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程涛声分别后,童霜威决定到谢元嵩处去一趟,然后,第二天回重庆。

这次,同程涛声相处,童霜威觉得非常愉快。

第一天,他同程涛声在下午一起参加了成都民主宪政促进会的成立大会。会议在东城根街锦春茶楼里举行。门口停着不少小轿车,也有不少包着白铜、黄铜车辕撑着黑白绸子车篷的人力车摆满街边。这是座老式的楼庭,古色古香,楼下一排桐树苍翠碧绿,楼上为了要明亮,开着电灯,照得玻璃门窗亮晃晃的。茶楼今天布置得像会议室,宽大的厅堂里整齐地放着桌椅,四周摆着美丽的盆景和万年青、迎春、兰草,显得清净、洁净、幽雅。会上的气氛很热烈。童霜威看到了第一届国民参政会时就遴选为四川省参政员的无党派名流邵从恩老人和著名爱国人士、教育家张澜,也看到了依照国民参政会组织条例第三条丁项遴选为第一届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的李璜。李璜是青年党的。童霜威对张澜是久仰的了。张澜清末曾被保送日本留学,就读于东京宏文书院。在留日期间,他反对留学生为慈禧祝寿,并倡议慈禧退朝还政于光绪,被清朝驻日公使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押送回国。辛亥革命成功后,四川成立了军政府,张澜被任命为四川军政府川北宣慰使。民国四年,他曾联络川军第三师响应蔡松坡讨袁。民国六年,任过四川省长,以后就做了好几年成都大学校长。“九一八”后,张澜曾参加抗日反蒋活动。做参政员后,在参政会中,他对国民党一党专政、蒋介石的个人独裁以及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反动政策,进行了公开的抨击。据说,军统对他常进行监视。童霜威听说:救国会、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青年党、职教社和一些民主人士组织了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口号是“贯彻抗日,实践民主,加强团结”。张澜以无党派民主人士身份参加民主政团同盟,现在被推选为主席。在成立会上,发言的人不少,都提出了实践民主精神,结束国民党独裁统治,在宪政实施以前,设置各党派国事协议机关的言论。听到这些发言,童霜威感到这些人的胆量真大,也觉得这些发言个个针中时弊,确为促使抗战早日胜利并使国家大局改观所需要。

他不禁想:像张澜、邵从恩这样的老人,张澜年龄比我大十几岁,他们为了国家民族,思想、行动都不像老人,选择了一条激进的路,我却总是有些前怕狼后怕虎,不能按照自己的良知选择正确的路走,是为什么?

他对中国民主政团同盟的情况简直毫无所知。程涛声告诉他:那时你还在上海未到大后方来。是民国三十年春天,皖南事变发生后局势严重,大家感到为了应付这样严重的局势,必须有个组织,所以就有了中国民主政团同盟。

童霜威不禁问:“在重庆竟能公开成立这样一个组织吗?”

程涛声笑了,说:“当然不行!大独裁者哪能容许。因此当时是秘密的,派了一个人到香港去办一个《光明报》,借以宣布成立了这么一个组织。谁知,立法院长孙科在香港,看到《光明报》后,立刻招待记者,说重庆根本没有这么一个组织。事既如此,张澜他们几位政团同盟领导人,就义不顾身在重庆举行了一个公开招待会,邀请部分国民党和共产党参政员以及社会和报界人士宣布重庆有这么一个组织,并且已经成立多时了。木已成舟,又都是些头面人物,大独裁者气得没有办法,不承认也只好默认了!”他把“大独裁者”说得像是“歹徒惨哉”,听了叫人发笑。

听了这些,童霜威非常佩服这些人的勇气。参加中国民主政团同盟的“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实际就是当年的“第三党”。使他不能不想起了他认识并交往过的第三党创始人邓演达。邓演达早在民国二十年就被蒋介石杀害了。那时,他思想上曾接近“第三党”,只是他并不公开表露自己的思想而已。自从邓演达被杀害后,他就更以无派系的超然态度自居了。但现在,他却隐隐责怪自己了,感到自己的启悟太迟,行动太缓。一个人或少数人单独要做一件带有危险性的事,常常会胆怯,有一大批人在一起做一件带有危险性的事,就总会胆壮。正像游行队伍,带头的每每是要身先矢石的勇士,尾随的大批人流,却会有一种安全感。童霜威在参加了成都民主宪政促进会成立大会后,从思想和心态上都起了变化,感到:我不能再冬眠了!我应当出来依照我本心的意愿,按照当前我对国事的愤慨说我应说的话,做我应做的事了!

与此同时,他为自己的不得志仍感到气恼。他倒并不热衷于想凭自己同当局唱对台戏来换得自己的什么利益,像战前管仲辉在南京潇湘路教他的办法。那时,管仲辉说:“我劝你,立刻唱唱高调骂起来。只要你一骂,看吧,马上就引起上下和四面八方注意。莫说一个国大代表,就是再给你重新任命一个秘书长或者委员,也十分可能。”政界许多人都是靠“捧”与“骂”取得政治资本爬上来的。他那时骂了一下汪精卫,果然换得了一个国大代表。现在的事仍是一样。但童霜威的心胸却有些变了。自从在上海经过敌伪羁绊的生死考验,自从在中原大地上见到了人间地狱,自从在大后方看到了处处黑暗与腐败,自从因儿子闹风潮和冯村被逮捕尝到了特务横行的滋味,他不能不为中国的现状和未来忧愁忧思。人生几何?江山万代!富贵荣华与我又有多少可羡之处?他并不想通过“骂”来博得些什么,但确是想跟着一些忧国忧民的志同道合者,为救中国、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出一分力,创造一个好的现在和未来。

成立会在午间聚餐后结束了。会散后,童霜威坐饶府的汽车陪程涛声回到春熙饭店。程涛声打算次日晨回重庆,两人在春熙饭店程涛声的房里又谈了很久。童霜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程涛声。当作了决定性的选择后,他有一种从大雾中跑出来走到灿烂阳光下的感觉。他谈得透彻而大胆,激动而明白。

午后市声喧嚣,“叮当!叮当!”是人力车的踩铃开道声,“嘡啷啷啷”是拨浪鼓的货郎担儿,“!!!”是卖糕担在敲竹梆,“嗒嗒嗒嗒,砰!”是楼下左近素面馆在打锅盔的声音,都从临街的窗口里传进来。

程涛声看着他,说:“啸天兄,我们互相信任。听到你这番话,心里很高兴。为了中国,我早是什么也不怕的了!与周恩来、董必武他们中共的人也有接触,很受教益。这当然有点冒险,你暂时还不一定这样做。但我们正在筹建一个组织。建立一个国民党民主派的组织,去团结国民党内爱国民主人士参加抗日民主运动的条件已经成熟,可以着手这件事了!我对你有了解,有的人对你也有了解。我们在适当的时候,就会吸收会员参加活动。让我们一同携手为了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坚持进步而努力吧!我可以告诉你,谭平山、杨杰、朱蕴山、王昆仑等这些你也认识的老朋友都在。我们这个组织名称为中国国民党民主同志联合会,也许会改为三民主义同志联合会。”

听程涛声说了“有的人对你也有了解”这句话,童霜威不禁问:“是谁对我也有了解?”

程涛声说:“钟放呀!你不认识吗?”

“钟放?”童霜威想,我何尝认识这么一个人呢?想了又想,摇摇头,说:“我还想不起是谁呢!”

程涛声说:“他有一次对我说,他了解你的为人。”

有卖报的报贩在楼下街边叫唤:“买报!买报!全家五口生活无着服毒身亡的新闻!总府街发生抢劫案强盗被击毙的新闻!”有附近茶楼上“开水!搀起——”的吆喝声,纸烟、瓜子的叫卖声,饭馆里汤瓢敲打锅儿声,鲜菜下锅的“嗤啦”炸响声,喝酒搳拳的吼叫声,戏园子里的锣鼓声,都从临街的窗口里传进来。

童霜威仍想不出这个“钟放”是谁,心里纳闷,像揣着个谜似的解不开,只是又想:我也早是个有地位名望的人,认识我而我不认识的人并不少,问:“这个钟放多大年岁了?”

程涛声说:“说不准,大约四十几岁,不到五十岁吧。中等个儿,你们江南口音,一个很沉着坚强的人。”

童霜威依然想不出“钟放”是谁,心里想:反正,以后总会认识的吧!就也不去多想了。当晚,两人同在春熙路上小吃店里吃了晚饭,才分手告别。他觉得这次成都之游十分值得。

童霜威在饶公馆又住了一夜,准备第二天早晨由饶公馆派汽车送去找谢元嵩。这一夜,可能是由于白天同程涛声谈多了,动了感情,夜晚,又喝了点浓茶,睡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失眠了。那束在青羊宫向卖花少女购得的腊梅插在桌上花瓶内,发出幽香,夜晚特别醉人。但饶颂天房里传来的鸦片烟香,很快就将腊梅的香气全部冲没了。夜里,听到极细微的小雨声,滴滴答答。接着,听到乞丐讨饭的哀啼声:“善人老爷,锅巴剩饭!……”又听到小贩遥远、凄凉的喝卖声:“热——鸡蛋!”“盐茶鸡蛋!”“香油卤兔!”“汤圆!——”“椒盐粽子啊热哩——呃——”更听着“嘡!嘡!嘡!”三更锣响。童霜威忽然想起了抗战爆发前那年,应吴江县长江怀南之邀到苏州游玩的事。那夜,也睡不好,老是听着邻室的牌声,又静听着馄饨担敲着“笃笃!笃笃!”的竹梆声。早晨醒来,听到一个清脆动听的卖花少女的卖花声,心里那种怅然,同现在差不多。江怀南早落水做了汉奸了!方丽清现在怎么样了?……

低沉模糊的喧哗嘈杂之声,像流水一样向远处展开,怎么也睡不着。过去的事都像演电影似的展开在眼前了。童霜威就这样一直熬到听到锣声“嘡!嘡!嘡!嘡!嘡!”打了五更,开电灯看看表,已是凌晨三点左右。思索着明天上午去同谢元嵩见面算账,更睡不着。直到又听到运粪车的轮子压在坎坷不平的街面上发出的“隆隆”声,估计天快亮了,却忽又疲乏得睡熟了。

睡醒来时,已是八点多钟,鼻子里又闻到鸦片烟香。童霜威明白可能是饶公馆的主人在抽早上的一遍鸦片。童霜威马上起床。见童霜威起来了,一个俊俏灵巧的丫头马上打来了洗脸水和漱口水,接着,又端上香茶。然后送上了几色早点:担担面、红油抄手、八宝油糕、醪糟汤圆。那个年轻管家上来问清了童霜威要去的地方,让小汽车送童霜威到永安街找谢元嵩。

早晨的成都,街上依然市声喧嚣。狭窄的街边上菜贩拥挤,陈列着鲜嫩蔬菜,水泄不通。一些喊卖“辣辣菜”“菜——豆花——”“椒麻——笋子——”“大头菜丝子”的小贩,与一些敲竹梆卖“马蹄糕”和“蒸蒸糕”的小贩到处吆喝。小食摊摊上,一股葱花、花椒、猪杂味扑鼻冲来,好像是卖“肠肠儿粉”的,也有腥膻的“羊肉汤锅”,卖醪糟鸡蛋和汤圆的摊摊,卖凉粉、素面和锅盔的摊摊……童霜威坐在小汽车里,故意开了一点车窗,便于欣赏这与重庆既相仿又不同的成都早晨市容。

汽车转来绕去,终于驰到谢元嵩住的地方——永安街三十五号来了。没想到这是一个当铺!当铺名叫“鼎信”,赫赫两扇包着铁皮的大门,门上密密麻麻钉满铁钉,像个监狱似的阴森可怖。门口的招牌有一尺多长,上面写了个黑色大“当”字。

童霜威让司机等着,自己下车走到当铺门口,想:莫非家霆把谢元嵩的地址写错了?是个当铺呀,怎么会住在当铺里呢?心里想着,脚下已迈进了当铺的高门槛,只见一男一女两个穿得破烂寒酸的人正在当东西。柜台高过人头,柜台上装设木栏留有一个方孔。从方孔里,可以看到朝奉冷冰冰的脸,也可以将当的衣物递进去,将当票和钱钞递出来。

童霜威犹豫了一下,本想不问了,又一想,谢元嵩这人专会干些出人意料的事,谁能肯定他一定不在这里呢?因此走上前去,朝那方孔里问:“谢元嵩在这里吗?”

谁知,留山羊胡子戴老花镜的老朝奉见童霜威服饰讲究,气度轩昂,竟十分客气地说:“请问尊姓大名,从哪里来?”

童霜威递过一张名片,老朝奉在老花眼镜下看了,马上更客气地用手指指:“他,他……本来在这后边住,前些日子刚迁到隔壁三十七号楼上去了。请大驾到那里一找便是。”

童霜威点点头回身走出当铺,心想:谢元嵩真会捣鬼!怎么原先住在这么个像阴曹地府似的当铺里?又一想,当铺的老朝奉态度十分谦恭,难道谢元嵩会是当铺的老板?正想着,已经到了三十七号门口。一看,更迷惑了!门口是个刚粉刷好的封闭的店面式样的房子,似乎还刚开张,但已经挂着“蓉盛企业有限公司”的一块长招牌。有一扇铜把手的玻璃大门已经开了。童霜威走进去,见里边倒像个生意场所,摆着些桌椅,一个涂脂抹粉的年轻女人坐在一张类似会计账房用的桌子旁敲打算盘写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数点一些木箱里的瓶瓶罐罐,那是些美国瓶装咖啡、菊花牌淡奶、克宁奶粉之类,也有一纸箱骆驼牌香烟。另一边沿墙堆放着一些纸盒,内装红红绿绿的玻璃牙刷、玻璃裤带,一望而知都是美军的物资。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见童霜威进来了,女的娇声娇气问:“找谁?”男的也上来问:“什么事?”

童霜威把名片一递,说:“我找谢元嵩。”

“啊啊啊。”男的客气起来:“他在楼上,我上去通报。”说着,拿了名片就往后边的门里进去了,只听到“冬冬冬”脚步上楼的声音。

女的客气地请童霜威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又忙着“噼噼啪啪”打算盘记账了。

一会儿,只听楼梯响,男青年下来了,非常客气:“请上楼吧!他刚起来。”

童霜威也不多说,跟着青年人进后门上楼。想起过去的事,对谢元嵩充满怨恨,想:见到了他,我一定得好好训他一通,然后要同他把些问题弄清,要他赔礼道歉……

楼梯既窄又陡,也破旧了。正迈步上楼,脚下踩得扶梯“叽叽咕咕”叫,只听得上边谢元嵩的声音异常亲热地在高叫:“啊,啸天兄,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抬脸一看,谢元嵩正在上边楼梯口迎接着呢。他挺着肚子,瞪着两只蛤蟆眼带着笑意,一张蛤蟆嘴笑得像弥勒佛。他不断拱着手,似在祷告,连声说:“啸天兄!啸天兄!见到你真是高兴!真是高兴!”他矮胖秃顶皮肤光溜溜的样子没有变,只是肚子似乎更大了。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打条淡蓝花领带,仍给人一种老实憨厚的印象。

童霜威心里憋气,“拳头不打笑脸”,对谢元嵩这种老滑头、老牛筋、老脸皮,有什么办法呢?但也不想回礼,手未拱,话未说,迈步上了楼,到了谢元嵩那间卧房里,仍旧板着脸没有招呼也没有说话。

房里浓烈的雪茄烟味熏人。迎面墙上有张十六英寸的大照片,谢元嵩瞪着蛤蟆眼穿戴了美国荣誉法学博士衣冠摄的。模样似炫耀似显示。另一面墙上有个条幅,写的草书倒颇雄浑俊逸。

谢元嵩对陪童霜威上楼来的年轻人说:“快泡茶来!这是童秘书长!”

“什么童秘书长!”童霜威不满地顶了一句,也辨不清谢元嵩是讽刺还是吹捧,自己气鼓鼓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谢元嵩拿雪茄自己点火吸烟,又敬童霜威一支,童霜威皱眉摇头未接。谢元嵩依旧笑笑的,忽然无穷感慨:“啸天兄,‘孤岛’一别,四年多了吧?你我知己,我真是常常想你,常常想你。”

童霜威差点气噎了,说:“知什么己?你害得我好苦,差点让我送了命,你难道如此健忘?”

谢元嵩微微笑着说:“误会!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说完,吐口白烟,摇了摇头。

“怎么误会?”童霜威训责道,“你诓我进入圈套,拖我下水,害得我被敌伪绑架,九死一生!难道不是事实?难道你毫不明白?”

年轻人油头粉面,上楼来送茶,并提了只热水瓶来放下。谢元嵩等他把茶敬在童霜威面前了,摆摆手,叫青年人下去,才说:“啸天兄,你是这个!可敬可佩!”他竖起右手大拇指,“我到重庆后,处处都说你了不起,都夸你是爱国忠贞之士,难道你不知道?我跟你是一样的呀!我们都是摆脱敌伪羁绊,冒生命危险才能来到大后方抗战的呀!”

童霜威觉得谢元嵩说假话脸不红,同他简直越说越说不明白了。他居然厚颜无耻地说什么“我跟你是一样的呀!”一样在什么地方呢?童霜威脸都气白了,大声说:“你同我不一样!你是同汪精卫一伙的!你还为他当说客硬要拖我下水。你是帮凶!怎么一样?”

“啸天兄,此言谬矣!”谢元嵩吸着烟仍旧咧着蛤蟆嘴“咯咯”地笑,“怎么不一样呢?现在你我都在大后方了!你我都在拥护抗战,怎么不一样呢?殊途可以同归嘛!况且,我的事你并不清楚,我也无须向你剖白解释了。试想,如果最高当局不清楚,会派我出国考察?会让我平平安安在此安居?本来监察院是要让我官复原职的。我对那里的人事倾轧不感兴趣,弃而不就。你是智者,这些无须我来解释了吧?所以我说是误会嘛!再说,陶希圣又如何?他是真正落了水又出来的。他现在多受重用,《中国之命运》不就是他出力代写的吗?”

童霜威的嘴给堵住了。是呀,官场的事,翻云覆雨,朝秦暮楚,有什么理好说呢?但仍心有不甘,忍不住气汹汹了:“你的事我可以不管,也不想管。但你把我害了以后,自己到了重庆,只顾往自己脸上贴金,却对我进行污蔑。你太卑鄙了吧?”

墙上大照片中,瞪着蛤蟆眼的美国荣誉法学博士谢元嵩,眼光似乎在张望、讽刺。

谢元嵩“咯咯”笑笑,敲着雪茄烟灰,轻松而似乎十分诚恳老实地说:“啸天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那么做过,要讲贴金,我倒是给你贴了金。我说:童某人真是了不起!为了不肯下水,坚贞不屈,很可能会被敌伪杀害成为烈士!你不感谢我,反倒指责我,未免失之于公允了吧?”

童霜威被他搅得十分烦躁,说:“你别胡扯了!你在我从前的秘书面前说:你同我久未见面,不知情况。你何曾为我贴什么金说什么好话?”

谢元嵩笑着吸口雪茄:“就算依你这样说,也不能说是坏话吧?”

童霜威前年夏天在洛阳见到毕鼎山时,因为辩论中原灾情,与身为救灾大员的毕鼎山冲突时,毕鼎山曾经语带辛辣,言外之意是听谢元嵩说过些什么坏话,所以尖锐地说:“我失之于什么公允?你在毕鼎山那个混账王八蛋面前是怎么污蔑我的?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难道忘了?毕鼎山当我面就是用你的毒箭污蔑我的!”

谢元嵩软绵绵地笑,不瘟不火,模样十分老实:“唉,你这就上了毕鼎山的当了!他同你之间从前就不和么!他是个无风也要起浪的人,肯定是他要污蔑你,拿我作替死鬼,害得我们鹬蚌相争,挑拨我俩关系。哼!将来我可要找他当面算账的。啸天兄,我老实,你也老实,老实人总是要吃亏的。你可既不要误会,也不要上当啊!”

一件使童霜威十分生气、十分冒火的事,被外表老实憨厚的谢元嵩笑着三下五除二,竟弄得他不知如何再兴师问罪了。童霜威嘴干舌燥,捧起茶来,喝了一口浓得发苦比药还难入口的茶,闷闷叹了一口气。

谢元嵩看出火候了,吸着雪茄,赔着笑说:“啸天兄,天下人要都像我这样宽厚,天下就不会有战争了。我是宁可退避三舍息事宁人的。因为住在成都,不然早去看望你了,真想念你啊!我们一向交称莫逆,我真想同你合作老老实实干点事业哩!”

一听谢元嵩又谈“合作”,童霜威像见了蛇蝎忙不迭地说:“不不不,不不不!”他想起了战前在南京时,由于谢元嵩的圈套,碰到了江怀南;在“孤岛”,由于谢元嵩的圈套,自己落入敌伪手中。如今,诡计多端的谢元嵩居然又谈合作,安知他要抛个什么圈套出来?他能不心惊胆颤?冷笑着说:“我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不识人了!现在,我虽愚鲁也还知道区分好坏,谨防上当!”

谢元嵩打着哈哈,诚恳异常地说:“哈哈,啸天兄,你这不是说我的吧?我想你是不会这样看我的。我这人历来老老实实,历来诚恳,历来爱说真心话、爱办真心事,从不做伪君子。我是想邀你办一张报,你是办报的老行家了!我看你现在很不得意,也未曾被人重视。我呢?也一样,现在连星期一上午的纪念周都不必去做了。总理遗嘱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也快忘光了。我们来办一张报纸,定能如鱼得水!也定能让人刮目相看!定能有所作为!战争乱世,中外古今英雄都要善于利用,你我何必做庸人老是要仰人鼻息呢?”

听他又搬出“老老实实”“真心话”“真心事”这套经来念,还提出了三个“定能”,童霜威简直吃不消,摇头讥讽地说:“唐朝贞观时的疯癫诗僧寒山曾有一首诗流传民间,说:‘我见百十狗,个个毛,卧者乐自卧,行者乐自行,投之一块骨,相与啀喍争,良由为骨少,狗多分不平。’敌伪将我囚禁在寒山寺中时,我曾想起过这首诗。听你刚才的话,似乎对抢骨头很感兴趣。你想抢,就敲锣开张好了!我不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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