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问:“冯村,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还好吗?”
夜深沉,雨忽然下大了。雨声淅沥响,黑暗的夜空里,烟水雾气中布满了刷刷的雨箭。
冯村音调里带着回忆,说:“当年武汉分别后,我改行从事新闻事业了,在几个报馆里做过记者和编辑。武汉会战时,到过鄂东前线,到过长沙。后来又到过鄂北老河口五战区,到过山西战场。反正看到光明,也看到黑暗,轰炸、牺牲、伤兵、担架、尸体、血污、溃败,与不屈不挠、视死如归,都搅和在一起。”
童霜威想:怪不得那时冯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听到这里,问:“有人说八路军在华北游而不击,事实是否这样?”
冯村笑笑,喝着茶说:“置身于华北敌后战场,周围都受敌人的包围封锁,即使想‘游而不击’,事实上也办不到。日军的主要打击对象,早就移到八路军身上了。新四军当然也是一样。他们是坚决抗战的部队。能在敌后站住脚扩大地盘扩大力量不靠抗战怎么行?可歌可泣动人心弦的事太多了啊!”说到这里,他忽然苦笑摇头,“这几年,现实教育了我,出于忧国忧民,说了些真话,写了些实况,老是有人想给我扣红帽子。皖南事变后,《中央日报》对中共改称‘奸党’,重庆各学校和机关团体因共产党嫌疑被特务逮捕的就有几十人。其实我哪是什么共产党!我接触的人左中右都有!有理讲不清,我决定不做记者了,筹款办了个书店,股东的面很广。但戴有色眼镜的人仍把我看作是左倾文化人。现在,处境也不佳妙。如今,特务横行,可怕又可恨!重庆大学商学院院长马寅初并不是共产党,敢说点真话罢了!前年底被捕,前不久在国内外舆论压力下,才被释放。但也像你在上海似的,仍软禁在歌乐山大木鱼堡五号他家里。”
童霜威不禁皱眉,想起了战前南京潇湘路的邻居叶秋萍,说:“叶秋萍一定十分得意了?”
冯村严肃地点头:“当然!他是中央执行委员会下设调查统计局的负责人。军统、中统,一属军,一属党,是左右臂,与明代的东厂、西厂相似。现在特务为非作歹,中统就有二十万人以上。老百姓心上都装了暗锁,不愿随便开口。那是我做记者时,一次在个会上遇到叶秋萍,他当面笑着警告我,叫我不要太左。我笑答:‘盯我梢的人是盯错了!你看我能像共产党吗?’他说:‘不像就好!’”说完,笑起来。
雨声转小,黑洞洞的窗外,有腾腾的雾气,似云,似烟。邻室有人在大声叫:“茶房!”
童霜威问起司法界的情况。
冯村尽量详细地讲给童霜威听:“居正住在莲池沟司法院内的公馆里。有一次我去看望他,他叹气说:‘司法行政部本来属于司法院,现在隶属行政院去了。什么五权宪法?司法院是五权中一个空权了!我这司法院长还有什么事可干!’早先人家说司法院是湖北同乡会。现在,司法院全体职工一百七十多人,湖北人只占一半了。那一半,主要都是的人。因此,上下左右明争暗斗,一塌糊涂。司法现在实行党化!法官训练所从前年开始,受训的都不是原来学法律的,而是中统特务人员,受训后一律派充各省的战区检察官,任务是‘锄奸肃反’,归叶秋萍领导。”
空气里传来熏蚊子的苦艾草的味儿。一缕清香夹杂着苦涩的烟味在潮湿的空气中飘,飘。邻室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童霜威关心地问:“中惩会和司法行政部的情况呢?”
冯村不愿刺激童霜威,尽量平静地说:“中惩会的实权在毕鼎山手里。他同太太离了婚,新太太是个留美归来的基督徒,在励志社当副总干事,据说通天。这条裙带关系最了不起。有人说:《红楼梦》上护官要靠贾、薛、王、史四家,中央护官也要靠蒋、宋、孔、陈四大家。毕鼎山是还要飞黄腾达的。司法行政部的实权落在战前代替你的那个彭一心手里。此人也是的,臭名远扬。他太太丢在沦陷区,如今成立了伪组织,将中央党部秘书处那个有名的‘花瓶’杨女士做了抗战太太。彭一心对您颇不友好,连见到我也不答理,可笑得很。”
童霜威听到这里,像冰水泼心,感到司法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随口问:“于右任情况怎样?”
“此老您倒是可以去看看他的。”冯村说,“他为人比较公正,但态度不太鲜明,有时比较严正,有时又有些暧昧。去春纪念屈原,文化界人士发起将端午定为诗人节,于胡子也签名当了发起人。我还记得宣言里有这样的句子:‘诗人眼看着明媚的山河被敌人蹂躏,横行霸道的奸臣向敌人献媚,他的愤怒的歌,可以叫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听见了发抖。……目前是考验屈原精神的最突出的时代。……山林河水为中华民族唱起了独立自由的战歌,在古老的土地上中华儿女迎接着新生的岁月……’很大胆吧?”
滂沱的雨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止,旅店里喧嚣的声音也开始平歇,一切变得静了,檐上的滴水声迟缓地“滴滴答答”未停。家霆一直静静听着,这时起身给爸爸和冯村斟茶,又去灯上拨亮灯芯。
童霜威再问了些往昔熟人的动态。冯村都一一作了回答。又谈了一会儿前方战况和重庆琐事,不外是:每星期一上午照例做纪念周,唱“三民主义吾党所宗”,背“总理遗嘱”,谈谈“以空间换取时间”……国民政府在上清寺国府路,中央党部也在上清寺。军委会就在储奇门原重庆行营,行政院在歌乐山,监察院在金刚坡。物价飞涨,法币贬值,官场中人许多对战争都已感到厌倦。“前方吃紧,后方紧吃!”重庆是发国难财的官商寻欢作乐之地,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与前方成了鲜明对照。香港紧急撤退时,孔祥熙的家眷包了专机,连洋狗、马桶都带上飞到重庆。派系倾轧变本加厉,有人骂老蒋“不是民族英雄,是家族英雄”。
听了这些一团糟的情况,童霜威头里混乱,不禁更加心寒气短,冷冷坐着。他伤心:抗战初期一度激发出来的那种捍卫中华民族要把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精神振奋的状态,在国民党和中央要人中荡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早已是变本加厉的萎靡不振、暮气沉沉和贪污腐化一类世态了。怎么得了呢?
家霆问起空袭情况。冯村说:“去年夏天,日机空袭重庆,酿成五里长的公共防空洞近万人窒息死亡的大惨案。去年一年炸得十分厉害。今年以来,在华日机因太平洋战事大批调走。美国和苏联来的飞机增加了,重庆空防力量增强,放过一次警报,日机却没能进城投弹。”
这大概就算是差强人意的消息了吧?谈到此时,已经夜深,灯也加过油了。童霜威觉得想知道的大致已经知道,听了冯村的介绍后,在这暑热的深夜,感到百无聊赖。雨一停,天就燥热,他心里烦乱,不禁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方步,征求冯村意见地说:“已经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艰难!你看我该怎么办?”
他提出的是一个分量十分重的问题,是一个要冯村拿出对策来的问题。冯村思索着,终于说:“秘书长,您来了,这儿对您当然比在沦陷的上海好。从长远看,我有一个建议,但不知当不当说?”
童霜威朝冯村看看,这个他以前的秘书,那时他喜欢冯村的机灵与善于体会他的心理,这次他却喜欢冯村的直率与坦诚。他说:“说吧!我就是要听听你的建议嘛!”
冯村点头,发自内心地说:“从长远看,我要劝您在看看情况后,经过深思熟虑,为中华民族和人民着想,考虑在政治上离开国民党另立门户,另找出路。但从现在来说,您新来乍到,还是要先立定脚跟。”
窗外的雾,淡淡的,像是淡蓝色的,在随风灌进屋里来。
童霜威点头沉着地斟酌说:“长远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我的意思就是问你现在怎么先能立定脚跟?”
冯村明白:童霜威思想深处充满着矛盾,尽管他在对待日伪的事上有远见和定见,但在与国民党的关系上,他灵魂深处是存在着另一个世界的。他明知这个党的那些人不对,但不忍与之决裂。明知什么是黑暗和光明,又怕光明刺眼。于是,常常显得矛盾,妥协。这可能同他过去从小读的那些孔孟之书和后来研究过宋儒之学的影响有关吧?明哲保身以及封建道德上的一套深深植根于他的脑海之中。冯村也不想多逼他,就知心知意地回答说:“看来,还是先找一找于胡子看看能否安排一个职务。司法界的那批人不找也罢。”
童霜威点头说:“我是深恶痛绝的。司法界那伙留法派、英美派我也不会去同他们狼狈为奸。也许今后我真的是永远要脱离司法界了。司法党化,特务管法,与我学法用法的初衷完全违背,我绝不想去那里沾什么油水分什么赃!”
冯村叹口气,他明白童霜威的心态,说:“您来到了重庆,应当在报上发条消息。这件事我可以去办。当然,不宜给您在左的报纸上发。我可以托《时事新报》和《商务日报》的熟人,给发一发新闻。报上一登,形成影响,有利于站定脚跟。您再到处跑跑,看看听听,再作决策,您看如何?”
童霜威原来在脱离虎口飞出上海时曾考虑过到重庆要向记者发表谈话的事。现在,想法改变了。国共之间的摩擦,使他觉得如实说出自己是依靠柳忠华等的帮助而离开“孤岛”过封锁线的,那样不会有利。如果不如实说,讳言这一切,他也不愿意。何况重庆的种种都使他泄气,也不想沽名钓誉,他觉得没有向记者发表谈话的必要了。他叹口气对冯村说:“好吧!你看着办吧。”
家霆看到爸爸脸上泛出一种十分疲惫与失望的神色,明白爸爸的心情不好,劝慰道:“爸爸,我看冯村舅舅说的办法很对,照他的话办吧!我们明天搬到他书店楼上去住。”
童霜威点点头,踱近窗口,看着黑黝黝的天空和雾气缭绕的空间,觉得胜利、前途……一切都好像这雾夜中的风景,看不清也说不明在哪里,是什么样?思绪像在阴暗之处徘徊。他忽然低声吟起诗来,声音充满感情:“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罢归无旧业,老去恋明时。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
是刘长卿的一首诗。家霆和冯村都熟悉。此时此地,童霜威吟出这首诗来,当然心情是有所寄托的。窗外,黑沉沉的,有着轻淡的夜雾在飘荡。一幅会变幻的缥缈的夜景像巨画一般嵌在窗框构成的镜框里。原先有的一点零散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只剩很少的几盏。每熄灭一盏灯火就使人觉得夜色深暗了一层。雨已停了,外边的一切好像在水里浸过似的,湿得能挤出水来。漆黑空寂的苍穹,像黑色的大海,无边无际,无声无息地流动,使人产生少有的孤单和恐怖感,风尘岁月就似乎在这种摸不到而感觉得到的黑暗波涛中在流耗、消逝着。
唐朝诗人戴叔伦五律《江乡故人偶集客舍》中的两句。
曹丕《又与吴质书》中的句子。
孔祥熙(1880—1967):字庸之,山西太谷人。此时任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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