔,时而在门房的屋脊上昂首阔步“咕咕”啼叫,使花园里增添了一些春天的活跃气氛。到了傍晚,“老寿星”刘三保或家霆喂食时,它们又都从天窗飞回鸽子房,开始安息。
虽然华北局势不断紧张,“国难当头”成了老百姓的口头禅,潇湘路一号里的岁月还是安静而悠长的。春天到了,童霜威感到浑身有一种想出去春游的欲望。他是个爱以文人雅士自居的人,却并不像许多中枢要人一样喜欢女色。烟酒只是稍沾一点。要讲嗜好,倒是读读诗词,种种花草,游山玩水,比较喜欢。手边的案件是可以用“堆积如山”来形容的。他披阅卷宗并不少,判处惩戒的并不多。有的案件太棘手,有的案件有种种背景和关系难以下手,有的案件似乎可能会有冤屈或夸大。有的案件是当事人官职太小,小得他不想去惩戒这种替罪羊。所以,他披阅过的案件多,书面拟出惩戒书的案件却不多。褚之班的,他按照原定的打算作了惩判。对于江怀南,他将案件卷宗抽出搁起,压在手边。他觉得这是十分牢靠的,心想:除非我倒台,派进中惩会的人将我挤走。要不然,有我庇护,江怀南大树底下好乘凉,是可以安然无恙的。
他现在,对江怀南印象很好。上次谢元嵩打过电话,说明自己拿“现”的,要让童霜威拿“欠”的。过了一天,江怀南就派心腹人送来了各色讲究的苏州吃食和用蒲包装着的许多鲜鱼活虾。江怀南还带来了口信,说是春暖花开,就请童霜威到苏州、吴江作春游,相信一定能使童霜威满意,要童霜威相信他的一片忠诚。
时局,使童霜威有一种处在一个密云不雨的阴沉年代里的感觉。他常接到请帖,有粉红的喜庆请帖,多数是打抽丰的。不是这个秘书长的老太太做寿,就是那个部长的公子结婚,也有办丧事的白纸黑字讣帖,那是一些政界要人们的父丧、妻丧请去吃素斋。更多的一些洒金笺帖子,则是同移付惩戒的当事人有关的。有的是挽人出来请客说项的。这类请帖,童霜威总是放在一边置之不理。他对这些交际应酬,简直厌烦极了。
现在,春天到了。童霜威从心底里升起一种想去山水之间春游的欲望。说也正巧,江怀南的信就在这时来到了。
江怀南的信写在精印的宣纸笺上:
啸天秘书长勋鉴:
暌别尊颜,瞬忽数月,近维起居鬯吉、阖府均安为颂为祷。兹者,阳春翩临,万物复苏。苏州、吴江景物绮丽,太湖之滨,物华天宝。怀南有意奉邀尊驾移趾来此春游,倘蒙光临,不惟鄙邑生辉,且可略尽地主之谊,定使尊驾事事满意,有不虚此行之感。专此布意,如承俯允,不胜企翘之至。起程之前,请电报示知,庶可准时在苏州火车站迎迓。言不尽意,亟盼面聆教诲。敬颂
公绥。
晚江怀南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童霜威将信看了三遍,特别注意到江怀南信上说的“定使尊驾事事满意,有不虚此行之感”这一句,他觉得江怀南心意诚恳。信上这句话的内涵非常丰富。暗示着什么呢?意味着钱财?意味着事业?意味着吃喝?……反正,总是意味着好事,像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吸引着他想去领略领略这“事事满意”,领略领略这“不虚此行”!他只将信给冯村看了,却不将信给方丽清看,并且叮嘱冯村:“此事就你知我知,连你师母都不要给她知道!”这一段时日里,方丽清经常无理取闹,那种娇惯的古怪脾气,实在使他觉得腻烦、厌倦。苏州,去年春天他还陪方丽清去过。春天,那里当然会使人心悦神怡。“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春天到苏州散散心,岂不妙哉!他决定解脱方丽清的羁绊,到“群莺乱飞”的江南,去过几天湖光山色陶冶性情、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需要休息,需要玩一玩、清净清净,需要把头脑里经常焦虑、思索的和战问题以及自己的进退去留和麻烦问题,都暂时抛开,暂时丢在脑后,放松放松,找点世俗之外的乐趣。“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江怀南是个知情知趣的人,倒要看看他有什么使人满意的本事。何况,他说是要免俗,又免不了俗,心中也想亲眼看一看“威南农场股份有限公司”到底是虚是实,是真是假。大片属于自己的湖田到底是在眼前脚下可以触及之处,还是仅仅停留在江怀南的口头和信纸之上?既然谢元嵩上次亲自到吴江找了江怀南,得到了“现”的,将“欠”的抛留给了我,那么我这次亲自应邀到苏州一行,在游览之余,总不至于身入宝山空手而回吧。
想了又想,他决定秘密去一趟苏州和吴江,同江怀南见面。这是一种交杂着寻求悠闲、追觅诗情画意,与满足好奇心和创办实业的野心及填充金钱欲望的旅行。在这春光降临的日子里,他觉得需要旅行。徐霞客似的雅兴,使他兴奋、激动,迫不及待。
“给江怀南发个电报去,我明天坐特快车到苏州,让他接我。”童霜威对冯村说,“一定叫他保密,我不想被那儿司法界和政界的人知道。”
冯村答应了一声:“是!”回身准备去拍发电报。
童霜威又叮嘱:“对你师母就说我去苏州办公事。机关里不管是谁问起我,都说我血压高去苏州找名医治病去了。”
童霜威是第二天一早吃了早点坐京沪特快离开南京的。
天,阴沉沉,尹二开着蓝色“雪佛兰”将他和冯村送到房子刷成黄颜色的和平门车站,旅客很多,冯村送他上了月台。
临别,童霜威看到一个背着行李的穷苦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在乞讨,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叮嘱冯村:“你叫庄嫂多照顾点家霆。这孩子,这一向……唉!”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冯村懂得他的意思,说:“秘书长放心,我会和庄嫂好好照顾他的。”
从下关开出的火车,经过和平门车站只略一停车。童霜威上了头等车,在车窗里同冯村打个招呼告别。
车子“嘁喀嘁喀”离开和平门,从车窗里可以眺望到古城墙前辽阔的玄武湖,布满着六朝烟水气。转瞬间,火车鸣笛将玄武湖抛在身后,看也看不见了。头等车厢里很暖和,童霜威先脱去了人字呢春大衣,又松开了西装领带。车上人少,童霜威对面的墨绿色丝绒垫座位空着,有卖小报的来,两角钱一厚叠《罗宾汉》《沪报》《晶报》《桃花江》《花国艳闻》等,童霜威要了一叠小报。侍应生上来,他泡了一杯茶,先是朝着窗外随意张望,看着无数绿油油的田地在眼前一闪一闪过去,看着无数沟浜上,菱角、茨菇的叶片都在水上,看着远远近近阡陌上走着的水牛和荷锄的农夫,看着树丛、竹林里隐隐约约的破旧的黑瓦、白墙农舍,看着电线上停歇着的成群呢喃的燕子……看得感到无聊了,又拿起小报来看。小报都是上海编印的,多数登的全是上海歌场舞榭、长三幺二堂子里的名媛歌女和舞女名妓的照片和逸事。再不就是社会新闻、桃色案件、凶杀抢劫、男女艳事……看了一会,就不想看了。天本来阴霾,忽又迷迷濛濛下起牛毛细雨来。看到车窗外天空中在细雨中随风卷动的柳絮,他忽地悟到快清明了,不由自主地吟起温庭筠的《菩萨蛮》来了:“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吟了一会,又想起了时局蜩螗,想起了自己不知会不会受人暗算被排挤出中惩会,想起了方丽清和家霆之间的敌对情绪……心头突然涌出一种越来越浓烈的情绪,一种交杂着回忆与思考的怅惘情绪。这种情绪平时偶尔也有,从未像现在强烈。是从在和平门车站,看到那抱着一个五六岁男孩的穷苦女人的时刻滋生的。穷苦女人长得很端庄,应当说是很美的。为什么眉毛那么像柳苇呢?……现在,火车是在向苏州方向疾驶。往事烟云似的浮起在心头和脑际了。他烦躁起来,感到心里空空,头脑也空空。一阵微带郁悒的情绪无法排遣,又呆呆朝着车窗外张望起来。
火车“轰隆轰隆”摇晃着、震动着,飞速地向前奔驰。头等车厢里,客人不多。不知谁个大军人家的几个打扮得富丽堂皇的太太、小姐和少奶奶,由一个勤务兵侍候着,占了两个四人座,有说有笑,喝茶、嗑瓜子、玩扑克,不时嘻嘻哈哈地大笑。
童霜威凝神望着车窗外迅速朝后掠去的景物,两边水乡的田野呈现出一片光艳的翠绿色,悦目明心。只是一些慢车停歇的小站附近的广告牌和铁路沿边的一些破旧民房的墙上,到处看到仁丹、“大学眼药”和胃病药的巨幅广告。这都是日本货广告,夹杂在美丽牌香烟、老刀牌香烟、狮牌六〇六、九一四针剂的广告中。仁丹的广告上,画着一个日本海军大将的胸像,“大学眼药”的广告上是一个戴眼镜、秃顶的大胡子,一片东洋的气氛,使童霜威看了感到刺眼。童霜威抽了一支烟,突然有些疲倦,倚着软软的墨绿色丝绒垫打起瞌睡来。等他醒来时,火车已到镇江。镇江的金山寺和那座七层宝塔矗立在眼前。铁道旁,热闹的街道呈现在眼前。他忍不住想趁火车停站走下车去散步,但看看湿漉漉的地又不想下车了。
特快火车又开。离镇江前,看到浮在江上的焦山也如古美人头上的螺髻峨峨高耸。一路上,过了丹阳,又过常州……不在江南,哪知水乡之美?微风细雨,远处近处有湖水小浜的烟波,村舍有翠竹丛树围绕,桑林肥嫩的叶片碧绿,水面菱角的黄花像星星,秧田里绿浪翻动,村姑在踩水车,风车“吱呀”旋转,水牛背上坐着披蓑衣的牧童踽踽漫步,真是“杏花、春雨、江南”呀!……童霜威是在车近常州时到隔壁那节整洁的餐车上去吃饭的。点了个干贝炒蛋,喝了半瓶德国啤酒。然后,火车过了常州,过了戚墅堰,到了无锡。最后,在下午终于看到那高耸的北寺塔影到了苏州了!
童霜威喜欢南京的六朝烟水气,也喜欢苏州那种在雾峦中隐约出现寺影、塔影、树影的传奇神话色彩,喜欢苏州那种“人家尽枕河”的水巷风光。苏州没有下雨,车站月台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嘈杂得很。火车一停,童霜威一眼看到月台上站着西装笔挺、穿着大衣的江怀南。江怀南眼光灵敏,正朝头等车厢快步迎来。童霜威一下车,江怀南就上来握手:“啊!秘书长!我已经恭候多时了。盼您来正如大旱之望云霓啊!”
童霜威笑了,风趣地说:“还是晴天好!无锡往南京一段都在下雨,苏州没下雨,叫人高兴。”
江怀南替童霜威提了黑牛皮公文皮包,像个跟班似的拥着童霜威出站,说:“秘书长,我已经在附近花园饭店开好了房间,头等的房间。您嘱咐保密,一准神不知鬼不觉。先休息一下,随后就吃饭。”
童霜威说:“是要休息一下!大好春光,我在南京也住腻了,想来换换胃口了!”说完,侃侃而笑。
江怀南连连点头:“一切都准备好了,包您满意!包您满意!”
两人步出车站,从一大群“叽叽喳喳”招揽生意的黄包车夫、马车夫、野鸡汽车夫和旅馆客栈手持帖子接客的人中穿出,旁边就是华丽的花园饭店,也用不着坐车了。江怀南用手一指,说:“花园饭店的经理是吴江人。我是他的父母官,办什么事都方便。请请请!”
走进紫藤架上摆满盆景的花园饭店,穿洁白上衣的茶房恭恭敬敬引路上了二楼。江怀南早包下了带有洗澡间和大阳台的大房间。房间里光线敞亮,窗明几净,布置雅丽,沙发上的软垫,大床上的枕被色彩柔和、鲜艳,给人清洁、舒适的感觉。童霜威刚脱下大衣和礼帽,江怀南就抢过来往衣架上挂。白衣烫发涂着胭脂口红长得俏丽的一个圆脸女招待笑容可掬地送来了洗脸水。童霜威从女招待手中接过洒了花露水的雪白新毛巾,擦了一把脸,感到浑身舒坦。
江怀南已经亲手给童霜威泡了茶,递过来放在童霜威坐的沙发旁茶几上,说:“秘书长,您看,洞庭东山出的上品碧螺春,沸水一泡,就有白色茸毛浮起,叶子嫩绿,上口清香扑鼻,回味如嚼橄榄,您尝一尝!”
童霜威举杯,用碗盖拂拂浮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果然清香沁脾,赞了一声:“好!”踱近阳台朝外一看,外边天空上飘飞着几只不知谁家小孩放的风筝,尾巴摇晃,冉冉升高,使他也觉得飘飘然。
江怀南陪童霜威在下座上坐了,说:“现在不是夏天,如果夏天荷花盛开时节,将这碧螺春用桑皮纸包成小包,隔夜放在开放的荷花中间,经过一夜熏陶,次日早上取出冲饮,那就满含荷香别是一番滋味了。”
童霜威喝着茶,心想:别看这个江怀南,虽有点江湖气,却是不俗,心里也自高兴三分,问:“怀南,我倒想听听你是怎么安排的。我只能住二三天就要回去。你说一说,我好心中有数。”
江怀南递过一罐“茄力克”香烟来。童霜威摇摇手,说:“我烟不多抽,现在不抽!”
江怀南自己抽了一支,点火喷烟,说:“等一会儿,我们坐马车先到网师园看牡丹芍药,再坐马车到玄妙观观光。时间也就不早了,我已在这花园饭店定了番菜。晚上,秘书长如果愿意看苏昆听弹词,我就陪您去剧场、书场;如果想早点休息,那么,我们明天一早就先坐汽车到吴江县太湖边上看湖田,看完湖田游太湖,吃船菜……”
童霜威插嘴问:“船菜?”
江怀南点头讨好地说:“对呀!苏州人坐船游览是有传统的。《吴县志》上说:‘吴人好游……游则载酒嘉肴,画船箫鼓……’船上有灶,酒茗肴馔齐备,炖、焖、煨、焐俱全。”
童霜威哈哈大笑,说:“好好好,好好好!早听说苏州习俗每年农历八月十八日,仕女都要到太湖的支流石湖里泛舟看月,船上备好酒菜与名厨,边游边吃,尽兴痛快。现在可惜还是春天,季节不对。但游览太湖风光,倒是饶富情趣。”
江怀南有三分得意,接着说:“明天游罢归来,如果您还有兴致、脚力,我们同去虎丘山访古。至于后天,可以先到西园戒幢律寺看五百罗汉和济公活佛的塑像,还可以求根签问问吉兆。下午可以到枫桥寒山寺。苏州园林有的是,玩上十天也不会厌倦。”
江怀南说到这里,万没想到,童霜威听他讲到枫桥寒山寺,突然情绪变了,脸上出现了一种触动思念的神态,刚才那种逸兴遄飞的状貌消失了。江怀南摸不清根由,只听童霜威怏怏地说:“后天,就不要去西园了吧,我们到枫桥寒山寺去一次。去后,买夜车票,我就回南京了!”说这话时,他心头蕴集着复杂的感情。
江怀南劝说:“何必如此局促呢?我这次是有心甩开公务陪秘书长玩玩的。说实话,您也难得光临一次。我是有心使秘书长来此过得愉快、过得满意的。”
童霜威看得出江怀南的诚恳,但心中的块垒是江怀南不知道的。他也不想多说,断然地答:“日程这样安排很好。我公务缠身,在此只能游三天,暂时照这安排吧。”
江怀南见他情绪不对,不似刚来时那样兴致高了,忽然笑颜试探地说:“秘书长,吴下多美女,此间景物宜人,唐伯虎在此也不可缺少秋香。上次谢委员来,对吴侬软语的莺莺燕燕夸赞不止。秘书长既已来了,逢场作戏有何不可,是真名士自风流,我已找了一位名媛唐小姐,这位密司唐可作伴游。此姝好出身,父亲曾是画家,有一支丹青妙笔,可惜前年病故。唐小姐本是高中学生,今年辍学在家,谈吐文雅,还善唱时下电影明星的流行歌曲。仇十洲笔下的美女也没她好看,标致得很……”
他还没有讲完,童霜威已经听明白了。童霜威少年时在家受的是老式的教育。后来出外求学,到了十里洋场的上海,从师交友都很慎重,常常记住老父的教诲。学了法律,为人更加拘谨。接着,又被身份、地位、名望等约束,对轻率玩乐、自由放荡的生活向来有顾忌。这时,连忙摆手正色说:“啊啊啊,不必不必!我这人厕身司法界多年,向来不愿做拈花问柳之事。”他自从上火车来苏州,心里时隐时显地出现着柳苇和自己相处的往事,勾起的回忆使他感慨系之。本想尽量使自己摆脱这些往事的纠缠,刚才江怀南说起枫桥寒山寺,更引起了他痛心的回顾。也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地,他突然想儿子了,想念面容酷肖柳苇的家霆了。一想,减弱了游兴,破坏了心情,听到江怀南谈起这样的事,反感到亵渎了他的感情,也感到玷污了他的清高,脸上表露出厌烦的神色来。
江怀南是个善于看风使舵、眉毛眼睛能说话的人,窥察着童霜威的神色,见童霜威并非虚假,是一副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架势,心里不禁想:你们这些大人物呀,真叫人不可捉摸!你说你“厕身司法界多年”什么的,可是在我这件案子上,你的胃口并不小呀!你算什么清廉的人物呀?不然你应邀来苏州干什么?你们这些大人先生们常常是言不由衷又要里子又要面子的!……又一想,前一阵在南京潇湘路见到童霜威的太太方丽清,长得像“电影皇后”胡蝶,也许是家里阃令森严怕河东狮吼?就借坡下马,惶恐而奉承地说:“秘书长既这样叮嘱,自然遵办!自然遵办!”他不想再提,却又准备到了晚上再试一试童霜威的虚实。
稍息片刻,喝了茶,吃了女招待送到房里来的两碗双醮鲜炒虾仁面,江怀南陪童霜威下楼。楼下无线电里正播着评弹《啼笑姻缘》。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门首。二人上了马车,枣红马拨动四蹄,颤动着直奔网师园去看芍药花。
马蹄踏踏,过大街,穿小巷,上石桥。碧波粼粼的小河,两岸紧紧挤排着小户人家,一样地后门依水,前门临街。依水的水边石阶上,有洗衣的,有洗菜的。水上有来往的舟楫,听说苏州有三百多座桥。喧嚣的市声和熙熙攘攘的人流。童霜威喜欢这种江南的风趣。紫燕呢喃,确有盎然的春意了。
网师园在一条幽静的小巷旁,长长的青石板道路通向门口。进园以后,曲折幽深,园里小巧玲珑,结构紧凑,有迂回不尽之致,假山石罅缝间灌木多姿,中部一泓池水,清澈如镜。环池建廊、轩、亭、榭,夹岸有叠石曲桥,疏密有致。园北两间精室,高挂着“殿春簃”的横额,可惜粉墙剥落,木门虚掩,透露一种凋零衰落的景象。附近是大片种芍药的地方。芍药的花朝,在五月,现在初放,花分黄、紫、红、白,还开得不盛。鸟雀声声,紫燕带着剪刀形的尾翅飘飞,一片光艳的绿色,一朵朵明媚繁盛的花朵使人心醉。童霜威沉迷于自然音籁和花香之中,却又不能做到心上无牵无挂,只是尽力使自己洒脱,笑问江怀南:“怀南,‘殿春簃’上的‘殿春’二字可知作何解说?”
江怀南“咯咯”笑了,说:“虽然常来,匾也常看,只是未钻研深究过。”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