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童霜威端起冯村斟的开水喝,有点疲劳和感慨地说:“本来,要去同杜月笙见面求他援手,我心里也很踌躇。可是冷静一想,连一枝之栖都没有,又怎么在此抗战抗下去?况且,中央要人都在同他来往,我又何必惟我独清?”

冯村点头,说:“天下事复杂。杜这个人有罪恶,但听说在抗日救国上,他也有意无意地做了些好事。他是个会看潮流也识时务有点两面的人物,同他见见,并非同他沆瀣一气,没有什么不好。”说到这里,他忽然脸色严肃地说:“秘书长,您去于院长公馆时,这里出了件怪事!有个人来看望您,把家霆吓了一跳!您回来时,我们正在谈这件事。”他是看到童霜威回来休息了一下,心情似乎平静些了,才说这件事的。

童霜威看看家霆,见家霆脸上神态仍旧有些紧张,问:“谁来看望我了?”

出乎意外的,家霆说:“我正要告诉您哩!您说怪不怪?是张洪池!”

“张洪池?”童霜威像有条螫人的毛虫掉在脖子里,简直受不了,手里的杯子也险些松了手,大声说:“真是他?”

家霆点头:“当然是他!您走后,冯村舅舅也不在。忽然有人来找,我下楼一看,以为见到了鬼!吓了一跳!您看——”家霆将桌上一张名片递过来,说:“这是他给我的名片。”

童霜威接过名片一看,果然是张洪池,衔头印的仍是“中央通讯社记者”。

童霜威一拍桌子,说:“真是青天白日鬼魅横行了!他……他怎么也会来了?……”也不知是气愤抑是紧张恐惧,手在发颤。

家霆继续说:“张洪池给了我名片,对我说:他也刚从上海来重庆不久。从报纸上看到消息,知道童秘书长也到了重庆,很高兴。他是通过报社得到地址来看望的。又说:是叶秋萍局长派他来看望的,说叶秋萍要同您见面谈谈。”

冯村在一边插嘴说:“据说,张洪池有个妹妹也在他们机关里,是个‘花瓶’,同叶秋萍关系密切,张洪池所以很得叶的信任。”

童霜威皱着眉来回踱起方步来了,说:“真是一盆糨糊。我脱险来到重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谢元嵩来了!张洪池又来了!他们这种人是不明不白的。谢元嵩且不说,这张洪池明明是投靠了‘七十六号’的呀!谢元嵩出国考察了,张洪池仍又是以中央社记者名义干特务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头脑并不简单,可这些事也太复杂得不可思议了!”

冯村好像在听外边街上小贩叫卖“炒米糖开水”的声音,这时说:“现在外边都知道有所谓‘曲线救国’。特务政治,他们要真就真,要假就假。阴谋中有诡计,堂皇的幌子下有不可告人的罪恶。钟馗捉鬼,其实钟馗也是个鬼!看穿了这些,也就不奇怪了!”

童霜威沉吟不语,稍停,说:“见叶秋萍是必要的。我本来就想见见他,看他怎么说。我等着他来!”烦躁地来回踱起方步来。

当夜,家霆没睡好。他发现爸爸也没睡好。天闷热无风,蚊子又钻进帐子来扰人,耗子常常出来啮物。整整一夜,父子两人都辗转反侧。

天下事每每有出乎意料的。

想不到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杜月笙竟派戴眼镜、外表朴实和善的秘书胡叙五坐汽车来“渝光书店”楼上看望童霜威。不但下了晚上请吃暖寿酒席的请帖,而且要陪童霜威马上去中国通商银行楼上同杜月笙见面。

胡叙五穿一件浅灰纺绸长衫,光着头,眼镜片下两只眼睛闪闪生辉,手拿一把折扇,态度谦和,说:“杜先生说:‘范庄’客人多,不便说话,所以特请啸天先生现在就去见见面,可以先叙叙。”

这倒是童霜威所希望的。他听冯村说:杜月笙在香港沦陷前来重庆后,由于慷慨大方讲求友谊,博得了川帮银行界的好感。有一次,同美丰银行老板康心如赌钱,康心如几乎把自己银行的本钱输光。当康心如胆战心惊地开出支票交给杜时,杜不动声色地擦火柴点火,把支票当面烧了,说:“笑话!笑话!白相相的,老兄怎么认真起来,太见外了!”从此,人都赞扬杜月笙豪爽够朋友!现在杜月笙派胡叙五来,童霜威认为也确是“够朋友”!童霜威估计是乐锦涛打了电话给胡叙五后,胡叙五向杜月笙作了报告作出的安排。童霜威现在心里渐渐有数,冯村在报上发了个消息,影响不小,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加上是从上海来的,过去与杜月笙熟识,杜月笙又历来讲究气度与尊贤,对于在野政界人士或落魄的名士也都肯折节结交,就必然使杜月笙愿意同我先叙为快了。

童霜威对杜月笙这样做心里很满意,随胡叙五上了小汽车。

一路上,谈起杜月笙祝寿的事。胡叙五语气谦和地说:“国难时期,杜先生本来不愿过生日,加上他有气喘病,怕热,不愿多应酬。但禁不住各界人士的盛情好意,许多院长、部长、省主席、总司令都送来了贺礼、礼金、祝寿文,只好勉为其难了。”他一口上海话,说得慢慢的,不愠不火。

童霜威不禁想起民国二十年夏天,在上海参加庆祝杜月笙在浦东高桥新建的杜氏家祠落成典礼的情景来了。那次,要塞司令部鸣礼炮二十一响,国民政府和主席蒋中正都派代表去道贺,费用花了几百万银元,盛况真是空前。胡叙五的话,又使童霜威觉得杜月笙的本事确实在用人之道上也表现出来。他以前用的秘书当中,有曾为袁世凯搞过筹安会的“六君子”之首的杨度,有当过徐世昌总统府秘书的徐慕邢,有当过监察委员的杨千里等等。他使用秘书,常常表现出尊重和虚心,甚至执礼甚恭,使人乐于为他所用。见胡叙五说得恭恭敬敬、忠心耿耿,看得出胡叙五确是杜的亲信、心腹。

两人坐汽车到了中国通商银行。童霜威知道,杜月笙一直是这家银行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这银行本来总行在上海,现在迁到重庆来了。沿着宽阔而不甚明亮的楼梯上了二楼。胡叙五请童霜威在一间铺着地毯窗户紧闭的房里坐下,说:“啸天先生,请等一等,我去告诉杜先生。”

外边阳光强烈,房里看不到阳光,幽暗、阴凉,窗关着有点气闷。这像是一间会客室,挂着淡青色窗帘,气氛颇像抗战爆发那年在武汉中央银行同汪精卫见面谈话时的那间会客室。进口处放着一架灰绸屏风,桑葚色地毯,有四只檀木小沙发,沙发前是红木横茶几,上有香烟罐和烟灰缸。靠窗放着一张大办公桌和一个保险柜。柜上有个红木的笑脸袒腹的胖罗汉雕像,还有一只宝蓝碎瓷大花瓶。墙上一架木头挂钟滴滴答答生硬地响着。一个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来敬茶,退出去一会儿,就见胡叙五陪着细高个子的杜月笙来了。

比在上海以前见面时,杜月笙确是苍老得多了。头发已有花白的,脸色苍白泛青。他身材瘦高,体形单薄,颧骨高,两耳招风,眼露凶光而又有笑意,文弱得很。穿一件轻飘飘的米色绸长衫,一进门拱拱双手,笑着用一口浦东音的上海话亲热地说:“啊,啸天兄!老朋友久不见面了!你好?”

童霜威也连忙热情拱手,说:“好好好,杜先生,你好!”

坐下后,那中年人端着一杯水进来给杜月笙放在茶几上,又将一只小盘里的一管白色药粉也放在茶杯旁。胡叙五就带着那中年人轻轻退出去了。

寒暄了一番,杜月笙微笑着说:“从报上,看到啸天兄你来重庆的消息,心里交关高兴。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我的小老婆老三前不久也从上海来。我到西安去接她。刚好胡宗南请我去西北投资,我在西北转了一转,回来时间还不长。”

听他这样说,童霜威觉得上海、河南、陕西一带的情况他都一定了解得很多,就不多说什么了,只说:“路上辛劳倒不算什么,我在上海苦头吃得却太大了!”

杜月笙点头,说:“晓得!晓得!所有情况我统统晓得!”伸出大拇指说:“你是这个,佩服佩服!”稍停,说:“我办了个中华实业信托公司,想请啸天兄你挂个设计委员或者顾问的名义。每月奉送车马费。啸天兄你一向在司法界是有声望的人,希望给兄弟这个面子!”

童霜威想:啊,真客气啊!这也许又是杜月笙的一种本领吧。他给人帮助,同时还给人面子,使人好感,好像是人家帮了他的忙似的。心里不禁感激,又忍不住想:唉,我已经堕落可怜到没有饭碗的地步了!他这是“雪中送炭”啊!遂点头说:“我初到重庆,立足未稳,这就谢谢你了!”

杜月笙连连摇头,说:“自家人!自家人!不要客气!”又说:“我到重庆,也感到有的人对我冷淡。一日无权,人人都嫌!也算是世态炎凉吧?有的人,你对他再好,他翻脸就能无情。我顶反对这样的人。我是最讲义气、讲交情、讲信用的!啸天兄,以后有什么事要兄弟帮忙,说一句话就可以。”说着,轻轻用右手拍拍胸脯。

童霜威见他说得诚恳,却又感到对他无话可说,见他有些发喘,拿起茶几上盘子里的那一小玻璃管药粉末往嘴里倒。玻璃管敲在牙齿上发出轻轻脆响的“托托”声,白色药粉都倒在舌上了,用开水“咕嘟咕嘟”吞服下去。

童霜威见他身体这样坏,又在要祝寿的期间单独约谈,觉得不能不谢一谢,就说:“杜先生身体不好,还抽空约谈,深感盛情!”

杜月笙笑着摇头,忽然说:“啸天兄,我有件事想听听高见。我是顶喜欢听取一些政界见过大风大浪的名人的高见的。”

童霜威开门见山地问:“不知是什么事?”

杜月笙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带点神秘紧张地说:“是这样的,嗨嗨,你是国大代表!有人建议我说,以后国家行宪,要像英美一样实行多党民主政治。我组织了多年的‘恒社’是个帮会组织,不灵光了!应当改成一个政党。你老兄看看,是不是该这样做?对不对?好不好?”

童霜威心里一怔,想:昨晚冯村讲的情况是真的了!看来,这是杜月笙目前的一件大心事。他今天约我来,确是想听听我的主张,说不定我如果赞成,他就会把我也拉到这件事里去替他出力呢!觉得对这么大的事不能草率不负责任,思索了一下,说:“杜先生是想听我说逆耳的真话呢?还是想听我说顺耳的假话?”

杜月笙有点激动,笑笑,说:“啊,那……当然是要听真话,逆耳怕啥?‘忠言逆耳利于行’嘛!”

童霜威坦率地说:“组党的事,恐怕要慎重又慎重!”

“为啥?”杜月笙关切地侧耳听着,轻声问,又补充说:“啸天兄,今天我们谈话,只有你知我知!在这里讲的话,没有第三者,也不会拿到台面上讲的。讲过就完,不必有顾虑!”

童霜威坦率地分析道:“问题很复杂。不说别的吧,就说如果帮会组织都变成了政党,全国一下子要产生出多少政党来?杜先生你带这个头怕不合适!有了政党,就容易被人看作是有政治野心,势必要产生很多危险的成分!据我所知,不说别人,就说蒋委员长吧!他是个听到别人组党就头疼的人。如果不是他授意,你要来公开组党,我怕……”

杜月笙“啪”的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说:“啊呀,啸天兄!你这番话确实是金玉良言!说得有道理!确实全是为兄弟着想的。我担心的也就是这个!他们劝我组党的人是看不到这一点!你我既谈了这件事,就不见外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有一天,孔祥熙院长请我吃饭时说的。他说:委座嫌四川帮会势力太大,说准备杀一两个青红帮头子压一压。孔院长不同意,说:人家又没有反对你,还拥护你,为什么要杀?这事才没有再议下去。唉,祸人福人,只是在他一摇头一点头之间。你想,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不讨好的触霉头的事?你这一谈,我是有了主见了!”

童霜威沉默着,心里如车马奔腾想得很多。人都传说杜月笙和老蒋关系特殊。看来,这种关系虽有,并非没有矛盾、不会变化的。从杜月笙对组织政党的怦然动心到忧心忡忡,从杜月笙今天话中的弦外之音听来,事情十分错综复杂。他觉得话不可说得太深,要适可而止。这时,壁上那架挂钟“当!——当!”地敲起来了,一连敲了十一下。童霜威觉得可以到此告一段落了,顺水推舟地说:“杜先生,今晚我和乐锦涛委员约好去‘范庄’为你暖寿。你今天一定很忙,现在我就告辞了!”

杜月笙揿了一下茶几上的铃,起立拱手。胡叙五进来,杜月笙同他一起客客气气地送童霜威到门口,握手,又亲热拱手。

童霜威坐杜月笙的汽车回都邮街“渝光书店”。一路上心里还在想着、体味着杜月笙说过的那些话,尤其是“祸人福人,只是在他一摇头一点头之间”。他觉得杜月笙这个江湖人物真是懂得人生三昧的了!只可惜,虽懂得却又不能排斥互相利用和复杂的矛盾。外界的人谁能料想像杜月笙这样威势赫赫的“大亨”也会有这么又痒又痛的苦恼呢?

童霜威比较欣慰的是:自己来到重庆,总算可以有个落脚点了。尽管这样的落脚点既不光彩也未必长久,更不是自己名正言顺应该有的落脚点,但总算是可以放一放两只疲惫的脚了。对于右任的应诺的兑现,他不敢十分相信。对杜月笙的应诺的兑现,他是完全相信的。杜月笙是个讲究“够朋友”的人,以守信作为他取得信誉的资本。据传他常对人说:“一个人说话要言而有信,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办到,不然不如不答应!”上海场面上的人都讲究守信才吃得开。人都知道杜月笙是说了话算数的。于大胡子说是设法在赈济委员会弄个名义,据乐锦涛说是没有固定薪水的,只偶尔给点车马费,那有什么意思?如今,在中华实业信托公司能挂个名,每月有车马费,才真的可以解决点问题。这样想着,心里不由得宽松了一点。

正当中午,酷热难耐,山城的古老破旧的建筑常常排列在一个个山坡的斜面上,有些是用杉杆、楠竹和竹篾建成的平房。曲折蜿蜒的地方被一丛丛翠竹或绿树遮掩着。热闹街道上,商场、餐馆、照相馆、理发馆、茶馆、酒店都有。汽车很快就到了都邮街“渝光书店”门口。

童霜威上了楼,见家霆独自在房里看报,他似乎在等候着爸爸归来。一见童霜威回来了,马上过来说:“爸爸,有人刚才让送了一笔钱给您,叫我收下来交给您。”他递过一只密封的大封袋,外加一封信。大封袋沉甸甸的,一看而知里边如果装的法币,数字不小。

童霜威奇怪地问:“谁呀?”心里纳闷。

将信一看,顿时明白了。信上写的是:

霜威先生尊鉴:

兹聘请台端为本公司设计委员,从八月份起按月支付车马费。现将八月份车马费送上,请查收。

中华实业信托公司敬启

童霜威明白:这不过是杜月笙按月送他一笔钱用罢了!他有点欣慰,也有点委屈和悲哀,但却不能不为杜月笙这种工作效率和拉拢人的手腕竖起大拇指。

季秘书:当时于右任的秘书姓李,这是小说,故未用真姓。

老高和芝秀、望德:于右任的夫人高仲林,女于芝秀,子于望德。

孔庸之:孔祥熙字庸之。

许世英:字静仁,安徽人,曾任北洋政府总理、总长。抗战前夕任驻日大使。此时,孔祥熙是赈济委员会主任委员,许世英是代主任委员。

暖寿:生日的头一天,主人先宴宾客,宾客齐往祝贺,名曰“暖寿”。

袍哥:红帮的变相组织,即哥老会。

恒社:由杜月笙的大徒弟之一陆京士等在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发起成立的一个帮会社会团体,英文名字是:constantclub(永久俱乐部),社员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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