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霆觉得大腿和肩膀都有些疼痛,说:“挨了些拳脚,不要紧!”
寅儿仍拽着他,说:“走!快到远处再看看!”
两人跑到较远的地方时,回头来看,只见会场上剩下的几百特务打手正在那里继续“开会”哩!穿黑长衫戴呢帽的胖子,站在主席台上播音器前讲话,说:“今天,我们农会代表刘野樵总主席被暴徒打伤了!所以我来代理主席,继续开会!……”贼喊捉贼,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然后,听到七零八落的呼口号声: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军队国家化!”
“三民主义万岁!”
“蒋主席万岁!”
家霆气恼地说:“这出丑角戏没看头了!走吧!”
走在路上,家霆才发现左腿上有条一寸多长的伤口在淌血。他被寅儿陪着挤上公共汽车去上清寺,两人同到燕东山的诊所去。东山大哥出诊去了,蒋素雅给家霆消毒涂药进行了包扎。寅儿向蒋素雅问起东山大哥的近况。蒋素雅微笑着说:“很好,不喝酒了,工作勤奋,晚上还在翻译一本美国的医书。”从她说话的表情观察,她对生活比过去满意,脸上的表情很甜。诊所里打扫得明窗净几一尘不染。
离开后,途中,燕寅儿说:“我是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看来,蒋素雅成为我的大嫂的日子不远了!”
后来,两人回到余家巷,仍忿忿不平,把情况都说给躺在床上休息的童霜威听了。
童霜威先叹一口气,接着说:“战争与和平的问题上,要选择什么?当然首先要选择和平!这是正确的。但如果战争被强加到头上无法避免,那选择就只有抵抗了!这也是正确的。我们的选择只能有一个标准:什么对广大人民有利。我是喜爱和平的。早先,为怕胜利后再打内战,我总觉得共产党可以少要一些兵,少要一些枪。现在,我深深感到:兵不能少一个,枪不能少一条,子弹不能少一粒!只能多,不能少!不然,人民没有活路,中国没有希望!”少歇,又说:“可以料想,他们明天一定会通过御用报纸颠倒黑白,把打人的说成被打,把被打的说成打人。你如果到法院上诉,他也会去上诉,有理也讲不清。归根结蒂,国家政权掌握在法西斯手里,有什么理讲?”最后,决断地说:“所以,我是不再信任这个政府、这个党了!早就该不信任了!”
较场口事件,激起了民众公愤。御用报纸登的新闻与事实完全不同,存心混淆是非。进步团体、进步记者都纷纷抗议,家霆、寅儿也参加了抗议的签名和对受伤人士的慰问。消息传出后,外地和海外都有人来电报慰问、声援和抗议。奇怪的是这边挨了打的到法院控告,那边打人的也捏造事实和证人到法院控告。法院居然劝双方“和解”。确如童霜威所料,毫无结果。不过,这次事件,终于使许多人又一次看清了法西斯的真面目。
第三天晚上,家霆陪血压平稳了的童霜威去冯玉祥处,谈较场口这件事。冯玉祥拿出自己做的一首诗给童霜威看。诗写的是:
胡豆花开紫薇薇,红梅开过开绿梅。开个庆祝会,本来是很对,会竟没开成,民众被打退。对着主席团,居然发大威,有的破口骂,有的砖石飞,章乃器被打,李公朴被毁,郭沫若受伤,施复亮挨捶。有的挨打者,打伤两条臂。还有受伤者,打坏一条腿。……这种坏方法,用者段芝贵。……法西德日意,从根被摧毁,再去仿效它,实在自找罪。……
童霜威看了,先是叹口气,接着笑赞道:“真好!这种时候,你这种诗,快人快语,最能刺痛中国的希特勒!该拿去给报纸发表才好!”
冯玉祥笑道:“我已经送给《新华日报》去了。我想,他们是会发表的!”
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家霆怀着特殊的心情,准时到临江门海关巷五号去找忠华舅舅。
依然是那条街的北头,那家饭馆,饭馆楼下厕所旁有个后门可通后面一家旅馆,旅馆南面有条小巷,由此可以进到海关巷五号。原先那个黄河水利会驻渝办事处的牌子没有了,那个姓吴的黑瘦戴眼镜的中年人仍在。
家霆说了接头暗号,姓吴的仍旧将家霆带到上次那间挂着竹帘的卧室似的空房里,说:“等一等!”
这间非常简陋的卧室,仍旧是那张铺盖都很旧的竹床,加上两把木椅和一把藤茶几,也仍旧是一个堆满旧书报的旧竹书架。窗台上依旧胡乱放着牙刷、牙缸。
家霆快要见到舅舅了,心里激动。刚坐下一会儿,果然看到门帘一掀,像上次似的,穿半旧西装、头发粗硬倔强的忠华舅舅出现在面前了。家霆站起来叫了一声“舅舅”,说:“我同爸爸好想你啊!”看到舅舅开阔的前额和刚强下撇的嘴角,他感情上满足极了。
柳忠华上来搂抱着他,拍拍他的背,用深邃带感情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说:“家霆,看到你太高兴了!”
两人一同对面坐下。柳忠华坐在竹床上,家霆坐在靠背竹椅上。地方的简陋,使家霆不由得想起了在上海沪西工厂区那所破旧弄堂房子的后门灶披间里见面的情景了。革命者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清贫!他仔细打量着舅舅,舅舅开阔的前额上皱纹深了,嘴角和那执拗深邃的目光仍同以前区别不大。干燥粗硬的黑发中夹杂着一些银丝,说明舅舅的辛劳。但舅舅那种昂扬抖擞的样子使他高兴。
柳忠华点头微笑:“我也想你们!《明镜台》每期都看,办得不错呢!凡是人,都得有一种美妙的理想和信仰吸引他们,使他们为之奋斗。你们父子两代人,现在似乎都为一种新的信仰和追求走到一起来了。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的变化与进步。”
家霆开门见山地问:“舅舅,找我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柳忠华点头:“是的,两件事,都重要!”他摸出香烟来,擦火柴,说:“先谈第一件,我想同你一起回上海和南京去一次。”
家霆感情复杂,以为没有听清,或是听错了,说:“您同我一起回上海和南京?”
柳忠华亲切地点头,他那夹杂有银丝的黑发在头上晃动,“是呀,我们先到上海,再去南京。”
“怎么去呢?”
“坐飞机去。”
“坐飞机去?”家霆简直惊讶了!忠华舅舅常常会做一些使人难捉摸难料想的事,禁不住问:“去干什么呀?”
香烟味散布在空气中。柳忠华说:“国民党不久要还都南京了!前些日子,在与国民党和谈过程中,就提出要在南京、上海出版《新华日报》。我们要让国内外广大读者及时听到正确的声音。他们自然百般刁难。但准备出报的各项工作都在筹备并进行。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找到合适的房子让报社应用。”
家霆听到这里,有些明白了,马上想到了南京潇湘路的房子。
柳忠华声音低低地说:“在法西斯恐怖下,一般人是不敢也不愿把房子提供给共产党的。更何况报社的用房,既要有编辑部,又要有印刷部、营业部,还要有全体职工住的宿舍,需要一定数量的房子。因此,我就想到了你。”
家霆慨然问:“是需要南京潇湘路的房子吧?”
柳忠华点头:“是的!我以商人面目回去。你们家现在就你们父子两人,将来是否都回南京也不一定。复兴大学是要迁回上海去的。《明镜台》将来在什么地方办,恐怕也未定吧?如果,你爸爸在上海,你也可以在上海办刊物做记者嘛!所以,潇湘路的房子,卖给或者租给《新华日报》都可以。”
“我同爸爸去讲,他一定会同意的!”
柳忠华思虑周密地说:“无论买或租,我都考虑过了。我以商人面目出现,作为中间人,花点钱找个律师签订一个买卖房产或者租用房产的契约。你们拿到了契约,不怕国民党找麻烦。因为那是商人为了拿中间费干的事。《新华日报》拿到了契约也就有了产权或者租赁权。而我,办过这手续后,谁也找不到我!这样,就很妥当,惹不了麻烦的。”
忠华舅舅做事思考得真是周密,家霆点头说:“这样当然好!只是,爸爸过去的积蓄和这房产的房地契还在方丽清手里。钱给她吞了也就算了,潇湘路的房子,是爸爸心爱的,一定要收回来!我回去同爸爸商量,我看没问题。”
柳忠华表示同意,说:“同你爸爸说,请他一定支持一下。不卖的话,租也行。短期长期都可以。”
“如果走,什么时候启程?”
“当然越快越好。你除了同爸爸商量外,恐怕得料理料理自己的事。我在想:你完全可以用《明镜台》特派员的身份去京、沪一带,如果另外再能有个报馆派你做特派记者就更好。可以写通讯回来发表。现在京、沪一带,强盗在‘劫收’,汉奸受庇护。重庆人都盼望了解下江情况。你去后,一支笔大有用武之地!”
“去了再要回来行吗?”
“可以!”柳忠华说,“我们如去,是坐美军的运输机去。我们可以通过军调部的关系坐美军运输机去上海。如果你要回来,再给你设法弄回来的机票。”
家霆兴奋地说:“一个星期后走行吗?”
“初步定下来,二月二十号走,好吗?”
“怎么联系呢?”
柳忠华笑了,“你做好准备,理好行装。二月十九日晚上,我会来找你。如果延期,届时再另定启程的日子。但估计不会延期的。”他一支烟已经吸完,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再同你谈第二件事。”
家霆正在想:是什么事呢?只见柳忠华从身边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家霆,说:“看看这信,银娣的!”
啊!银娣的来信?银娣酷肖金娣的面容出现在眼前。顿时,欧阳素心的倩影,上海环龙路和法国公园的许多如烟往事,都又浮上心头。他拿起信来:
柳叔叔:您好。
分别那么长时间了,常常想念。有时,想念得太厉害了,我曾到杨阿姨墓前看望她。阿姨安息在那里,墓牌上两行金字“生如春花之灿烂,死如秋枫之壮丽”一直激励着我。
天亮了!真高兴,感想三天三夜说不完。不知您现在怎样了?带上这信,希能收到。
您走后,我一直在欧阳家。欧阳一直同兴茂贸易公司合作做生意。物资不断送往老地方。他先是为了赚钱,后来老家来人通过公司找他,劝他不做汉奸做出具体表现。他有转变。但去年九月,环龙路住处被重庆来人查封,他夫妇失踪,下落不明。我也离开环龙路,现在沪东正康纱厂工会。
家霆在哪里?请代问好。大前天,有件意外事。在霞飞路上碰到了素心。她独自在“白拉拉卡”门口排怀(徘徊)。见到我后,十分冷淡。问她许多事,都不讲。也弄不清她到底在干什么。把她家的事告诉了她,她听了无动于中(衷)。我觉得她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好。问她住址也不说。同她分手后,远远跟着她,想看看她住在哪里,但她独自走向法国公园,在喷泉边大雪松旁站了很久很久。我因为有事,后来离开时,她仍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见她这样,我心里难过。她过去待我不错。怎么会这样的呢?倘见到家霆,把这告诉他。
上海人怨声再(载)道。敌伪统治时,强迫百姓按二与一之比,用法币兑换中储券,以法币四折兑换联银券。现在规定中储券二百元兑法币一元,伪联银券五元兑法币一元。翻来覆去,老百姓手中仅有的一点钱都被收(搜)刮光了。现在劫收大员都在“五子登科”,大抢房子、条子、车子、女子和票子!大发胜利财!物价飞涨,工厂停工,商店停业,真是水深火热。民谣说:“盼中央、望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你这重庆人,什么时候回来?……
家霆心潮起伏地念着信,看到写欧阳素心的一段时,眼眶都红了,心里明白:我寄到上海环龙路去的信,银娣并没有收到。
昆明“12·1”惨案: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一日,军政部所属第二军官总队的军官和暴徒几百人,围攻要求和平民主、反对内战的西南联大、云大等校,投掷手榴弹,炸死联大学生李鲁连、潘琰等。同时,百余歹徒围攻联大新校舍。一日之内,四位师生被杀,六十余名爱国学生被毒打负伤。
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国共双方代表张群、周恩来签署“关于停止国内冲突的命令和声明”,由双方向所属部队发布停战令并规定于一月十三日午夜十二点停火。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下旬马歇尔来华后,一九四六年一月,根据协议,由张群、周恩来、马歇尔组成三人小组,并且同时成立了军事调处执行部,负责调处国共双方的军事冲突,监督双方执行停战令。
“五子登科”:当时另有两种说法,即:“案子、房子、车子、女子、面子”和“条子、房子、车子、女子、案子”。“案子”指的汉奸案,谁帮汉奸忙就可捞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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