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连季打鼾,打得很响。三个人都累了,就是打雷也不会影响睡眠。只是睡到快近拂晓,忽然童霜威和家霆都被枪炮声惊醒了。
机关枪声像爆豆子,小炮的声音轰隆轰隆,天地在震动。天已经全亮了,白光在窗棂上晃跳。
童霜威翻身一骨碌坐起,惊问:“怎么回事?”他见身边只有家霆在,柳忠华和夏连季都已不在了。他连忙起身趿鞋,同爬起身来的家霆一起到门外去张望。见晨光熹微中,柳忠华同夏连季正站在场上向西北方向张望聆听。
是个晴天,日头散散淡淡的,无云,也无大风。蛙鸣未停,蝉声不绝,麻雀在草垛上逗闹翻飞,场边的一棵大槐树枝叶茂密,树干有点倾斜,远看像个平举双臂的巨人耸肩站在那里。偶尔远处有一两声稀罕的鸡叫,显得那么悠远、寂寥。牛栏、猪圈都是空空的,只有几只母鸡咕咕咯咯在场边啄食。枪炮声仍在继续传来。
一会儿,夏连季不知去忙什么了,柳忠华走过来了,脸上平静,语气中有着焦灼,说:“近一向,合肥形势紧张,鬼子运了不少兵来。本来以为要迟几天才打得起来的。现在看来,战事提前了。发生了战事,过封锁线就更危险了。日本人挖了很长很长一丈多宽的大深沟做封锁线。本来,找了人护送,打通伪军关节,可以平安过去的。一打仗,就不行了!”
童霜威叹息一声说:“唉,真是好事多磨!‘行百里者半九十’啊!只以为已经‘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谁料到了这里又是‘山穷水尽疑无路’呢?”
家霆走过来了,说:“这仗会打多久呢?会不会波及这儿呢?”
柳忠华似在思索什么,没有回答。
童霜威忧忧惶惶地说:“还是冒险走吧!万一留下来又出变故岂非前功尽弃!”
柳忠华点头说:“我再同他们商量!”
田野晒在日光下,庄稼与稗草齐生,一片碧绿。一对喜鹊从老远的树丛中飞来,又“呷呷”叫着飞走了。枪炮声仍在传来,声音不近,也不很远,叫人心里听了不安。
柳忠华告诉童霜威:“夏连季已经打算让妇女、小孩和老人去东边他丈人家避一避了。他想叫我们也去。”
童霜威沉吟着说:“我看,还是冒险过封锁线的好。我们三个人目标不小,在此人地生疏,不是土生土长,既有战事,逗留无益。”
夏连季的女人一早给煮了大米稀饭,又在锅上摊了葱花面饼,端着腌菜,上来邀大家进屋吃早饭。这是农家的上等款待,童霜威等却都吃得毫无滋味。枪炮声响一阵又停一阵,扰人心绪。苍蝇很多,嗡嗡嗡的。三人正吃着,忽然听见外边一片杂乱的脚步和说话声,堂屋门口出现了几个穿短打的人。为首的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壮汉,黑色香云纱上衣,黑布短裤,脚上一双黑皮鞋,戴顶草帽,斜挎一支盒子炮,盒子炮上拴着个长长的黄色丝穗头。后边跟着几个部下,有的攥步枪,有的提着红缨铁枪,也都戴着草帽,穿着短打,一个个横眉竖目。
童霜威心里含糊,放下粥碗。
当头的壮汉开口了,大声说:“我是‘寨子’!听说来了陌生人,特来看看。”他虎着脸,杀气腾腾,瞪着人,慓悍非凡。家霆一看,马上想起了武侠小说上的刀客响马,不禁也放下了饭碗。童霜威想:糟了!遇到了地头蛇、乱世的草莽英雄,怎么打发呢?尴尬地看看柳忠华,只见柳忠华放下手里的面饼,镇静地慢慢站起身来,似要上前说话。
正在这时,夏连季在“寨子”身后出现了,带着笑脸招呼道:“啊,是寨子哥啊!快坐快坐!”他做手势请“寨子”坐,说:“连仲哥说过让我去跟你打个招呼,这不,正要去,你倒来了。我连仲哥,有封信让给你的呢!”说着,他快步从堂屋的一只旧木桌上拿起一张折叠了的纸笺递给“寨子”。
“寨子”一直脚步未动,听到夏连季说起连仲,他就未再开口说话。接过纸笺,打开一看,想了一想,忽然挥挥手对部下说:“走!”
从他语气和态度来看,既不高兴,也不反感,只是好像卖了一个面子。夏连季送“寨子”一伙走了,回身进屋来,说:“幸亏连仲想得周到,要不是留下了信,可麻烦了!”
柳忠华告诉童霜威:“这个人,想在这方圆几十里地称王称霸。他,抗日也是真的,但想打江山捞一把更重要。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有人约束可以成抗日的力量,听任横行,就是土匪。夏连仲正在做他的工作,他也有点含糊,今天才算卖了面子。不然,出什么事都很难说。”
童霜威心情沉重,说:“所以我认为还是越早离开越好。”
家霆也说:“是啊,一样冒险,等着遭殃,不如铤而走险。”
柳忠华望望夏连季,说:“连季,今晚走能行吗?”
夏连季点头说:“我刚才就是去打听的。留下也不安全。只是不能走老路过封锁线了,要绕道走。兜个圈子绕过封锁沟去上派河。我妻弟同我两人送你们。他路熟。傍晚启程,走一夜,明早可到上派河。兜圈子,一夜要走一百二十里,怕这位老先生——”他看看童霜威,“受不了!”
童霜威忙说:“不不不,我能走。别说一百二十里,再多点也不怕。”
走的事定下来了。天气闷热,夏连季要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好好睡睡,养精蓄锐,晚上好赶路。
傍晚,他妻弟果然准时来了。这时,枪炮声仍在东北面响着。他妻弟是个短小精悍的青年,只是小时候害眼疾,落下个眼睛红肿多泪的毛病。他同夏连季二人用两副大箩筐,将所有藤包、小箱子、包袱、帆布包都放在箩筐上,上面盖点干草、牛粪粑粑,叫童霜威和家霆不要再戴眼镜了,让模样远看像乡下人。柳忠华早用树木给童霜威做了根手杖,说:“夜间行路,带着用吧。”五人一起上路。
从傍晚到天黑,夏连季和他妻弟挑担在前,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三人紧紧跟随。走的先是田间小径,后来全是荒岭坡地了。枪炮声仍在远处隐约传来。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繁星眨眼,蛙鸣和草丛中小虫的鸣叫声混成一片。夜风清凉,走得急促,大家仍淌着水汗。蚊虫扑面,脚下扬着尘土,偶尔还听到远处柳树和杨树上有蝉声夜鸣,叫得声嘶力竭。幸亏是赶夜路,如果白昼在阳光暴晒下这么急促地赶路,一定更加疲倦了。
走着走着,忽然家霆发现后边有个人紧紧跟着,心里吃惊,连忙告诉了舅舅和爸爸。
童霜威回头看了,说:“是个女人!”
柳忠华也看清了,确实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光着脚,衣服破烂,模样吓人。
夏连季回头看了一眼,说:“不碍事的。她是个疯子,去年鬼子到庄上烧杀,强奸了她,后来就疯了,常东跑西走的。给她点吃的,她就不跟了。”
他妻弟停下担子,取了点干粮回头跑过去递给女疯子。黑暗中,果然见那女疯子停步不跟了。
大家心里给女疯子的事扰得不安,又继续前进。无声地走着,走着,只求安全,童霜威等不顾一切地随着夏连季和他妻弟绕开一切有敌人的、危险的地带,向上派河方向疾走。一气走了足足三十来里,在一处有树木隐蔽的地方,才停下来休息。既不说话,也不吸烟,忍受着郁闷、酷热的肃静。歇了一会儿,又重新上路。可能离战地远了,也许是战斗暂停了,枪炮声逐渐听不到了。
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在半夜以后,笼罩游荡在林木和低洼的坡地里。天上在无声地下着露水。他们仍旧一个劲地急急赶路。脚底疼了,磨出了水泡。关节酸了,休息了一会儿再起来走路脚都麻木了。但这一切都不在话下。童霜威感到人的生命力真强,有时自己都不能估计出自己为什么有这样坚韧不拔的生存意志。从被“七十六号”绑架到后来被软禁,从决心用自杀的手段来使自己形成假瘫痪到这次脱逃,又从这次脱逃中的一次次闯过意外……回想起来,自己都是有一股民族精神在支持着已经衰老有病的身体。但终于支撑着走过来了。现在,似乎已是最后的一场冲锋了,怎么能退缩呢?柳忠华和家霆两人,一个在他前面,一个在他后面,有时拉他一把,有时扶他一下。他能感到他们手掌上的温馨与情意。他觉得凭自己的信心和决心,有力量在过封锁线时按照预定计划到达目的地。
兜来绕去,一共在途中休息过五回。厚重的露水湿了衣鞋。浑身发热,汗粘衣衫。天拂晓时,到了一个长满了灰灰菜、苇棵子的小山坡下,看到有座古墓,墓旁有几棵松树。夏连季和他妻弟放下挑子,大家又都坐下休息。
柳忠华看见家霆脱下鞋子正看脚底,脚底起了水泡,笑说:“抗战开始后,你们从安徽南陵到武汉,途中起过早,但那次听说是坐汽车。这次是长途步行,艰苦得多,吃得消吗?”
家霆笑着点头,说:“有目标、有希望,什么艰难不平的路都能走下去。这比无路可走或者不知路在何方强多了。”
柳忠华觉得他答得好,笑着点头,抚抚他的肩膀,充满爱意。
忽然,家霆发现:身旁有一条早已废弃了的战壕,长满了青草,有红锈的钢筋从布满裂隙的水泥板断裂处裸露出来,一边还有些长满青草已经塌陷的土坟堆。他说:“啊,这里打过仗!”随手拾起身边草堆里一个长满铜锈的步枪子弹壳在手里把玩。
“是呀!”柳忠华看着他手里的弹壳,用手指指左边说:“看哪,壕边还有块迫击炮弹皮呢!”
在这儿作过战的人也许早已埋在地下化作泥土了吧?也许有中国抗战的士兵,也有日本侵略军,都长眠在这荒凉的古墓旁吧?这儿虽还是沦陷区,但有时还在“拉锯”,属于边缘战区,日军还没有绝对的控制权,所以现在还能使奔离沦陷区的人在这里憩歇凭吊。这使家霆欣慰。看到一些绿色幼松从旧战壕混凝土工事的缝隙里坚强地伸展出枝叶来,他觉得强悍的保卫着自己生存的那种抗争意志,在植物身上都如此,在人的身上是更加无法扼杀的。
天刚有点蒙蒙亮,曙色苍茫,四下寂静无声,草上滚动着白色晶莹的露珠,小河沟里的绿水被风吹出了花纹。有好听的小鸟叫声“吱—吱”掠过空际。残星像闭上眼睛似的消失了,东方透出一点点红光,似乎一个火球快升起来了。雾气在消散,飘荡。晨风拂面,空气里散发着树叶、野花和泥土的清香。景色并不好,童霜威却觉得此时此地风景美妙,意境更佳。他想起了那种“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的意境。一夜默默,这时心情特好。
柳忠华从脸上发现了他高兴的情绪,轻声问夏连季:“连季,快到了吧?”
夏连季的妻弟揉着红肿多泪的眼睛,回答:“快了!封锁沟早就绕过来了,再走十多里地就是上派河!这里已是三不管地带,日本人和汉奸是不大敢乱来逛悠的。”
家霆又在脱布鞋,发现脚下水泡破了,袜子已同脚底板上的肉粘在一起,血水沾湿了布鞋里子。他疼得咬咬牙将布鞋又穿上了脚。
天空晴爽、辽阔,渺渺茫茫。近处惊起一群吱吱喳喳的麻雀,倏忽化作一群黑点消失在蓝天远处。旭日升起来了,光灿灿的,照着一片青山绿水和野地。童霜威有着一种宽松、自憩的心境,觉得很满足、很宝贵,忽然高兴地笑了,说:“吸支烟吧!”他掏出香烟来,又分递香烟给夏连季和他妻弟,也给柳忠华一支,朗朗笑着说:“忠华、家霆!从此,日本人和汉奸抓不到我们了!”说完,既兴奋激动又欢欣鼓舞,眼眶湿了,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掏火柴“嚓”地点烟,深深抽了一口。
柳忠华和家霆都能体会到他的心情,也都高兴,满面是笑。
柳忠华说:“到了上派河,鬼子就拿我们没奈何了!”他也点火吸烟,吐出密密的青烟。
家霆兴奋地说:“到了上派河,好好庆祝庆祝!”
夏连季乐呵呵地笑着说:“走了一夜真够辛苦的吧?我还一直担心你们城里人走不下来呢!”他也吸着烟,吐出一朵朵淡淡的烟云,显得轻松。
过了几分钟,正打算起身再走,谁知刚起身,只见远处小山坡上迎面出现十几个穿旧灰军衣的丘八。要逃避也来不及了,但又不能立定不动。夏连季和他妻弟带头折身就走。只听见对方枪栓声“卡卡”响,有人高声吆喝:“不许动!”“站住!”吼声未停,开枪了!“砰!”的一枪,子弹掠过头顶,“嘘”地留下了吓人的尾声。
夏连季放下挑子跺脚:“糟了!好像是国民党的游击队!”
十几个游击队员飞快地冲过来了,嘴里连喝带骂,步枪都攥在手上。五个人只好停步不动。
为首的“丘八”是个红脸膛的瘦高个子,像个队长,跨着大步过来厉声盘问:“干什么的?”
柳忠华反问:“你们是哪部分的?”他瞅见这些穿灰军衣的丘八,军衣破旧,军帽上都有青天白日帽徽,胸前有符号,符号上写的是“蜀山区游击大队”。
红脸膛见柳忠华气宇不凡,谈吐有点架子,含糊起来,态度和缓些了,但不甘心放掉到口的肥肉,说:“你管这干什么?反正是抗日的军队。你们从哪里来?要检查!”
他一说检查,十几个丘八已经动起手来。两个挑子里的物件全部倾倒出来,开箱拆包,翻得乱七八糟。大的衣物倒不要,牙刷、毛巾、汗衫、衬裤、奎宁丸……都塞进了口袋。
看到青天白日帽徽,听说是抗日的军队,童霜威放了三分心,又不敢全信,不愿暴露身份,心里胆寒地说:“好好好,你们需要的东西可以慰劳!可以慰劳!”身外之物,在这功亏一篑的时刻他觉得全部损失也不可惜,只要人平安就行。
柳忠华的想法相同,明知他们是想捞点油水,将红脸膛一拽,说:“抽烟!抽烟!”他摸出烟来,童霜威也摸出烟来,给十几个在“检查”的丘八都敬了烟。柳忠华同红脸膛轻轻在一边谈了起来。
一会儿,物件“检查”得差不多了,家霆见欧阳素心送给爸爸的养蝈蝈的嵌金葫芦也被一个丘八塞进上身军衣里去了,他生怕这些人又上来搜身。带作盘缠的那些欧阳的首饰都缝在他衬裤裤裆的夹层中,如果给抄出来抢去可就麻烦了!离四川还十分遥远,没有旅费可怎么去啊!
正在焦灼不安,幸好,条件谈妥了。红脸膛忽然高声吆喝:“弟兄们!这几位长官是要去四川跟着蒋委员长抗战的!不必检查了!我们抗日辛苦,三个月没关饷,他们要给点慰劳。”
“检查”停止。柳忠华已将一叠伪币加上法币,外加一只小金戒指交给了红脸膛,说:“沦陷区没有法币,我们带的也少,这点心意慰劳弟兄们,不要嫌少!”
红脸膛还虚情假意客气了一番,终于将钱和戒指都收下,带着他的手下离开。临走,招呼着说:“好吧好吧!你们走吧!对直往前,上派河不远了!”
童霜威一颗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五个人又急急赶路。家霆心里气恼,倒不仅是因为丢失了欧阳素心那只镶玉嵌金的小葫芦和些七零八碎的东西,更是因为第一次见到的抗日游击队竟是这副模样,使他泄气。
太阳收去了缠绕在远山前的云雾,霎时原野更山清水秀了。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到了上派河。是广西正规军队驻扎的前沿驻地。广西军队纪律尚好,胸前符号上写着不扰民的多项规定。经过检查盘问,童霜威公开了身份,顺利放行,到了镇上。
镇上有不少伤兵,是刚从与日寇交战的前线撤下来的。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断腿缺肢,担架搁在路边,看得出缺医少药,包扎得草草率率。没有伤兵医院收容,打算抬进老百姓家里去,当兵的正同老百姓在交涉。见到这种情况,童霜威不禁皱眉对家霆和柳忠华说:“当兵的太苦了!先前那伙地方部队虽然不好,但三个月不关饷,怪他们扰民也就不公平了!”
找了小旅店住下。夏连季和他妻弟怕战火蔓延立即告别要赶回家去。童霜威要给钱,他们坚决不收,匆匆就走了。童霜威猜得到他们跟柳忠华是一路的人,心里感激。他听到家霆兴奋地用一种诗意的语言对着他舅舅在说:“唉,我们终于跨过死亡的深渊来到生命的大陆了!”
柳忠华没有说话。童霜威却快慰地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总算过去了!
这是唐朝诗人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辛大》的五律诗中的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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