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对面方传经房里轻轻传来留声机的唱片声。方传经整天在外边“忙”,很少在家里露面。只要在家,留声机一定在放京戏唱片,对童霜威和家霆回来,他不管不问,似乎是方家惟一的一个不闻不问不表态的人。现在,戏迷表哥传经回来了,大声打着哈欠,又在关门放京戏唱片了。锣鼓胡琴响成一片,放的是露兰春唱的《天霸拜山》:

镖客路遇马兰关,

一见此马喜心间,

无有大胆的英雄汉,

不能到手也枉然。……

家霆那时同戏迷表哥一房住的时候,听这张唱片听熟了。露兰春是有名的坤角,擅长演时装戏,唱黄天霸的武生戏人都叫绝。大流氓黄金荣开设共舞台,长期聘露兰春挂正牌,她遂被黄金荣用暴力霸占为妾。但露兰春厌恶黄金荣,千方百计下堂求去,离开黄金荣,宁可嫁给了一个不太出名的唱老生的安舒元走了。大舅妈“小翠红”对京戏是熟悉的,过去她就爱听露兰春的唱片,讲起露兰春的遭遇来也津津有味。现在,病倒在床上,听到这唱片,她会有什么感触?

家霆忍不住把刚才去看大舅妈“小翠红”的事轻轻讲给童霜威听。他觉得死神已在敲响大舅妈的房门,讲着大舅妈的事,心里伤感起来。

童霜威静静听着,脸上有同情的神色,只是什么也没有说,似乎疲劳了,闭上了眼,像老僧入定的模样。

家霆心里很不踏实,头绪纷繁:他担心爸爸的病,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想念欧阳素心,渴望同她见一面;他记挂着学校的课业,自己脱课这么久了,复不复学?想到老朋友余伯良家里去一次,见见老朋友谈谈别后情况,问问学校情形;又想到大舅妈的病如此沉重,不知能不能痊愈?他感到像坐了一只小船,在大海洋上飘来荡去,四面望不到边,天际布满乌云,好像要来暴风雨,也不知会不会翻船。

见爸爸闭眼睡了,家霆在灯下拿出纸来,写了一封非常深情的信给欧阳素心,告诉她情况,说希望同她约定时间见面好好谈谈。然后,他也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熄了电灯,在爸爸身边轻轻睡下了。

对面打牌的那家人家的灯光,雪亮地照耀过来,虽熄了灯,房里仍明亮得可以看清人的面目,看清床、橱、椅、沙发。睡到半夜,家霆正熟睡着忽然被爸爸用手推醒了。

家霆醒来,睁开了眼,借着对面人家照耀来的灯光,看见童霜威睁着两只大眼正瞅着他。听见蝈蝈叫:“!”那是欧阳素心送爸爸解除寂寞的蝈蝈葫芦放在爸爸枕边。蝈蝈正在欢叫。家霆看着爸爸的眼睛。真奇怪!爸爸两只眼很精神,与那天摔伤前不一样,与摔伤后更完全不同。他清晰地听到爸爸的声音,亲切而机警地说:“家霆!醒醒!到我这头来睡,我们谈谈。”

家霆一唿噜坐了起来,压着嗓门惊奇地说:“爸爸,怎么?”

对面人家打通宵麻将,搓牌的声音像海潮喧嚣激荡。

童霜威神秘地把食指朝嘴上一放,示意家霆噤声,说:“儿子,告诉你!我那一跤是故意跌的!”

“这我猜到了!爸爸。”家霆不禁把冈田说的话也讲了。

“我摔得不轻,但并没有伤到脑子,只是外边皮肉有点硬伤。我也没有瘫痪,也能顺畅地讲话。你放心吧!不要着急!”说这些话时,童霜威脸上的痴呆、木讷全不存在了。

“那您?”

“我是假装的!不然怎么能回来呢?你,还是要继续装作着急,懂吗?千万别露马脚!西洋镜拆穿不得了!”

“啊!——”家霆完全明白了,真是又喜又惊呀,说:“爸爸,我真太高兴了!”但,不禁又问:“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呢?”在他面前原来笼罩在头上的乌云忽然消散,露出了阳光。

“是呀!事不宜迟,我们应当逃!赶快坐海船去香港!”

爸爸提起了海船,提起了去香港,家霆眼面前仿佛出现了碧蓝碧蓝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仿佛看到发怒咆哮的大海,撞击、跳跃、激荡、摇晃,几万吨的邮船,在海中显得特别微小,费力地在狂乱的海浪中挣扎前进。

“怎么走呢?”家霆有点迟疑了,他想起了钱的问题,“严重的是现在没有钱呀!”

本来,方丽清将首饰藏在一只皮箱中的首饰盒子里的。童霜威曾想配把钥匙把首饰取点放在手里。可是方丽清早把首饰存到银行保险箱里去了。她是只“铁公鸡”,一根毛也拔不下来的。

“你大舅妈如果再把她的私房钱和首饰给你,你就收下,告诉她:算是我借她的,将来一定加倍奉还。她是个善心人。当然,走的事和我假病的事千万不能告诉她,但可以告诉她,我们需要钱用,比如治病。而且,可以对她说,你想一个人到内地去,到大后方去读书,要她帮助,叫她别对人说。”童霜威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家霆默默点头,觉得可行,说:“但,要走,不简单,许多事都要张罗,也不能给他们姓方的人知道。”

“当然不能!包括你的继母!她是个利欲熏心的人,只知钱钱钱。昨天一回来,别的不说,除了埋怨我,就是哭穷,说什么金价两千多一两了,大米黑市价两百块一石了,要问她拿钱是一文也拿不到的!让他们把我看作废人吧!从明天起,你先去学校复学上课,课余的时间侍候我,多给人家一点假象。每隔几天陪我去医院找一次医生。将来,我们走的时候,就利用看病来脱逃。”

家霆心里几乎要叫绝了,说:“啊,爸爸,太好了!”又说:“我就不复学了吧!许多事都要办,我在家里照顾你,我们可以尽快走!”

“不,正因为要走,你必须去复学,懂吗?给人一个你我绝不会走的印象才行呀!”

家霆点头,体味领会爸爸的心计,明白了,问:“爸爸,你打算怎么办呢?”

在对面打牌人家那一百支光大灯泡的照耀下,童霜威两眼发亮,兴奋地压低了声音说:“所以,我急着今夜要同你谈呀!你必须赶快设法了解到你舅舅柳忠华的真实情况,我看他做生意要认识欧阳筱月,是有他的某种抗日的目的的。那么,你就告诉他:我决定走,请他帮助我们。你把全部情况都可以告诉他,我对他是有了解的,我相信他!把我们逃离‘孤岛’托付给他,就有了依靠,懂吗?”

家霆点头,冲动地说:“我发现楼下电话机旁方雨荪贴着的一张表上,有个兴茂贸易公司的电话号码,后边写着‘柳明’的名字,电话号码是97342。一定是舅舅同他们合办的公司现在改名叫兴茂贸易公司了。我明天就打电话找舅舅!”但又忧心忡忡,“总要等到你额上和面部的伤好了才能走吧?不然,一认就会被人认出来的。”

童霜威思索着眨动眼睛,点头说:“对,你的想法很好。这样吧,定在十二月十号光景,我们走,你看好不好?那时,我额上、面上的伤一定都痊愈了。带把剃刀去看病,预先在小旅馆里开个房间。到小旅馆里,剃去胡子长发,换上衣服,戴上眼镜,化了装就上船。神不知鬼不觉!让你舅舅照这时间安排我们走。神仙也想不到的!”

家霆尽量想把困难和问题想足,说:“如果看病不回来了,方家不是立刻就知道了吗?”

童霜威笑笑,说:“我也想过了。预先写好一封信寄发给你继母,佯作是绑票的人的口气,要她筹款十万元到沪西静安寺赎票,让他们当作我像方立荪一样遭到了绑票,就万事大吉了!一布迷魂阵,包括‘七十六号’在内,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要外国轮船出了吴淞口,又过了厦门鼓浪屿,我们就自由了。等从香港去重庆时,再写信同他们打招呼。”他说着,话声里有十分得意。

家霆一切都出乎意外,爸爸把一切都想得非常熨帖了。今夜从睡梦中被叫醒,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奇遇。他真像在“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刻,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赞叹地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爸爸,我这些天来,从没有现在这样高兴过。”说着,也不知为什么,一边笑,一边眼眶酸涩地流下泪来。终于在枕上抱着头啜泣起来。

童霜威用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说:“不要哭!不要哭!我们现在还处于危险中,既不能哭泣,也不能高兴。你明天赶快找你舅舅。最重要的是听听他的意见,一切都想得周到些,就会走得更顺利些。唉!”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人生的事,难以逆料。抗战爆发,我何尝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坎坷艰险?现在,我老是想着两句诗:‘万里飞腾仍有路,莫愁四海正风尘’。锋镝牢囚都经历过了,胆子反倒似乎变大了!”

这一夜,父子俩都非常兴奋,睡得都不好。

第二天黎明,家霆刚睡熟不久,忽然感到童霜威又用手在摇动他,将他摇醒,轻轻对他说:“家霆,你听!”

家霆侧耳听时,隔壁大舅妈房里有人声,门外边楼梯口也有人声嗡嗡,似乎发生了什么紧张的事情。

家霆脑里火花一闪,觉得有事,不放心大舅妈“小翠红”了:难道她病情恶化了?掀被起床,穿衣趿鞋,说:“爸爸,我去看看!”

他急匆匆跑出房去看望,只见方丽清、“老虎头”都起来了,头发蓬乱,睡眼惺忪,脸上严肃、紧张,站在“小翠红”房门口嘁嘁喳喳。戏迷表哥方传经打着哈欠,扣着长衫衣钮,走出房来去盥洗间漱洗,姨娘阿金和“小娘娘”,也在楼梯口死气沉沉地站着。大舅方雨荪正从楼下上来。那只不识相的波斯种白猫正巧“喵喵”叫着走过来想往方雨荪腿上擦身子,没料到方雨荪凶狠厌烦地甩起一脚将白猫骨碌碌踢下楼去。白猫“喵!”的一声惨叫,跌到楼下去了。

方雨荪恨恨地说:“晦气猫!送掉它!不养了!”他阴沉着脸,满面黑气,说:“给殡仪馆打了电话了!”看样子,是打完电话从楼下上来的。

家霆惊呆了。悲伤猛烈地震撼着他:难道大舅妈真的死了?真的就这样去了?真是不愿信不能信又不能不信!何曾想到回来就遇到这样不幸的事?心里难过,想进房去看看,见方老太太从房里出来堵在门口,当然不能进去,只好犹犹豫豫站在那里。这时才发现:方雨荪手里攥着个绿色小绸包。家霆心里一怔:不是大舅妈贮藏私房首饰和钱钞的那个小包吗?昨天晚上大舅妈诚心诚意要交给他,他没有接。现在,落在方雨荪手里了!估计,大舅妈昨晚是预感到自己病入膏肓了,所以急于要将绿色小绸包交出来的呀。可是,一切都晚了!大舅妈不在了!绿色小绸包也落在方雨荪手里了!说不定方雨荪会把这些首饰送给他在外面租了小房子宠爱着的女人呢!大舅妈“小翠红”死后能瞑目吗?看来,绿色小绸包里的首饰什么的,大多不是她嫁给方雨荪后方家给的,很可能是她从前私藏了带来的。因此昨晚大舅妈说:“你是看不起我,是吗?”昨天没有收大舅妈的绿色小绸包,结果,反倒伤了她的心了,真太不应该呀!现在,为了去香港,正需钱用。原来计划想今天收下来,作为向大舅妈借用以后由爸爸加倍归还的,现在也成泡影了。人世间的事为什么每每总有盈缺,总有蹊跷,总有遗憾?总是常常只差那么一小步?家霆心里懊丧极了,站在一边,丧魂落魄。

听到方雨荪气呼呼地在对方丽清和“老虎头”们说:“贱货!自己作死!我花了这么多钞票请了英国医生,卡尔逊开的药她都没有吃!你们进去看看,药,她全藏在枕头里!她等于是自杀!有心叫我火烧眉毛破财死人触霉头!”

方老太太刚才从房里站到门口来,此刻又转身进房捧出一堆进口货的药瓶、药盒和药片,摇着头,嘴唇发抖。看样子,她是去给死了的大舅妈搜身的,骂着说:“看看吧,这个死人!作不作孽?这么多外国药白白浪费掉,一颗也不吃!真是白虎星!”看见“小娘娘”方丽明在楼梯口站着,又喝骂“小娘娘”:“你,你瞎了眼吗?叫你服侍她,她不吃药你怎么不知道?”

“小娘娘”吓得脸孔发灰,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小手绢拭眼泪。

家霆叹气,不能在大舅妈死去后到她房里见她一面,实在抱歉。他心上流着泪,决定回爸爸房里去,心里也说不出滋味有多复杂。大舅妈这种自杀方法也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她为什么要这样自杀呢?看来,死亡虽是一件可怕的事,但大舅妈一定觉得她过的生活比死亡更难受,她就不想活了。她缺少的是什么呢?她难受的是什么呢?爸爸的假自杀是因为陷身在敌人手中需要自由。大舅妈呢?她生活在方家这样一个大家庭中,没有她需要的东西,却有使她不想活下去的东西。于是,这个美丽、善良有过悲惨身世的纤弱女人,永远地走了,选择了一条永远长眠的路,像一阵轻风似的逝去了。

想着这些,家霆心里酸酸的,自己好像大病了一场,提步走回房去。

这时,他看见童霜威不声不响,又像痴痴呆呆地躺在那里了。他就也警惕起来,提醒自己:小心!决不能露出破绽来!人世复杂,布满斗争。要生存,就不能单纯呀!

这是明末抗清爱国志士夏完淳的一首诗中的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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