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猜的!现在,国府快要还都了!总不能老是把你放在庙里陪菩萨呀!”
“什么还都?”童霜威明知故问。
“汪主席带领国民政府回南京!听说是三月三十号。童委员,你真想不穿,到南京去做大官不比在庙里修行好?”
童霜威想:“夏虫不可以语冰”!闷声不响。
“我们苏州这里,”“冷面人”说,“原先,维新政府七个师的绥靖军,现在东洋人把它也移交给汪主席了,改称和平军。第一师和第二师都仍驻在苏州对付游击队。听说他们想来占寒山寺驻点兵,不过东洋人还没有答应。这里皇军是小林师团。皇军要是答应他们来驻兵,我们就不能在庙里住了!”
那晚,谈了这些,引起童霜威很多思索,一夜也未睡好。“七十六号”里特工头头争抢肉骨头;快要沐猴而冠做儿皇帝的汪精卫;换汤不换药的伪和平军;一切受制于日本侵略者的汉奸的可怜相……当然,思索得最多的是自己的下场。“冷面人”说得对:长期晾在这寒山寺里似乎是不可能的,李士群是会“管一管”的。他会怎么来“管”呢?
半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入梦了,梦见走在一条黑暗、阴湿的街道上,有浓雾,没有灯光……后来,又醒了,睁着眼看着晨曦将白光照耀在纸糊的木格子窗户上。
绝未想到,第二天有了一件想不到的遭遇。
第二天,下着瓢泼大雨,滴滴答答的檐头水发出单调的响声,使人听了心情惆怅。风刮着,摇晃着大树的丫杈,使大树发出叹息和呻吟的声音。午后,他午间跏趺入睡(盘腿坐睡)方醒,起身喝茶,掀开棉门帘走出去,站在门外廊下呆呆看着寺院被雨水浸湿的围墙、残破而尚未生出绿叶的树木、稀烂的泥地,浑身有一种冰凉的感觉。忽然听到寒山寺门外照壁墙方向有汽车马达声。倾盆大雨,来汽车干什么?一种习惯养成的小心谨慎的心态,使他回身走进寮房,不打算在外露脸。心里又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来找我的呢?
陪伴的“冷面人”突然脸色紧张匆匆来了,说:“童委员,来客了!坐日本皇军的汽车来的!是东洋人!”说着,匆匆出房去招呼去了。
童霜威听了,心里一紧,“东洋人”,“坐日本皇军的汽车来的”,是谁?他没有做声,坐在床上,摊开面前放着的一本佛经,危然坐定,手指轻捻腕上挂的一串念珠,定下心诵读起来。
哗哗的风雨声中,脚步声和人声响起在耳边,有皮鞋声,也有雨鞋声正在一拥而来。不多久,棉门帘一掀,一个戴鸭舌帽的陌生人,估计是个保镖,站在门外。“冷面人”恭敬得弯腰点头地领着一个两鬓花白短小精瘦留牙刷胡的西装客人进来了。这种日本人,从身材、胡子、鸭子步、动作,一看就能知道国籍。他穿一件显得紧小的黑大衣,面上带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嘴唇四周都显铁青色,眉毛和鼻子底下的牙刷胡显得特别黑。他有个轻轻搓手的习惯,见到童霜威后,亲热、缓慢地微微躬身,用比较流利的南京口音的中国话说:“啊,童先生,久违了!”说着,将两瓶日本著名的滩酒“天下春”放在桌上,“两瓶酒,一点敬意!”
童霜威吃了一惊,凝望着来人,脸有些熟,一时没认出是谁,立刻“啊”了一声,想起来了:不是吉野吗?他点点头,猜不透来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八卦丹,说:“啊啊,啊啊!”
西安事变前的那一年冬天。在南京时,有一夜,日本总领事馆有个名叫吉野的“中国通”来潇湘路一号看望童霜威,说他也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来叙叙同窗之谊的。其实,在童霜威的印象中并不认识这么个人。后来,吉野在谈话中大放厥词,谈到什么:中国对内力不能制共,对外力不能御苏,中国应当与日本提携,反共防苏,由日本代庖对付苏俄。……当时,童霜威听了不能苟同。结果,谈得不欢而散。事情过去已经四年多了,想不到今天居然会在姑苏寒山寺里重逢。童霜威不禁感慨系之,心里油然地想:咦!日本人亲自出马了!显然,吉兆是不会有的!好端端的这个吉野又出现了!他想干什么?
童霜威心里在想,脸上的表情紧张起来,布满了阴云,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说这是什么意思呢?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有心让对方莫名其妙。
“冷面人”忙着沏茶敬客,泡好茶识相地出去了。
吉野在一张红木椅上坐下,轻轻搓着手,他的嗓音浑厚,微笑着说:“今天风雨很大,我真是像唐诗中说的:‘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餐’了!为了要看看老朋友,送两瓶好酒就顾不得风雨了。”
他出口文雅,满面是笑,童霜威心里十分狐疑,望望两瓶日本酒,暗想:“防人之心不可无”!难道是要用毒酒来毒死我?日本人是善于玩这一套残酷可怕的把戏的。听吉野这么说,他做了个合十手势,说:“啊,感谢得很,只是心脏血压不好,又已信佛,早已不喝酒了。”
吉野仍旧微笑,笑得非常虚伪,让人难受。这种日本人!倘若他们虎着脸,凶相毕露也许比虚伪的笑还叫人好受些。他不再谈酒,转换话题说:“我来苏州有些公事,晴气庆胤中佐让我致意。”
“晴气中佐?”童霜威说,“素昧平生啊!”他表现出的冷淡,迟钝的人都能觉察到。
“啊,他本来是大本营指定援助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负责人,现在将改任国民政府军事顾问。他要我告诉阁下,对于阁下在此修行的事,他是刚刚知道不久的。让你吃苦了,很抱歉。”
童霜威想:不可多说话!且听他如何讲!脸上平静,未置可否。
吉野轻轻搓搓手,说:“国府日内要还都南京。叨在同学之谊,又有旧交,阁下早年负笈日本,一向在国民党中无派无系,又是法界泰斗,在知识界素孚人望。对蒋介石早有不满,晴气中佐要我来奉劝童先生惠然归附到新政权旗帜之下,致力于和平运动,埋首于日中局面之打开,不知童先生能否欣然应诺?”
听他语气,这个狂热的军国主义者似已有转变。转变看来还是由于中国的抗战造成的。像一个好打架的青皮流氓碰了硬钉子撞得头破血流后,也只好冷静地考虑停止厮打的问题了。童霜威把头摇摇,说:“鄙人体衰多病,归依于佛,无心问世。恒修佛法,彻悟佛道,但愿回家将息,不愿再入尘世。倘蒙转达,将十分感谢。”
吉野捧起热茶来喝,听着窗外的急遽风雨声,点头说:“明白了!但阁下应知,我们日本懂得中国的民族意识是不可征服的,诉诸武力解决不了这场事变。日中应当亲善,像兄弟之邦才是共同的出路。新政权将来势必会具备全华性格。这是纯正国民党及修正之三民主义的产物。中国朝野,现在是厌战的。和平,总是令人向往的。童先生同日本的关系素有渊源,为中日和平亲善干它一番,岂不是很有意义很值得的吗?”
大雨倾注,像是在狂击大地,从风雨中树木的摇晃声听来,树枝一定都在乱舞胳膊。院子里的瓦缸给雨点打得“滴滴当当”地响,也听得到水流声。童霜威心上起着风雨,摇摇头说:“我虽未削发,但礼佛以后,与遁入山林为僧相同。在此养性,如同扑去了万斛俗尘,确实不想再不自量失迷本性了!”他心里烦恼,觉得吉野的纠缠难以忍受。
吉野有些急躁,话变得有些沉重、尖锐了:“阁下与其将来被动,不如现在主动的好!”
童霜威明白话里有威吓,有刀光枪影,想:这个东洋鬼子,是个沉不住气的人!那次谈话是不欢而散,今天恐怕又是如此了!也不做声,尽量平静,手里数着佛珠。
吉野似乎觉察到自己的急躁了,忽又和缓下来,搓搓双手,说:“现在,国府要还都。童先生南京的故居,在战火中未受损失,保存得很好。想不想回去看看?或者回去住住。有此要求,可以提出!”
童霜威强捺住性子,想:唉,俗话说:“硬竹子缠不过软皮条”,同他只能来软的,垂目合掌摇头说:“阿弥陀佛!让你操心了。愧甚!愧甚!”
对方不得要领,又说:“想同周佛海先生见面谈谈吗?他也是京都帝大的。我们学的法律,他学的经济。他是有见解的中国大政治家。他认为支那同日本作战,战必大败,和不致陷于大乱,是很有见地的。童先生愿意见面,可以提出。”
童霜威摇头,显得迟钝忧郁地数着佛珠说:“潜心修行,心如止水,不必了。阿弥陀佛!”
窗外的风雨声如在鞭挞倾泻,有大树丫杈折断声,有雨水落地的“沙沙”声。吉野斜睖着眼睛看着童霜威,脸上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了,习惯地搓搓双手说:“好大的风雨,我特来看望,难道是空跑一趟?如果我的话不被接受,”他咳了一声,加重语气地说:“就只能看作是敌对的态度了!我见到晴气中佐,如何向他交待?”
童霜威心上忽然产生出一种厌世的感觉。长期的囚居,不断的威逼,非人的折磨,残酷的侮辱,他觉得人生太痛苦了!吉野如今语气生硬凶恶,使他痛恨,想: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但尽可能地采用打太极拳的方式,说:“心即是佛!我在心里常为国家民族的灾难祈祷!愿为众生受无量苦。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与其寡信,不如勿诺!我已参透红尘,摒弃七情六欲,请斡旋转陈吧!拜托了!”
吉野站起身来,说:“明白了!那只好再见了!不过,我想,就是顽石,也要叫它点头的!”他站起身来,也不握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礼帽,走到门口掀开棉门帘向外走去。临走却又回身微微点一点头。
童霜威也不送他。他懂,这种日本人有两副面孔,既傲慢又讲礼节,既凶横又狡猾。但中国自古以来,为国家民族殉难死节的志士多矣,我又何必临难苟免?一瞬间,竟有一种决心等待死亡降临的决心与感觉。他觉得这个日本人由于在政治观念和人生价值观念上的看法截然不同而构成的障碍,是可能会给他带来更恶劣的待遇甚至死亡的!他想:啊,人生的轨道真是无法预测!也没有比人生更难的艺术!死亡当然可怕,耻辱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我已活够了!倘若要死,快点死吧!
风雨声中,听到庙门方向汽车马达发动声,然后是一种汽车驶行远去的声音。他嘘了一口气,心情激动。直到陪伴的“冷面人”来了,他仍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情绪之中。
“冷面人”轻声哼着苏滩来了:“……哪个罗裙不扫地,哪把扫帚不沾灰……”进房后,说:“童委员,东洋人走了!好像不高兴!”
童霜威冰冷地沉默,闭着眼数佛珠。
“冷面人”说:“送了两瓶东洋酒!”他翻看把玩着桌上的两瓶“天下春”。这个酒鬼,毫不掩饰他对酒的嗜爱。他一定是希望童霜威像上次一样,将酒送给他,对他说:“酒!你拿去喝吧!”
但,童霜威没有做声,心想:这两瓶一定是毒酒!如果我同吉野谈得知心,答应落水附逆,吉野也许就会将酒带走。现在,吉野将酒留下,是打算毒死我的!酒,我当然不会喝!也不能送给人喝!
“冷面人”见童霜威正襟危坐,紧闭双目,数着佛珠,没趣地将酒仍放在桌上,轻轻走出房去。
从吉野走后,直到黑夜降临,童霜威始终没有讲过一句话。
风雨潇潇,天黑得早,点着油灯,听着风声喧哗、雨声淅沥。风雨中有几只失群的乌鸦在寺院树上“呀呀”哀叫。童霜威感到寮房里潮气令人窒息。屋前沟里的水,潺潺地响,也听到树枝放荡而狂悖的碰撞声。“冷面人”给他端了一碗有鸡蛋和素鸡的挂面来。他毫无胃口,放着没吃,埋头躺下睡了。紧紧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炭盆上烧着铁壶,青幽幽的火舌从壶底舔上来。铁壶里的水开了,壶盖“嗞嗞”地翕动,白色的水汽云雾般地摇曳着升上来。
他头脑里也像摇曳着烟云,乌七八糟地乱想。想到会被押回“七十六号”去处死,也或许会在这寒山寺里遭到毒手!……总之,那就永别了!不由自主地特别想念儿子家霆了。可爱的孩子!这几个月不知怎么过的?又想起了一连串自己难忘的人。
忽然,闻到了刺鼻的酒味,喷香的酒味。又听到了有人咂酒品味的那种馋酒的声音。
他突然警觉:准是“冷面人”在开酒,在喝日本人吉野送的“天下春”!这个贪杯的小特工,真是不要命了!相处的日子长了,虎落平阳受狗欺,他胆子也忒大了!知道我不喝酒,自己竟动手开酒喝了!万一是毒酒呢?
童霜威想从床上坐起来劝阻,又一想:来不及了!他已经喝了!唉,这个小汉奸!一定活不成了!……他想得很可怕,明天一早,“冷面人”会七窍流血浑身发青地死在床上。
一定的!一定会这样的!死个小汉奸当然没什么,中国人的败类、社会的渣滓!死了倒好!但,中毒而死也太恐怖了!他死,当然与我无涉,他是自己找死的!童霜威索性假装睡熟了。闻着喷香的酒味,听着“冷面人”不但喷香地咂着嘴喝了酒,而且将本来放在他床前桌上的一碗挂面也端去呼噜噜地吃了。然后,打着饱嗝儿,上了床,鼾声不久与风雨声一起伴奏而来。
半夜里,风停雨住,只有檐上轻微缓慢的滴水声。童霜威胡糊涂涂地入睡了。梦中,听到了寒山寺的钟声:“当!当!”钟声回荡,敲得他心跳血沸。他惊醒过来,钟并没有响。嘴干舌燥,心头涌塞着酸楚与对往事的忆念。疲乏地睁眼到了黎明,晨光来临,是一种美妙苍茫的时刻,房里是一片柔和的鱼肚白。“冷面人”仍在打鼾。咦!小汉奸没有死?没有中毒?
后来,“冷面人”起床了。叠被时,见童霜威醒了,说:“童委员,两瓶东洋酒,我想,嘻嘻,你是不喝的!昨晚有点受寒,开了一瓶喝……酒不错!东洋的!真不错!”
童霜威明白:酒里并没有放毒,是自己多虑了。想:我攥在他们手里,要杀我什么方法不可以用?当然不一定非要用酒来毒我啰!……好吧!什么厄运都来吧!他用一种豁出去的态度准备迎接难以预测的未来。
他对“冷面人”说:“老董!既然酒好,剩下的那瓶东洋酒,你也拿去喝了吧。”
晴气庆胤(1901—1959):当年执行日本参谋本部命令,一手操纵和指使汪伪特工总部的罪魁祸首。一九三一年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一九三八年为大特务土肥原贤二的助手。一九三九年二月起指挥特工总部,与李士群关系特别密切。一九四○年担任汪伪政府军事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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