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霆说:“‘猫’!你不该乱开玩笑!”
寅儿两眼的睫毛颤动,很像鸟儿的两只翅膀,说:“这是我的一种直感。不然,哪有信纸上洒香水的?”她把信拿起来又闻闻,说:“真是好香水,香得叫人晕头转向!”
家霆下决断地说:“我决定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我打个电话给她,向她说明:我有重要事,不能去。然后在电话中给她送行,不就行了,你说好不好?”
寅儿颤悠着嗓子说:“这是你的私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了,又不是处理稿件,何须征求我的意见。”她那清晰而略带磁性的声调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家霆摇摇头。他自己的感情很复杂,他也能了解寅儿复杂的感情。
第二天下午,准三点钟的时候,家霆在燕寅儿家打电话给陈玛荔。电话铃声刚响两下,就听到人来接电话了,是陈玛荔的声音。
她一下就听出是家霆的声音了,说:“adonis,是你?”
家霆说:“aunt,您好!”
“你好!好久不见面了!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你叫做aunt的人?”
家霆笑笑,说:“今天,我有重要事情,无法来看望,所以打这电话。”
对方笑了,说:“其实,我也估计到你会用这种方式对付我的。你在哪里?”
家霆避免说出自己在哪里,说:“在一个朋友家里,借用她的电话。”
“是那只小燕子吧?”
家霆笑笑,没有否认,说:“您什么时候去京、沪?”
“三天后就走了!他去上海接收,我去南京接收。”这个“他”,当然指的是毕鼎山。
“那我就算给aunt送行了,祝您一路顺风!”
她笑笑:“你不来,我们在电话里多谈几句总是可以的吧?”
家霆带点歉意:“当然!”
“《明镜台》我每期都看。我暗中在关心,在研究,也在帮你的忙。你也许感觉不到吧?”
“我想,您会这样的。”
“adonis,我总为你遗憾!你本是一匹骏马,给你安上翅膀,应当能腾空起飞的。你却不愿按照我为你设计的康庄大道走!你如果进了新闻学院,如果去了美国,你就是一匹飞马了!你却要走崎岖的小道,不可思议。”
“我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生活得很快乐!”
她说英语了:“adonis,我也不知同你有什么缘分。我很忙,却总是要关心着你,总是忘不了你,愿意同你谈谈,感到同你一起玩玩很愉快。这种机会,我希望以后还有。”
家霆笑笑。
她用上海话说:“一位西方名记者说过:‘多方接触,同一切有权势的人保持良好关系,是一个新闻记者积累事业资本必需的途径!’你有些不合时宜的清高。劝你,不要那样!”
家霆仍旧笑笑,但说:“我对人生确实了解得还很少。”
“人生短暂!懂得这一点,你也许有些地方会改变。”
“但是有位哲人说过:要是你晓得善用人生,生命毕竟是悠长的。”
“是呀!关键是善用人生!”
“aunt,那就这样了。我再次祝您一路顺风!”
“adonis,你想不想有机会早点回京、沪去?如果想,我可以办到。”
“我暂时还不能去!这里有《明镜台》在办,爸爸也在这里。”
“那好,我想,后会有期的!也许将来我们仍可在上海、南京见面。”
“是的!”家霆说,“那我就挂电话了。”
电话挂掉,在一边的燕寅儿说:“真抱歉,这电话太响,她讲的话我全听到了!我本来想走开的,走开又怕你说我见外。”她说得风趣。
家霆说:“如果我怕你听到什么,我就不在这儿打电话了。况且,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可听的话。你是个豁达的人,为什么说得这样拘谨?”
寅儿笑了,她那双眼睛,静静凝视时,令人想起深邃的海洋,灵活起来时,又如鲜花上闪耀的阳光,她说:“人的感情有时是最微妙的。她同你说了许多微妙的话。我也说了点微妙的话。我是说:这种微妙的话表达的感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知道你们都很清白,我也不认为她对你一定就是什么亚当夏娃之爱。她也许只是欣赏你、喜欢你。你这样的年轻人是讨人喜欢的。我看也不仅仅是她喜欢你!”
家霆说:“她有她的感情,我有我的感情。”
寅儿继续把话说完:“但我觉得你说的同她交往有一种危险是很对的。这种危险构成的成分很复杂。但确实是危险!”
家霆笑笑,说:“‘猫’!你说得很好。只是,现在我脑子里已经放不下别的了,我只想到今晚的见面和谈话了。”
七点钟,天刚擦黑,又下起了小雨。十月底,晚上雾气常常很浓。这时,白色的淡雾在暮色中若有若无地泛出青蓝色,缭绕在屋舍、街道、树木、竹丛之间。
童家霆和燕寅儿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淋着细雨,等候在南区公园左侧那棵大黄桷树下。四下僻静。这时,极少见到人影。准七点钟时,一辆黑色小汽车冲下坡来,在他俩身边“嗤”的一声停下了。车门倏地打开,一个穿灰军服的年轻人,在前座下车,彬彬有礼地向他们笑着一招手,接他俩上了车,年轻人钻进前座,关上车门,汽车就迅速开动了。
年轻人瘦瘦的,很精神,有很挺直的鼻梁,对他俩一笑,解释说:“特务太多了,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们不能不同他们捉迷藏,只能这么安排。”
受到这样热情周到的接待,童家霆和燕寅儿都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非常温暖。
泛着青蓝色的雾气和牛毛细雨包围了一切。汽车在暮色苍茫的雨雾中穿行,间或有几盏半明不灭的路灯从车窗边闪过。家霆和寅儿想看看车往哪儿去,雾气弥漫,车窗上又挂着窗帘,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觉得车子开了好久才停下来,眼前出现了嘉陵江边那幢三层楼的曾家岩五十号周公馆了!天已经暗了。
家霆心里有一种预感:今晚接见谈话的不会是一般的人。那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来谈话呢?
下车被引进小楼,到了天井旁一间屋里。穿灰军服的年轻人开了电灯,请他俩落座。一会儿,送进两杯茶来,放在藤茶几上,仍旧温文有礼地说:“请等一等,马上就来。”他将门轻轻带上一半,矫健地走了。
家霆和寅儿坐在两把藤椅上,静静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屋里极简朴,像是一间办公室。一边却又搭着一张小铺,铺上有简单的被褥。临窗放着一张写字台,台前有一把藤椅。靠墙是一个竹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书籍及一些报章杂志。写字台上,有一只铜墨盒和毛笔、铅笔、纸笺,一杯清茶正悠悠冒着热气。看来,主人刚才还坐在这里工作。家霆和寅儿不禁同时都想:一定是个做文字工作者的房间。约定谈话时,从信上看是由《新华日报》派人接谈的。是总编辑抑是主笔呢?由于来时的特殊方式,使他俩感到有些神秘。随着茶杯里袅袅冒出的热气悠悠散开,两人不禁都神驰起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夹着细雨的夜风吹得窗外的树枝飒飒有声,飘进来一阵阵潮湿的空气。可以想见,夜间滔滔的江面上,此刻在细雨中正弥漫着白雾,一片混沌。无意间,家霆又发现窗台上有一只瓷盆养着一棵君子兰。碧绿的叶片两侧分展着,美得像翡翠,使这简朴的房间格外生意盎然。
家霆站起身来,忽然注意到了桌上玻璃台板下压着一张信笺,上边写着一首诗:“党权官化气飞扬,民怨何堪遍后方。谁见轩乘能使鹤,不知牢补任亡羊。连年血战驱饥卒,万里陆沉痛旧疆。且漫四强夸胜利,国家前路尚茫茫。”读了一遍,不禁叫绝,对寅儿说:“看看这首诗,写得真好,但不知是谁写的?”
寅儿也上来看了诗,说:“听说红岩村会客室里挂着一副对联是:‘白日澈蒙千层雾,红岩立五周年’。语意双关,气派雄伟。你采访时看到过没有?”
家霆还没回答,那扇半掩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神采奕奕、黑发浓眉的人含笑走进房来。他英气勃勃的脸上洋溢着热情,浓黑的眉下两只充满聪颖、睿智和坚毅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穿一套浅蓝的布制服,显得非常精干,又非常威严。进门,他就快步走了过来,伸出似乎有些不方便的右手,先握家霆的手,又握寅儿的手,说:“让你们久等了!请坐!”口音是带着苏北尾音的普通话。
“啊!”家霆神采飞扬,几乎叫了起来,这是周恩来先生呀!真的是他!
寅儿也早已认出是谁,亮丽的脸上十分兴奋,尊敬地说:“周先生!”
两人显得很恭敬。周恩来将写字台前那张藤椅拉过来,叫两人坐下,他坐在两人对面,微笑着说:“先要请你们原谅,信是早就收到了。但那时还在谈判,实在抽不出空来。毛主席在谈判结束就回去了。我则因为忙,直到今天才请你们来,希望谅解。”又说:“我已经看过你们办的《明镜台》了,办得不错嘛!”
家霆感叹地说:“我们很感谢这次同意约我们来谈话,作了如此周到的安排。”
寅儿补充说:“这使我们很感动。”
周恩来亲切地注视着、倾听着,诚恳地说:“你们是两位年轻的主编和社长,工作很重要。你们信任我们,使我感到荣幸。请你们来谈谈,我们也是想多听听人民的声音,互相交换一下意见。以后,如果可能,我们可以保持联系。”
寅儿说:“那当然。只是,来一次太不方便了。”
周恩来笑笑,摇摇头说:“尽管特务如麻监视严密,他们阻挡不了我们同各界爱国进步人士的接触。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提高警惕,善于斗争,就能冲破重重阻碍,总是有机会见面的。你们说对吗?‘三岩路上多荆棘,却被人民践踏开’!你们听到过这两句话没有?”他做了个手势,请家霆和寅儿喝茶。
茶叶里有茉莉花,清香散布在空气中。
周恩来庄严、威武,却又亲切,使家霆感到像是跟一位久已熟识而又尊崇的长辈促膝谈心,既无戒心,也无距离,忍不住开门见山地问:“‘双十协定’签订后,大家都很高兴。但现在全国自南至北,几乎所有解放区都已发生了战事,危机如何挽救?”
周恩来点头说:“是呀!抗战胜利了,我们是反对打内战的。但半个月来,国民党军队对解放区的包围进攻,规模日益扩大。据估计,已有八十万军队在进攻解放区,说明内战已在事实上存在,和平前途受着严重威胁。”
燕寅儿闪着那对扇子般的睫毛的眼睛,说:“那怎么办呢?”
周恩来沉着地说:“我们共产党人喜欢言必信,行必果。我们已经呼吁过:要国民党停止攻击、停止进兵、停止利用敌伪军。如果他们能这么做,大规模内战的危险可以及时防止,一般的交通可以迅速恢复,人心可以大安,团结商谈也可以顺利进行,一切建设计划也就可以有个着落。如其不然,则内战扩大,令人可叹了!”
家霆问:“‘双十协定’不能履行,关键何在?”
周恩来说:“虽然签订了‘双十协定’,可是国民党绝不愿意轻易放弃他的反人民、反民主、厉行独裁、排除异己的旧方针,这就是关键所在。正是由于这种错误方针还未被放弃,才利用日寇,收编汉奸,让敌伪继续践踏中国人民,才动员八十万军队大举进攻解放区,必欲将全中国仅有的一片光明地区加以彻底摧毁而后快。国民党当局这样的行为,危害了中国和平建国的前途,损害了国家民族的利益,违背了全国人民的意志。”
夜雨淅沥有声,从窗外传来,刚才的小雨此刻似乎下大了。
周恩来的话简单明快,理由充足,使人信服。
寅儿不禁说:“现在,有些报纸和有些军政大员都说国军所以要进攻,是因为中共‘放了第一枪’。周先生认为应当怎样驱斥?”
周恩来朝燕寅儿看着,认真地说:“国民党宣传机关正在制造谣言,颠倒黑白。其实,解放区军民八年抗战中,从来就只是从敌人手里收复国土的。抗战中,国民党大闹摩擦,解放区军民始终顾全大局,只有到了忍无可忍时,才起而自卫。皖南事变,新四军八千健儿惨遭聚歼时,我们仍相忍为国,致力于团结抗战。日寇投降后,我们的枪口仍然是对着拒绝投降的敌伪。为避免冲突,新四军奉命流泪北撤,离开江南。各解放区军队节节退让,国民党军队却步步追逼深入解放区腹地。谁放第一枪?谁在发动内战?还不明白吗?直到现在,我们始终认为最要紧的是阻止战争,不让内战发生!”他说到最后,有些激动了。
家霆说:“向解放区进攻的另一借口是‘军令政令的统一’。请问对这问题的看法如何?”
周恩来点头。他脸上有点疲乏的神态,看来是工作的繁重造成的,说:“国民党当局对解放区所发的是些什么军令政令呢?他们不对解放区军民发布彻底消灭敌伪势力、建立民主政权、改善人民生活的军令政令。这些解放区军民自己都做了。他们发布的是使敌伪军保持武器杀害人民的军令政令,这样奇怪的军令政令,怎么能叫人民接受?”
家霆点头,说:“您看,现在怎么办呢?”
周恩来浓眉下的两眼忽而有雷电般的闪光,说:“解放区军民,坚决避免内战,争取和平。现在国民党军队进逼太甚,无法生存了,也不能不起来为正义而自卫,同全国人民一起制止反动派挑动内战。国民党当局为中国和平前途计,为他本身利益计,应该立即停止攻击,履行‘双十协定’。如果谁倒行逆施,一意孤行,多行不义,一定会在人民反对内战、保卫和平的长城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寅儿说:“但是,现在国民党有美国帮助,力量强大!不免使人担心!”
周恩来笑了,意味深长地说:“对,目前的时局,可以比作是拂晓前的黑暗。但世界上没有任何困难能压倒共产党人。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大党了,他们消灭不了的。我们也是从不悲观失望的。希望你们二位也这样。能在你们的地位上为中国的前途为中国人民多做些有益的工作。”说到这里,他站起来踱到窗口,指指窗外雨中雾气浓重的夜色,说:“正像这山城的夜雾,它总要散去的。”他忽又指指窗台上的那盆翠绿的君子兰,说:“看!生机孕育于万物之中!即使是秋天、冬天,春也有着生机!春天不可抗拒地总要来到的。”
他那诗意盎然而又饱含哲理的话语,使家霆感到深有所得,心灵开朗。“生机孕育于万物之中”,说得多好呀!令人产生多少生动的感受。家霆欢愉地点头说:“谢谢教导,您谈的这些,我们可以在《明镜台》上发表吗?”
周恩来微笑了,双臂交叉着说:“只要对你们不会不利,当然可以发表。这些话,过几天,《新华日报》的社论都要论述的。”说到这里,他突然说:“我发现,你们二位年龄虽轻,但很正直、老练。你们的《明镜台》,我认为是进步的,但却懂得策略,这很必要。”
家霆突然觉得周恩来先生对《明镜台》、对今晚同他谈话的两个年轻人都很了解,心里如沐春风,忍不住满怀激情地说:“周先生,我想叫您周老伯!我愿意向您吐露内心最真诚的事情。我愿意告诉您,我的母亲是位共产党人,她名叫柳苇,战前牺牲在雨花台的。所以我……”他忍不住把自己在江津的经历及冯村的死等都如实扼要讲了出来。充满对特务政治的憎恨和对党的向往。
他想不到的是周恩来仔细地听着,竟点头说:“我知道一些你的事。令堂是我们党的一位烈士。我很高兴看到你是一位进步青年。令尊是童霜威先生,是吗?”
家霆想:看来,他事先了解了不少我的情况呢!他忍不住介绍寅儿说:“她父亲是参政员燕翘老先生。”
周恩来点头说:“我也知道了。燕翘先生是位值得敬重的老同盟会员!”
寅儿忽然说:“周老伯,我也可以这么叫您吗?”
周恩来开口笑着说:“当然可以!我很高兴!”
寅儿说:“我是一个老国民党人的后代。我自命为不偏不倚不党不派要走中间路线,做个公正的新闻记者。但在现实生活中,我感到我所应该追求的,不应是中间路线,也没有中间路线可走。我发现我自己正在起变化。请问周老伯,这是为什么?我这样对吗?”
周恩来用和悦的眼光看着燕寅儿,笑了,说:“这问题的答案其实你自己已经找到了!这当然对!事实上,令尊是老国民党人了,但对国民党也在日渐不满。国民党的后人走向进步更不奇怪!这是从现实生活中得的教育所造成的。我很高兴你的这种变化!这是一个正直的、有正义感的青年人应有的好的变化。”
寅儿心血来潮了,问:“延安很好吧?人叫它‘革命圣地’,我很向往。您能谈谈延安吗?”
周恩来浓眉皱了一皱,似是思索了一下,说:“中国是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国家,一直苦难深重。我们共产党一心想使中国的民族复兴、国家富强起来。同重庆对比,我就不说那里有些什么,我来说说那里没有什么。”
他这种说法很新鲜,家霆和寅儿都倾心听着。
周恩来脸上严肃起来,说:“那里没有外国人作太上皇指手画脚让中国人奴颜婢膝!那里在解决阶级压迫和阶级剥削!那里没有汉奸卖国贼,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土豪劣绅,没有鸦片烟和娼妓,没有人娶几个小老婆!那里没有拉壮丁,没有乞丐,没有无人过问的灾民,没有无法无天横行不法的法西斯特务,没有人发国难财,更没有人同敌伪合流!当然,工作中不可能没有缺点,但我们想努力做好,想达到理想,想进步,这是无可怀疑的!”他口才滔滔,说的话准确周密,富有条理。
家霆突然冲动地说:“周老伯,您说得太好了!我真太向往延安了!我早有过去延安的愿望,但没有机会。您说,我能到延安去吗?”
寅儿说:“我也有这种想法!”
周恩来又和蔼亲切地笑了,说:“要革命,要进步,延安也可以,这里也可以。去那里,现在并不方便。拿你们来说,还是留在这里工作的好。你们的《明镜台》应当办得更好。你们应当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准备着担负历史交给你们的更重的担子!”说到这里,他问:“你们读过马列主义的革命理论书没有?”
家霆和寅儿将自己所看过的进步书籍报了些名字。周恩来连连点头,说:“很好!很好!学习理论,可以对你们所深切关注的问题得到一种正确的回答,可以加深对周围世界的了解,也提供给你们一把了解人类历史的钥匙。你们可以用来估价社会,懂得政治,理解经济的奥秘。有了处理现实矛盾的武器,使你们有一种方向感,一种自信力,一种人生哲学,怀着使命感走历史必由之路,使中国将来能在世界强国之林中站起来。在重庆,学习的条件还是好的。希望好好多学一点。你们要求同谁谈话,不可能天天谈,书却可以天天看。当然,要注意,看进步书籍也要防止遭到特务的毒手!”他话说得长,听来语重心长,说得亲切、精辟,带着勉励,使人感动。
家霆有一种“胜读十年书”的心情,想再留下多谈谈,又怕过多打搅主人。正在踌躇,听见门上“剥剥”敲了两下,那个先前接他们来此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将一沓信函之类的文件放在桌上,轻声靠近周恩来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家霆朝寅儿看看。寅儿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半了。两人一同起身,家霆说:“周老伯忙,时间不早,我们想告辞了。”
周恩来浓眉下两只炯炯的眼睛透出温和亲近的笑意,也不挽留,说:“时间不早。我想,今夜的促膝谈心,我不会忘记,你们也一定不会忘记。”又周到地说:“如果可能,请你们回去为我向燕翘老和童霜威先生问好。”他转身对穿灰军衣的年轻人叮嘱:“好好送他们二位走!”
两人又重新握了周恩来温暖有力的手,跟着年轻人走到外边,仍感到手上留着刚才握手的余温,像电流似的一直暖到心里。
外边,仍在下着细雨,雾气在夜色中显得更浓了。上了车,家霆和寅儿回首遥望那幢楼房,只见楼上金灿灿的灯光似要穿透这滚滚浓雾。两人都默默地咀嚼着方才那一番谈话。周恩来两道浓眉下的电火似的眼神,恢宏的气度,轩昂的神情,侃侃的谈吐,亲切的话语,雄辩的论据,谆谆的教导……都是不可忘的!汇成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深烙在他俩的记忆里。
蓝色的夜,白色的雾,天上仍在飘落湿润无声的毛毛雨。汽车在浓雾和夜色中沉着地前行,送他俩到了热闹的小什字路口,突然停下,将他们留在路边的人流中,飞也似的驰走了。
家霆送寅儿回家时,路上对寅儿说:“真想不到,今天你竟改变了中间路线的立场了!事先,你可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寅儿笑了,说:“其实,是你太迟钝了!这一向来,编刊物时,我的态度从来没有同你有过分歧呀!”
“这倒是的!”家霆说,“姗姗大姐说她是中间路线,可是我的感觉,她也并不是什么真正的中间路线!”他没有多说,同周恩来见面谈话的喜悦冲击着他,使他沉醉在一种激荡昂扬的情绪中。他只感叹地说:“唉!今夜,我太激动了!这将是我今生难忘的一个夜晚、一次谈话!”
寅儿说:“你表达得很好!我也是!”
《国民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当时外界又称《国共会谈纪要》,因是在十月十日签字的,又称“双十协定”。
抗战时期,重庆、江津一带小客店,门口都有“鸡鸣早看天,未晚先投宿”的招牌或灯笼招徕顾客。
三岩:指红岩八路军办事处、曾家岩周公馆、虎头岩下的新华日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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