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果然是金娣的娘,苦着脸坚决哀告:“我是来找自己女儿的!你们说金娣死了,到底怎么死的?”
方立荪大声吆喝:“早告诉你是东洋飞机炸死的!你还要问些什么?快走!”
方丽清尖声叫喊:“不走,马上叫巡捕来,捉你们到巡捕房去!”
家霆明白了,是金娣娘带了小女儿找金娣来了。啊,她们何尝会想到,金娣受尽了方丽清的虐待又被日机炸死埋葬瞬忽快两年了呢。金娣确是被她那又穷又有病的父亲收了一百块大洋卖到方家来的,所以方丽清常说:“我要你死你就得死!”家霆在逃难途中,对金娣产生过一种由同情产生的朦胧好感。金娣死后,一直歉仄自己没有在金娣生前好好保护她。现在,面临这场金娣娘来讨人的事,触动了他许多久被尘封的记忆。见方立荪兄妹对人家那副凶相,使他辛酸又气恼。他咬着下唇,满脸严肃,撮眉听着。
只见金娣的妹妹开口了:“你们有钱人别这样欺侮人好吗?我姐姐是卖到你们方家的,但一个好好的活人交给你们就没有了,是怎么死的?你们要讲清楚!”她激动得红着脸。
“怎么死的!不是早告诉你们是在广东被炸死的吗?死都死了,你们还来要人,有个屁用!”方立荪吆喝。
恰巧,方雨荪洋行里的跑街沈镇海来给大舅妈“小翠红”送大舅妈托他买的一包不知什么东西。方丽清指挥沈镇海说:“镇海!快帮我们动手赶她们滚!”
沈镇海弄不清三七二十一,微微一笑,没有动手,站在一边观望。
金娣娘用手背拭泪,呜咽着说:“不行,你们要还我女儿!我一个活生生的女儿怎么突然死了?”
方立荪狠狠用手把她朝外推:“去去去,想敲竹杠是吗?四大金刚的琵琶,谈(弹)也不要谈!滚!”
金娣的妹妹流下泪来,用身子护着娘,高声抗议:“谁想敲你们竹杠?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一条人命你们一句话就能打发得了吗?我们要问问清楚,她葬在哪里?”
方丽清尖叫:“葬在广东坪石!这死鬼,老娘还倒贴了丧葬费呢!丧葬费该你们还我!”说这话时,她感到家霆的目光正锐利地对着她。她突然想起过去经常掐打虐待金娣的事,更想起了那天在粤汉路上日机轰炸,是她命令金娣伏在她身上保护她的。结果弹片炸死了金娣,她却安然无恙。这事,就她和金娣两人知道。金娣死了,当然不会讲了。但她一直怕有报应,也怕家霆和童霜威怀疑这件事。她更明白家霆对金娣的感情。现在,看到家霆狠狠盯住她,眼神使她心寒,就住口没继续往下讲。
金娣娘哭着在问:“金娣临死没留下话来?”做娘的已经给女儿的突然失去弄得六神无主了。
方丽清又吼起来:“她是个丫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有遗产,留屁的话!一个炸弹下来,轰的一声,人就见阎王去了!哪来得及说话!”
方立荪继续大声驱赶:“快走快走快走!我们忙得很!以后不许再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也命令沈镇海:“镇海!叫她们滚!”
沈镇海没奈何地只得上去劝说:“好了好了!金娣的事已经告诉你们了,回去吧回去吧!”
金娣的妹妹不服这口气,高声说:“你们的心真比豺狼虎豹还狠!”
她娘不让她说,止住她:“银娣!——”又叹口气拭泪说:“我们走吧!”语气伤心极了。
方立荪手叉着腰,说:“对对对,快走吧!在此地闹,占不到便宜的!”
看到这里,家霆明白这母女俩是要被打发走了,决定上楼把事情告诉爸爸,轻轻抽出身来,拔腿上楼。
他上了楼,到了童霜威房里,匆匆一枝一瓣将事讲了,说:“金娣死得真可怜!他们方家也太欺侮穷人了,我真恨这些混蛋!”他咬牙切齿,忽然问:“爸爸,你说这件事怎么办?”
童霜威背着手踱步,叹气说:“人已经不在了,又能怎么办?”
家霆建议:“我想给点钱给她娘。她们马上要走了!您给我点钱,我追上去给她们。”
童霜威点头,说:“可以!”他去抽屉里拿钱,斟酌了一下,抽出够买三四石米的钱递给家霆,说,“拿去吧!”
家霆心头胀闷郁悒,接过钞票,刚要转身出房下楼,听到咳嗽一声,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方丽清已在面前站着了。方丽清漂亮的脸上凝着冷笑,生气地说:“怎么?拿我的钞票当水泼?倒是阔气!一给就这么多!你们父子做好人,拿我做恶人,不准!一个铜板我也不准给!”
她尖声厉叫,涂有脂粉的艳丽的脸扭曲起来。
家霆也不理她,揣好钞票大步流星地就走了,听到方丽清仍在房里不知嚷些什么。他想:让爸爸去忍受她吧,这个恶毒的坏女人!
家霆下楼时,见小娘舅方立荪和些舅妈什么的都上楼来了。厨房里只有“小娘娘”和阿金等在轻声嘀嘀咕咕议论刚才的事。那母女俩已经不见了,他开了后门跑出去。外边天已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披洒下来,映照成金色一片。他心里着急,脚下生风,浑身出汗,追赶那母女两人。跑出仁安里弄堂口,远远看见母女两人凄凉懊丧地在向东边走。女儿搀扶着用手背拭泪的病恹恹的娘,走得很慢。他高声叫喊:“喂,那位妈妈,停一停!”
金娣娘停住了脚步,回转身来,银娣也转过身来。路灯的光影下,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家霆看到她俩脸上的泪痕仍在熠熠发光。
家霆追了上来,说:“我叫童家霆!金娣她就是在南京我们家里的。……”他一口气把怎么逃难、怎么遇到空袭、金娣怎么被炸死、埋在何处等等都讲了。见这母女俩带着一种敌视、冷淡、怀疑的神态,他马上又说:“我的后娘叫方丽清,金娣就是给她做丫头的。她对金娣很不好,常常打骂金娣。我是很讨厌她的!”他的语气充满了同情,充满了一种年轻人的单纯的热情。却没有博得那母女俩的信任和了解。
只见银娣用一种傲然的态度问:“你有什么事?”
家霆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钞票来,说:“这一点钱,我父亲让我拿给你们!……”他从银娣火辣辣的眼光里已经看出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情绪,所以嗫嚅着不知再说些什么好了。
果然,银娣冷冷地说:“不要!我们不要!”她拽拽她母亲的衣襟,说:“姆妈,走,我们走!”
有两个爱管闲事爱看热闹的路人停步看着家霆。家霆愣在那里,脸上发烧。这个女孩子长得跟金娣相貌一样,也颇像他在南京时同班的女同学欧阳素心,但性格同金娣迥然不同。金娣软弱,她却刚强,眉眼里透出一种对有钱人的仇恨心来。家霆明白,钱她们是不会收的。他难堪而又懊恼,追上一步,说:“我没有坏意,纯粹是一片好心!你们收下吧!”
可是,母女俩毫不理睬,像没听到似的。银娣挽着娘的胳臂,加快步子,急急向前走了。
家霆又跑上去几步,问:“你们住在哪里?”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显然,母女俩是抱着一种深恶痛绝的情绪走的。丢下了童家霆,愣愣地独自伫立在路边,看着她俩远去、远去,隐没在路边的行人中。
家霆十分难过,觉得自己太幼稚,也觉得穷人和富人之间有道深沟,更似乎懂得世界上确实有许多事不是金钱能办到的。
“三·一八”之役:在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北京各界人民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者侵犯中国主权,在天安门集会抗议。会后赴段祺瑞执政府请愿。在国务院门前,遭残杀,死四十七人,伤一百五十多人,造成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互相勾结屠杀我国人民的大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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