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怎么会这样巧呢?但我应该记得的呀!她是三青团中央团部的女青年处处长呀!我怎么忘了呢?

局面对我来说很尴尬,对她来说,显得很自然。她看到了我,款款走了过来,朝我微笑,我也笑着走上去了。我说:“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她朝忠华舅舅看看。忠华舅舅朝她看看也朝我看看。她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你什么时候来南京的?”

田伯涛见了她,像狗围了主人转,似乎发现了什么,在边上说:“陈处长,这就是我说过的,来讨房子的!”

我笑着说:“aunt,我家的房子,如今被当作敌产接收了!”

她笑了,对田伯涛说:“不说是从日本人手里接收的敌产吗?”又对我说:“听说这房子破坏得厉害,又说有人从重庆来讨房子。一看名片,居然是阁下,我特地来看看,希望能碰到你,还希望让你满意。”

田伯涛卑躬屈膝:“确是从日本人手里接收的!”

我说:“家父和我去了重庆,房子当然被鬼子占了。如今胜利回来了,总不能被日本人占住过的房子就是敌产了吧?”

她笑着用上海话说:“这还不好办!权当派人替你看守了这么久就是!我叫他们立刻搬走。”她嘱咐田伯涛:“到百子亭去吧!那里的房子跟这差不多大,损坏小,在那里把办公室先布置起来!”

田伯涛诺诺连声。陈玛荔问我:“你这下留在南京不走了吧?”

我说:“还要回去一趟,以后再来。”

“这房子?……”她问。

我说:“房子要大修才能住。我来,委托熟人修房子!”我指指忠华舅舅,觉得没有必要给她介绍忠华舅舅。

她说:“你还在办《明镜台》?回去之前能来看看我吗?”她递了一张名片给我,“上边有我的住址和电话。”

我违心地说:“好的!”其实心里在说:我恐怕是不会去了!

她仍旧笑笑,用英语说:“你看,我又帮了你一个大忙!”

我笑笑说:“可是,这房子确实不是敌产!是我们家的!”

她笑了,用英语说:“你老是不知恩!”

我只好仍对她笑笑。

后来,她同我握手告别,上车走了。临走,朝我看看,忽然笑笑用英语说:“我猜,你是不会来看我的,是吗?”

我笑笑,没有说话。

车开走了,我对田伯涛说:“明天,我们就有人来住,找工人修理房子。请明天就搬!”

这次,田伯涛虽然很不高兴,眼露凶光,但点头说:“可以!”

晚上,写信给爸爸将这些天的事都告诉了他,并写了信给寅儿,也简单向她谈了些回来后的情况。

b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三,晴,南京/b

中午,忠华舅舅在夫子庙“六华春”摆了酒席请客。除他和我之外,有南京有名的王可方大律师,一个仪表堂堂、口才很好的律师。此外,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沉静白净的穿西装的姓祝,一个像广东人外貌瘦小精干穿长袍的姓梁。

摆这桌酒席的目的,是签订修房与租房契约。修房契约中,我是甲方,忠华舅舅是乙方,他化名刘忠,规定:潇湘路一号的房子,由我委托大士贸易公司经理刘忠经手修理。修理费黄金二十一两,全部由刘忠一方负担。规定修理完毕后,三年期间,房屋使用权由乙方大士贸易公司安排。租房契约,忠华舅舅是甲方,老祝、老梁是乙方,由忠华舅舅以大士贸易公司经理刘忠的名义,将潇湘路一号房屋的三年使用权让给乙方。乙方付给忠华舅舅黄金二十六两。三年后如房屋续租,再另订新约。

王可方大律师在两张契约上都签了字,并接受了手续费。于是,契约有效。我与舅舅,舅舅与他的“朋友”老祝、老梁,其实都在演双簧。

下午,忠华舅舅决定离开鼓楼饭店搬到潇湘路一号去住,因为他要监工,且可节省开支。去那里住,搭地铺即可。他不知从哪里像变戏法似的借到了被褥。我则因为就要离京去苏州和上海,暂时仍在鼓楼饭店居住。到南京要办的第一件重要大事,基本办妥了,心情轻松不少。

b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四,小雨,南京雨量偏多,天仍很冷/b

人的一生只有一次童年。童年时稚小的心灵每每收藏着许多最珍贵的快乐与忧愁。下午,到大石桥畔母校去看望。最突出的印象是童年时觉得大的东西全变小了。房子、教室、操场,小时候都觉得很大,今天下午一看,却这么小。秋千架、浪木、单杠,小时候觉得很高,现在却觉得很矮。只有树木,小时觉得很大,现在随着年轮增长,觉得还是不小。学校旁大石桥下那条河也很窄很浅了。现在,这里是一个小学。天下着小雨点。站在校园中,看到许多孩子在嬉闹,我不能不怀念我的童年,也不能不想念起许许多多童年时的同学。尤其不能不想起欧阳。我必须赶快到上海,赶快找到她!

b三月二日,星期六,阴雨,苏州/b

离开南京前的那晚,忠华舅舅到鼓楼饭店来话别。谈得很久,我向他吐露了愿望。他勉励我的话我再也不会忘记。离开他,我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虽然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昨晚来到苏州。晚上那“哗哗哗”的麻将声,今晨那竹制的马桶刷子“嚯嚯”刷马桶的韵律,都与我童年时留下的印象能够吻合。这个有“天堂”之称的古城,在敌伪鹰爪下已被糟蹋得满目疮痍,衰败破落。这里是妈妈柳苇的故乡,爸爸曾在这里同妈妈结婚,爸爸又曾在这里的寒山寺内被软禁过而坚强不屈。我不能不对苏州有特殊的感情。旅店在一个小巷里,走进小巷,使人寂寞孤独。昨夜下雨,小巷深处孤零零挂着几盏灯。在路灯微光下,雨丝像一缕缕银线,从黑色的苍穹中乱纷纷挂下来。我望着灯,想着爸爸妈妈在苏州的那场跌宕起伏的梦,心里掀起了暴风雨。

今天,特地去枫桥镇和寒山寺凭吊。我带着对妈妈的爱到了枫桥镇。岁月的风尘,使这个古老的古运河边的小镇残破、陈旧。置身小镇,有一种步入历史之感。这里有衰败灰黯的瓦房,有断墙残院里苍虬而出的绿树枯枝,有狭窄而拥挤的青石板条铺成的街道,有半开的门扉上斑驳的黑漆和生锈的铜门环。许多门板店面的小铺里坐着打瞌睡的白发老人。我听说外公外婆在这里开过一个单开间门面的烟纸店。妈妈同忠华舅舅在这里生活过许多个春夏秋冬。但我无处去觅踪迹。走在那条青石板路上时,我想:这条路,妈妈走过,舅舅走过,爸爸走过,现在我在走了。在这人世间,路是要自己去走的。我今天来走这条路,是不是太迟了呢?我能发现、体会到些什么呢?

后来,到了枫桥旁的寒山古寺。我也弄不清爸爸曾囚禁在哪间寮房?经历过战乱,年久失修,断垣残壁,荒芜不堪。游人极少,香火不旺,和尚都面黄肌瘦。我站在大殿前,屋檐上滴溜溜地垂着条状的蛛网和尘埃,像是流苏。风吹来,带有冷意,不禁想起康有为的诗句:“钟声已渡海云东,冷尽寒山古寺风。”想听钟声,却听不到。来到这里,会想起人在旅途的各种各样坎坷经历。宗教想通过信仰来化解苦难,它力图使人们相信,现世的一切痛苦,最终都将获得公正的报答,由此使人们获得慰藉和平静。但实际,宇宙之间有一种人的意志无法控制、人的理性也无法理解的力量,这种力量不问善恶是非的区别,把好人和坏人一概摧毁。战争中这样的悲剧很多。而我的体会是,人必须像英雄一样地与这种命运抗争,来体现人的尊严,来唤起一种崇高的感情。这也是一种信仰,却是有别于宗教的一种积极的信仰。

抚今思昔,既有痛苦,也有欢乐,更多的是激励。记忆中那些鼓舞我前进的往事,我充满了强烈的依恋,正像河水流泻而礁石不会移动一样。我已无心再游览苏州的名胜园林。我注定是个紧张忙碌的人,像有一个声音在召唤,我觉得必须快去上海,去寻找失去的梦,寻找记忆中的快乐与忧愁,寻找我日思夜想的欧阳……

抗战胜利后,为抢占胜利果实及反共,周佛海、罗君强、丁默邨曾被利用,得到过任命。但遭到全国人民愤怒谴责。在国民党军政人员大批到达沦陷区后,汉奸的利用价值逐步消失。一九四五年九月,周佛海等接受了戴笠劝告,电呈蒋介石“请准辞职”,由戴笠陪同飞往重庆,被幽禁于嘉陵江畔的“白公馆”享受优待生活。一九四六年三月,戴笠撞机殒命。后来,周、罗、丁三人均被押往南京审判。周佛海被判死刑后,由蒋介石发表“准将周佛海之死刑减为无期徒刑令”,进行特赦。因心脏病死于狱中。罗君强被判无期徒刑,一九七〇年病死。丁默邨一九四六年被判死刑,在南京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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