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童家霆在短短不到十天里,连续受到两次目瞪口呆的“打击”。生活似乎总是这样无情,惟有坚强的人才能立定脚跟。

第一次,是他给银娣打了个电话。那是同欧阳素心在“白拉拉卡”分别后的第三天夜晚,因为他不能见不到欧阳素心,他也不放心她。谁知在电话中,银娣说:“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呢!她突然到香港去了!”

家霆像当头给泼了一盆凉水,问:“哪天走的?”

“今晨突然走的!”

“她怎么去香港了呢?”

“弄不明白,事先她什么也没有说。”

“是她叫你要告诉我的吗?”

银娣回答,语气里带着同情:“不,她临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显得很伤心。”

啊!爱情!难道就这么无声地消失了?仅留下了一阵寂寥空旷的回声使人想起就会心酸?

家霆大声问:“怎么回事?”

“弄不清楚。她说走就走了,听说有个姑母在香港,她也许是去那里继续读书。”

“有地址吗?”

“有,我告诉你!地址是香港东区跑马地东山台12号。”

家霆记下了欧阳素心的地址就想起:东山台是香港东区跑马地直上的一座小山,由中环经过湾仔,通过湾仔夹道的岔路,沿着柏油路直上,便到了这风景优美的半山区。这里后面是大山,正面对着九龙。大海就在不远的眼前。近旁都是漂亮的洋房,一幢幢散落在山麓及半山间。现在,欧阳素心去那里了!她为什么匆匆飘然而去了呢?

后来,大约是有人来了,银娣突然匆匆挂断了电话。家霆放下电话,心里纷乱,险险大哭起来。他这才明白欧阳素心留下的那个纸条上写的“天涯海角毋相忘”是什么意思。但,已经迟了!此时此刻,他不禁又想起了欧阳素心画的那幅取名为《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油画来了。多么朦胧变幻的神奇的画呀!欧阳是用她精神中最朦胧的部分,用那变幻的色和光构成景物来比拟人生的吧?

想着这些,他更黯然神伤了。

深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欧阳素心画的那幅美丽神奇的幻景。梦醒时,幻景消逝,眼前依然好像看到汹涌的海、花朵般的云彩、缥缈的山和飘忽的雾、隐约透露的阳光。心里有一种沁凉、澄明、蔚蓝、幽香的感觉,却也带来几分淡淡的忧郁。

第二次,是欧阳素心离沪一星期后的一天晚上,银娣从霞飞路上借烟纸店的电话机给他打来了一个电话,急急地约他在“白拉拉卡”附近会面。见面后,匆匆告诉他:“你舅舅让我告诉你,香港的船不通了!他明天——七号,星期日,上午八点在外滩公园老地方同你见面。”

原来,上个月东条英机上台组织日本新阁后,因为他是个力主在亚洲排斥西方势力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军人,日英、日美、日荷关系都更加紧张。英国政府加派战舰增援香港和新加坡等远东殖民地,并派专轮来上海加速撤侨。十二月初,刚开到上海的荷兰邮船“芝沙辣克号”,突然接到香港急电,来不及在上海卸货,又匆匆开回香港,驻沪英商太古、怡和两轮船公司也停止发售客票,限所有在上海的轮船一律开回香港。接着,往来上海、香港的英国“皇后号”邮船、美国“总统号”邮船和荷兰的“芝沙连加”等邮船都不再开来上海。上海对外洋的交通基本断了!只有不定期航行的一艘法国轮船和悬挂巴拿马旗的“雷梦那号”、“马拉松号”、“鲍亚卡号”三艘货船来维持了。

家霆如约在外滩公园准时见到了戴灰呢帽穿黑呢大衣的舅舅。柳忠华的神情有点紧张,把对港客运基本断绝的情况扼要同家霆讲了,说:“去香港是困难了!局势不妙,蹉跎不得,你们必须离开上海。现在只有一条路,我想马上安排你们到新四军地区去!”

家霆出乎意外,问:“那是在哪里?”他问这话时,不禁想起了程心如,估计程心如是跟他父亲到新四军地区去的。当时,不好细问。

柳忠华说:“淮北或者苏北。”

“路线呢?怎么去法?”

“目前,苏南敌伪仍在开展‘清乡’。路线未定。可以坐火车到镇江,然后坐木船过江到仪征,进入新四军驻地。也可以从上海坐去苏北的夜班火轮,到海门县的青龙港登岸,走到二甲镇,进入新四军驻地。我们运货去也是可以这么走的。”

家霆听了,不禁问:“这样走,有危险吗?”

柳忠华神情严肃地说:“危险当然总是有的,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点险,怎么飞出‘孤岛’去呢?就是坐船到香港,事实上也是有危险的呀!过吴淞口,日寇就要上船检查的。”

家霆心里翻腾,说:“舅舅,我马上回去把这些都告诉爸爸,看他怎么说。他有了决定,我马上告诉你。”

柳忠华点头,临分手时,叹了口气,说:“家霆,我估计,你爸爸可能是不会同意的。这样吧,无论如何,你好好劝劝他。我看,去比不去好。留在‘孤岛’总是在敌伪的魔爪中。他因为犹豫,已经吃足苦头了,这次可不能再踌躇。今晚七点我等你的电话。你只说‘好’或‘不好’。同意走,说‘好’,否则就说‘不好’。”

家霆心事重重,别了舅舅,匆匆赶回仁安里去。这几天,尽管空气里常飘溢着煎给童霜威喝的苦药味,方家又开始热闹了。方丽清和方老太太、“老虎头”常打麻将,牌搭子有时是仁安里的邻居,有时是江怀南。留日本式小胡子的江怀南常常来看望童霜威。童霜威虽有点痴呆木讷,态度是和蔼的,听觉也较正常。江怀南消息灵通,牢骚满腹,看到童霜威成了废人,他讲话反倒没有顾虑了,什么话都肯说。家霆回到仁安里时,急着想同爸爸谈谈,偏偏江怀南坐在童霜威床边正在海阔天空。家霆只好在一边坐下,听着他闲聊。

“听说,汪主席现在肝火旺,脾气极坏!七月里,经过日本一再催促,德国和意大利宣布承认国民政府,但一面承认一面却很冷淡。意大利派的大使戴礼尼到了上海,迟迟不去南京递交国书。后来,到了南京,又不正式出面接洽,汪主席只好在外交部宁远楼设宴请他来吃饭。谁知约好了时间,戴礼尼失约未来,气得汪把满屋子的茶具、花瓶、台布都摔在地上。”

家霆想:当狗汉奸是没人看得起的!也明白江怀南本是北洋余孽汉奸梁鸿志的“前汉”——伪“维新政府”的官吏,现在虽努力钻营成了汪精卫“国民政府”的官吏,在这种“两朝元老”的汉奸心里,汪精卫这个“后汉”是篡了梁鸿志“前汉”的权和位!他对自己从“前汉”的“江苏省教育厅长”变为“后汉”的“江苏锡箔局局长”看来是心怀不满的。

见童霜威温和、木讷地听着,没有说话。

江怀南手上捧只茶杯,说:“我听梁鸿志私下说过:王克敏在北京组织临时政府,日本人向他要十样东西,他还价给五样,结果日本人要了八样去。他在南京组织维新政府,日本人向他要十样东西,他还价给八样,结果十样都被日本人要了去。汪精卫呢?日本人伸出手来还没有开价,他就主动拿出十样东西来讨好日本人,结果日本人马上加码要加五样,要了十五样去。可惜,尽管汪对日本人有求必应,日本人希望他能拿出中日全面和平来,他却拿不出来,日本人还是不高兴。”

家霆想:汉奸也会贬汉奸!……见童霜威仍旧温和地听着,没有说话。家霆站起来,给童霜威将床前茶几上的一只小茶壶里对满了开水,却故意不给江怀南对水。

江怀南好像毫不介意,他似乎是在观察童霜威的动态、表情,说:“秘书长,我是在想,陪你谈谈,讲点什么给你听听,可能有利于你的恢复。养病之道,要不急不躁,哈哈,要心平气和。我是天天祈祷你早日康复能鲲鹏展翅的啊!”说着,又朝童霜威脸上看,好像还想谈些什么。

但,那边方丽清和方老太太在房里叫喊了:“江局长呀!快来叉麻将吧!”“牌桌摆好了!”

自从方立荪和“小翠红”死后,方雨荪经常在外边租的小房子里同那个舞女过,很少回来。方老太太常说打打小麻将可以给方丽清解点寂寞,方丽清常说打打小麻将可以给方老太太和“老虎头”解解寂寞。这样,又常常打牌了。她们确实一上麻将桌子,就忘掉一切烦扰了。此刻,方老太太的叫喊声,充满兴奋。

江怀南站起身来,说:“啊啊啊,我去……啊啊……她们三缺一!”说着,起身带着谄媚的笑容走了。

家霆轻轻骂了一声:“讨厌!汉奸!”见江怀南走了,心里兴奋,马上去将门插上,坐在爸爸床边上,轻声将与舅舅柳忠华会面的全部情况如实讲了。

童霜威听了,脸色变了。上海到香港的轮船客运基本停了!惟一剩下的一艘法国邮船是不定期的,怎么办?这一来,去香港的打算完全落空了!他叹了一口气,频频摇头,声调悲戚地说:“唉,太糟糕了!”

等到听家霆将柳忠华的建议一讲,他又叹了一口长气,摇头说:“啊,怎么行呢?”

说这话时,他不禁回忆起抗战爆发那年,在武汉因躲空袭警报初遇柳忠华时的情景来了。那次,柳忠华曾说:“以前,你自命中间,实际是中间偏右!也许,现在,你可能算是一个国民党里的中间派!”又说:“当然,我希望你能从明哲保身的那种思想情绪里跑出来,将来,能不做中间派!做一个国民党的左派!”童霜威心里叹息,紊乱如麻,想:现在,我不肯去淮北或苏北,忠华一定又要说我确实不是国民党里的左派了吧?但他嘴上又重复咕噜了一句:“怎么行呢?”

“怎么不行呢?”家霆虽然也觉得去淮北和苏北不够理想:那里没有熟人;不比大城市,是落后贫苦的地区;常发生战斗,不安定;去后,同欧阳素心可能就要断绝音讯……但无论如何,首先是要逃离“孤岛”,到那里才是真正逃出了虎口,因此,说:“您是怕危险吗?”

童霜威摇头,目光呆滞地说:“危险,当然也是危险,更重要的是我去干什么?共产党的地区,我没有根基,难以安身立命。不但没有根基,我去那里,是将我已有的根基也全部毁弃。这场战争我被毁掉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不能再毁掉更多的东西!不能饥不择食啊!我是国民党人,如果离开上海,只有到大后方去!才是惟一正确的道路!”

家霆烦躁地说:“可是,现在香港去不成了啊!”

童霜威又叹了一口气:“是呀!但我总在琢磨,既然去苏北、淮北能有路,去大后方也必然会有别的路的。有人就有路!还是要找你舅舅,请他设法。一样是冒险,我宁可冒这个险也不去冒那个险。而且,我考虑的事很多!比如你,我是希望把你带到大后方去的。到重庆你可以上大学,将来还可以想法出国留洋。到苏北、淮北,你就上不了大学。更何况,去重庆,是可以一劳永逸的。那里远离战火,顶多是日机去轰炸,还可以在防空洞里躲躲。在苏北、淮北,敌伪的清乡、扫荡,是不会断的。管仲辉上次在南京,谈到过这些事。我希望冒险离开‘孤岛’后能安定一些。如果冒险去了,又更不安定,天天听枪炮声,就非我所愿了。”

听爸爸周密思考地说了一大套,家霆忍不住把心头蕴藏了很久的问题提了出来,天真地说:“爸爸,你说,共产党同国民党哪个好?”

童霜威摇头叹息,说:“怎么说呢?家霆,这是信仰问题。一个人应该有信仰,也会有信仰。但这种信仰应当通过自己的认识来建立。老实告诉你,对国民党,我并不觉得好,甚至觉得它很不好,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虽是国民党员却并不积极的原因。但因为我已参加了国民党,而且它是执政的党,我就不能不混在大家中间跑。”

家霆插嘴说:“就像我在慕尔堂里做礼拜、读《圣经》、唱赞美诗似的,是吗?”

童霜威没有答理,只是无限感慨地继续说:“共产党,不合我的胃口,我也不喜欢。但严重的是国民党正在腐化,共产党却在拼命上进。不过,共产党那种严密的组织,那种只顾党的利益、不顾个人利益和个人自由的做法,那种不讲或少讲人情一切从阶级斗争观点出发的言行,都使我望而却步,使我无法去信奉。如果到他们的区域里去,我怕我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啊!”

“妈妈为什么会信仰并且为此献身的呢?”

“那是她的选择!辣椒我不爱吃,湖南人和云、贵、川的人‘不可一日无此君’!大蒜我不爱吃,山东人当宝贝!共产党的理论不能说是没有吸引力的,何况它又有那么多为民先锋的党人!唉,这种事很复杂,不谈了吧!”

家霆只好默然了。

童霜威朝儿子看看,安慰地说:“你已经十九岁了。也长成了!信仰的问题,爸爸希望你慎重考虑,自己妥善选择。但我最希望的是你能不玩政治!你最好学点工业技术。我对政治是玩够了!不希望你再像我一样痛苦。”他的声音里有寂寞和惘然。

见爸爸的态度坚决,说的话是深思熟虑过的,家霆明白:只有同舅舅再去商量。他去拔掉门上的插闩,听到“啪”“啪”的牌声中,江怀南正在放肆地大笑。家霆既因欧阳素心的突然去到香港,感到内心空虚与不安,又因爸爸的一时无法脱逃而六神无主。看看五斗橱上的座钟,已经十二点半了,对面方老太太房里嘻嘻哈哈打麻将的人吃中饭看来还早。他等不及了,就去楼下盛饭和菜上楼来喂爸爸。安排好童霜威午睡后,他就拿起课本做起数学习题来。

整个星期日的下午,都在无聊与心情忐忑中度过。晚上,他如约跑上街去,在石路上一家估衣店里借了个电话打给柳忠华。

柳忠华一定正守候在电话机旁,铃声刚响,他就拿起了话筒,问:“怎么样?”

家霆回答:“谈过了,他说:‘不好’!”

“打算怎么办呢?”柳忠华问,语气里有无可奈何又深深惋惜的味道。

“他说还得找您想法。他还是决定到老地方去!”家霆像打暗号似的说,“他说:有人就有路!这事还是要找您!”

柳忠华微喟地说:“好吧!我想想办法再说。”他的语气是诚恳果断而又为难的。

家霆挂上了电话,回到仁安里二十一号。牌声仍在哗哗响,他到房里,轻声将刚才打电话的经过讲了。父子俩默默无言。童霜威呆呆睡着。灯光下,家霆发现前几天爸爸同他两人在一起时脸上出现过的那种比较焕发和舒畅的容光消失了。童霜威似乎又陷入了幽居软禁时的苦恼与抑郁中了。家霆找着话谈,想给爸爸排遣点寂寥,谈着闲话,最后将欧阳素心去香港的事告诉了爸爸。这件事,他放在心上好多天,一直没有同爸爸讲,今晚终于讲了。

只见童霜威闷闷地叹了一口气,眼睛看着放在茶几上的那只欧阳素心送的奶油色无线电,怅怅地说:“我想,这孩子是为了不愿在家里住才出走的!可惜我处境如此,不能对她有丝毫帮助,反倒得到了她不少好处。她独自去了香港,叫人太不放心了。现在是乱世,战争总是使得人无法支配自己的命运。她一走,恰巧沪港之间的客运就断了,她怎么办呢?”

从童霜威的话里,家霆听得出:爸爸对欧阳素心是关心的、喜欢的。童霜威讲的这些话,他也都想过,越想越牵挂,却只能让愁闷与忧郁罩满心头,脑海中似有晦暗浑浊的迷雾在昏昏然地飘浮,只有用回忆来填补空虚、抚慰思念。

这一夜,父子俩睡得很早。睡在床上,都睡不熟,各自在想各自的心事。

童霜威听着枕下葫芦里的“蝈蝈”在振翅“”鸣叫,心事浩茫,辗转反侧。柳忠华建议他去苏北或淮北,他不由得想起了柳苇。在苏州、在南京,他都无数次地想起过柳苇。尤其是家霆同欧阳素心去雨花台凭吊回来后,家霆同他讲起情况,他更在那夜整整一宿摆脱不了对柳苇的思念。但今天这种思念是非常特殊的。老有一种幻觉,好像柳苇在面前对他皱着眉头,一双傲然昂起的向往的目光,芬芳、素雅、清新的气质,如黛多姿的黑发,好像她在说:“我知道你是不会同我走一条路的!过去不会,今天仍然不会!”

童霜威记得,是遥远的以前,两人在上海发生龃龉的阶段。有一次,他怪她说:“以你的环境和地位,你完全可以过得很舒适。可是偏要破坏自己的安宁,脱离属于你的社会,放弃幸福的家庭。你将无路可走,这是何苦?”

柳苇用一种叛逆的眼光瞅着他说:“是的,你的所谓过得很舒适,就是要我成为一个太太小姐,把我关在家庭里、赶进厨房里做一只花瓶!但你知道,我根本不想追求个人的安逸和虚荣!根本否认和鄙视这些!我只相信,我是在自救,尽我的社会责任,也在找人类的出路!”

想这些干什么呢?童霜威无从回答,但头脑里总是缠绕着柳苇那双美丽、深邃的黑眼睛,一双永远像在责怪他、谴责他的眼睛,使他感到气短,遗恨无穷。唉,生活真像一只丝袜,断了一根线头,一连串的网眼就一起散光。他叹着气。现在,叹气成了家常便饭了。

家霆也是没有睡着。心上那根激动的弦失了控制。眼睛已经酸疼疲乏,还在翻身,还在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的是如果爸爸耽误了这次走的机会,会不会忽然又再出事?一会儿想:像江怀南这种坏蛋有没有害人之心?一会儿想:欧阳素心到了香港,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她在香港人地陌生将会怎样?欧阳是在什么心情之下去香港的呢?她对我以后会怎样呢?

家霆当然想上大学,甚至出国留学,觉得能到大后方去将来上大学是比较好的。但对不能马上离开“孤岛”,总感到遗憾。何况,是舅舅的建议,他总觉得舅舅的建议是不会错的。矛盾纠结在心里,他感到苦闷得要爆裂了。直到方老太太房里的牌声停歇,他无声地在枕上数着数字,从一数到了八百多,才迷迷糊糊睡熟。

昏昏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天色仍还漆黑,家霆忽然被一声“轰隆隆”的巨响震醒。他感到童霜威在用手推摇他,并且在说:“家霆,醒醒!听!什么声音?是炮声吗?”

家霆猛地坐起,听了,惊讶地说:“呣!爸爸,像炮声!”

炮声又轰隆隆传来,声音也不太远,仿佛来自东面黄浦江的方向。

童霜威警觉地轻声说:“怪了,怎么回事呢?”话声刚落,听到“轧轧”的声音,他说:“听!飞机!”一种战争的恐怖立刻攫住了他。

确确实实是飞机声。家霆开了电灯看钟,钟上长短针正指着四点多。他说:“爸爸,会不会是萝卜头在举行演习?”他也陷入了战争降临的惊惶中了。

对面楼上一些窗口里的灯盏,一个接一个地亮了。恐怕听到这种声音的人家都在杌陧不安吧?

童霜威沉吟着说:“有可能,但无事端端在这时候演习扰民干什么呢?”他听到隆隆声还在传来。

家霆无法回答,觉得困乏,“啪”地又关上了电灯,说:“爸爸,不去管它!睡吧,到早晨我去打听打听。”

童霜威听着又传来的飞机声,打着哈欠,说:“睡也睡不着了,天也快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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