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甜蜜的情怀,
天上的风永远互相往来。
世界无物孑然孤立,
一切都依照神圣规律。
生命互相混合在一起——
你和我为什么不这样呢?
她说:“我读过!”
他笑了,说:“那我把下面再背出来。”
看哪,大山和高空相会,
波浪彼此相亲;……
日光把大地揽在胸怀,
月光亲抚着大海。
诵到这里,他突然又笑着拥抱了她。
她眼里燃满了光彩,连眼梢的余波都溢满了情和爱,却笑着推开了他。
爱情,真像一首诗呀!
两人和好如初,变得更亲热了,一起从大雪松后面走出来,淋着雨舒适地在公园里漫步。几株月季正盛开着红色的花朵,甜香馥郁飘漾在清新的空气之中。他俩在花畔停留,闻着花香,看着一对被雨水淋湿的蜜蜂仍在湿漉漉的花心中忙碌着采蜜。……他们仿佛沉入了幽深的湖底,进入了一个恬静的世界。
不远处,在一排出售汽水、糖果等的小商店前,有些在廊下避雨的游客,看到两个漂亮的年轻人在雨中高兴地散步,似乎觉得不可思议,都注视着他俩。他和她却听任雨水飘洒,悠然自得。在他们的心中,有艳丽的太阳,晴朗的天空,洁白的浮云,欢唱着飞翔的小鸟……
家霆吁口气,说:“欧阳!你为什么要使我这样痛苦?我懂得你的用心,但你没有想到吗?你这样做反而使我增加了无穷的痛苦!”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消失了的乌云突然又出现在欧阳素心的脸上,他马上转口说:“啊,不谈那些了!让一切都过去吧!欧阳,能再跟你在一起,我感到真幸福。”
欧阳素心点头:“家霆,我也感到幸福。”她用两只美丽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眼里跳动着希望的火焰,微喟地说:“倘若我神经脆弱,我早疯了!……我总怕我们之间会有不幸。”说到这里,她停住不说了,脸上的愁云飘来得更多了。
家霆安慰她:“欧阳,我们一路同行,一定会幸福的!因为我们彼此理解,我们都还年轻。”为了安慰她,他斩钉截铁地说:“让我们坚强地生活!你我都已经十八岁了!再过上一段时间,或者等我爸爸能够生还,再或我们能有其他的什么幸运的遭遇……”
她听到这里,插嘴问:“你这是指的什么?”
家霆乐观地说:“人生的际遇是难以预卜的,也许会有什么料不到的幸运会突然降临。在那种时候,我们羽毛稍为丰满些了,就可以一起飞!比如,去大后方!我们可以到大后方去上学!我们会有远大前程的。”
欧阳素心高兴地笑笑,忽又叹了一口气。家霆感到她心里似乎有些话不想说出来。
雨,逐渐停歇了。家霆的衣裤鞋袜全湿了,欧阳的风雨衣也湿透了,身上都凉丝丝的。只是谈兴仍浓,不想分开。家霆讲了这段时日里的种种,欧阳素心也谈了自己的一些情况。两人快走到法国公园通向环龙路的出口处了。
家霆突然诚挚地说:“欧阳,我想托你一件事!”
欧阳素心看到他聚精会神一本正经的模样,点头说:“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她脸上露出恍惚的微笑。
有只小鸟在法国梧桐青绿的枝头上唱着动听的歌。
“我有个舅舅名叫柳明,他经商,在浙江路宁波路口开了个大华贸易公司。他想认识你的父亲,在做生意上以后可以得到些照应。”家霆理直气壮却又尴尬地说,并且添上一个尾巴,“这件事,除了你,我不想让人知道。”
欧阳素心的脸色立刻变了:“你觉得这样好吗?”她惊讶地看着家霆,诧异他怎么会替人办这种事。
家霆脸红了,他事先未想到欧阳素心会尖锐地反问,带点吞吞吐吐地说:“我,也是不得已!舅舅托了我,不给他办不好,好在只是做做生意。”
“倘若我不能办呢?”
“我想,你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的!”
“但这种事!”
“你相信我吧,好不好?”
“你这人有些奇怪!这件事也真奇怪!”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生意人的事,与政治无关的。”
“你知道,我不愿意找他!”她这个“他”,当然指的是欧阳筱月,“近来,我尽量不同他见面,也不说话!”
“我珍视你的感情!但这件事你帮助我舅舅办一办,我看不难!”
欧阳素心咬咬嘴唇,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含着探询的目光,叹口气,很不情愿地说:“如果你一定要我办,我当然只好给你办!但是……”
家霆克制住感情,打断她的话,说:“一定给我舅舅办一办吧!他是个殷实可靠的正经商人,为了做生意才有这种要求的!他做‘五洋’生意和日用品、医药用品生意。我们约个日期,就是本星期六吧!在‘白拉拉卡’见面,我先将他介绍给你,你再将他设法介绍给你父亲,好不好?”
欧阳素心先是低头沉默,然后为难而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家霆感到她对办这样一件事很不乐意,只是迫于感情不能不答应罢了。家霆反倒因为欧阳素心的态度感到高兴,他心里更爱她了,歉疚地想:唉!欧阳,原谅我对你隐瞒一些原因吧!原谅我使你这样为难吧!
走出公园,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走在环龙路上。欧阳素心变得沉默了,老是像在思索什么,又老是好像郁郁寡欢。家霆更觉得歉疚了,找着话说:“前几天我到你家去找过你,门房和保镖挡住了我,你又不见我!我只好走!以后,倘若必要,我去找你,你家里会不会不欢迎?”
欧阳素心摇头叹息:“谁能做得了谁的主呢?我劝他不要落水,他不肯听!他又能把我怎么样?不过你还是少来吧!”她说话时,眉眼内透露出一种刚强的气质。他喜欢她这种难以形容的气质。
两人后来要分手各自回家了。分别前,除了约定仍像以前一样每星期六见一次面外,家霆把程心如跟父亲离开孤岛的事告诉了欧阳素心,并且代心如向她问了好,告诉她心如对她的看法。
欧阳素心怔了一怔,问:“他们是到重庆去?”
家霆摇头,说:“不好详细问他,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去重庆,是去找新四军!新四军在江南有,在苏北、淮北和皖南也有!”
“到那些乡下地方去,程心如将来恐怕不能上大学了!”欧阳素心关心地说。
“是的!恐怕环境也十分艰苦!说不定那些地方还经常要发生战斗。但那里是中国人的天下,一定能呼吸自由空气,不像‘孤岛’令人窒息。说实话,我还是羡慕心如的。他走了,我就感到更寂寞了。”家霆的声音里带着叹息。
天上有些灰暗、轮廓朦胧的云片,缓慢地滞留在空中。雨停了,温度又回升起来,使人感到烦躁。欧阳素心将淡绿色的风雨衣脱下来挽在左臂上,露出雪白的衬衫、一件银灰的背心,外加一条藏青的裙子。服装朴素,却给她一种超越的气度。她沉默地迈步,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一种阴郁的情调中,无法猜测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五洋:当时指洋火、洋油、洋烛、洋皂、洋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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