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童霜威忧心忡忡:“不知是吉是凶!”又说:“给你留的晚饭在菜橱里,在电炉上热一热吃吧。”

家霆说:“吃过了。”其实,他只在咖啡馆里吃了些蛋糕。他急着去换身上的湿衣。换好衣出来后,告诉童霜威:“爸爸,我今天下午见到欧阳了!”

“什么?”童霜威几乎一惊,连忙说,“哦?见到她了?她好吗?”

家霆将经过如实全都讲了,最后丧气地说:“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

“是啊!”童霜威慨叹地说,“她这样做,既苦了自己又苦了你和我,一定是有难言之隐,这孩子,历来有个牺牲自己的精神。为了人家,她可以牺牲自己。她不愿同你见面,怕的也是为你考虑的呢。唉,我担心,她会不会落入了什么坏人手里?这世道,黑社会、袍哥、特务、宪兵……牛头马面,陷阱太多。她无亲无眷,一个年轻的弱女子,又那么美丽,谁能料到她会有什么不幸的遭遇?这事我早琢磨过不知多少遍了,不想挑明,不想讲出来,讲出来徒然使你更着急。我要劝你,我们要努力再找。也要清醒,她可能陷身不幸之中,也许已经被毁了。我们也可能难以找到她,或者找到了她也无法救她。你应当振作,不要为这伤了精神和身体,不要为这误了求学和未来的事业。”

家霆其实脑子里也有过爸爸类似的想法,只是不愿往这上面想。听到爸爸这么说,忍不住流泪了,说:“爸爸放心,我挺得住!”他忽然撇开了欧阳素心的事,说:“爸爸,我想马上先去打个电话给陈玛荔,问问冯村的情况,然后明天下午再去详谈。好不好?”

童霜威想了一想,说:“也好也好!我也是急切想知道冯村的事究竟怎么了,哪怕一点点消息也好。快去打电话吧!”

家霆辞别爸爸,出了家门,爬过湿滑的石级往上面走。他带着小跑急切想赶快同陈玛荔通电话。好不容易,好说歹说,夹着请求,在一家报关行里借到了电话打。

陈玛荔熟悉亲切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了:“啊,是adonis啊!你好!其实,我估计到你会打电话来的。”声音依然是热情的。

家霆急急地说:“下午,我出去了!”

“是呀!我的汽车路过机房街一带时看到你的,同你在一起的那个漂亮小姐就是燕姗姗的妹妹吧?我看到你脸上有幸福的笑容!玩得很高兴,是吗?”

家霆不知该怎么回答了,说:“aunt,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来,我和爸爸心里都很不安,我先打这个电话,问问您关于我冯村舅舅的事怎么了?”

她故意吊胃口:“明天见面时我们详谈吧!我们可以出去玩玩,边玩边谈。”

“很想先知道一点情况。不然,我心里简直没法安定下来了。”

“好吧,给你透个信。他的事很严重,不可能就出来。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明天我们详谈并且商量怎么办。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生了重病,高烧不退。我在想,燕姗姗的哥哥燕东山是名医,给我治过病,医道不错。你是否找燕寅儿和燕姗姗,托她的哥哥去给冯村治一下病?”

“病有危险吗?”家霆着急地问,“什么病?”

“呣,不好好医治当然很危险。什么病弄不清。”陈玛荔说,“所以我建议你找燕东山去给他诊断治疗呀!你要知道,我完全是信守诺言为你才多这种麻烦事的。”

“我能去看看他吗?”

“不能!”陈玛荔说,“燕东山可以作为医生,由我设法让人带他去。有个中央社的记者张洪池,这令尊是认识的吧?你第一次上我这里来时,可能在门口见到过他,是不是?他后来谈起过你们父子的。他答应可以带医生去一次。这是看了我的面子才这样的哩。至于你,是不能去的。”

“能送点东西,比如吃的什么给他吗?”

“他病得不轻,送什么吃的呢?主要是要请高明的医生给他治病。”

家霆心里难受,只好说:“我立刻设法请燕东山去看病。明天什么时候让他去呢?”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处。我们商量后让人陪他去。你要知道,我正在设法弄一种美国的新药。这种新药叫盘尼西林,很难弄到,但能救命!”末了又叮嘱孩子似的说:“你还是穿我送你的那种空军服来,好吗?我爱看你穿那种衣裳!”

话说到头了。家霆答应后,同陈玛荔告别,挂上了电话,马上又打电话给燕寅儿。燕寅儿在家,家霆把同陈玛荔联系的情况讲了。寅儿爽快地说:“哥哥的事,我负责找他,一定不会有问题的。这样吧!明天你三点同陈玛荔谈后,打电话给我,再约定时间,让哥哥去探望冯经理给他治病。”

事情这么定了。家霆回到家里把全部情况讲了。童霜威听说冯村在囚禁中病重,心里不快,背着手来回踱步。半晌,去菜橱中拿酒瓶。那是一瓶封着头的泸州大曲,还是刚由江津回重庆时冯村送来的。童霜威平时不喝酒,战前在南京时只是偶然伤风感冒或心情特殊时喝点英国的三星斧头白兰地。但今夜,却打开了酒瓶,倒了些酒,独自闷闷喝将起来,长叹着说:“只怪我处境寂寥,人事萧索,眼见冯村身陷囹圄,却无从援手。人情冷热,世态炎凉,我心里太清楚了。来重庆这些日子,来看望我的人不是没有,但不太多,而且大人物亲自来的可以说一个也没有。我为冯村跑了不少人家,一点效果也不见。‘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人非草木,怎能无动于衷?”说毕,怆然泪下,“我也不能老是独自坐在家里写书了!我要自己主动些了!我要选择主动!你懂吗?”

家霆也感痛心,说:“忠华舅舅去年在成都同我们分手时说过:‘到目的地,定会看到许多痛心事,但也要看到希望在前。战争使腐朽的东西更腐朽,也引发刺激了新的生机,能看到这点,就不会消极悲观。’我觉得他说得很对。”他将爸爸劝慰了一番,觉察到爸爸刚才讲的话的分量,爸爸讲的绝对不是醉话。后来,他让爸爸睡了,自己寂寞无聊地坐在灯下。这时,雨又潺潺下开了。院子里草丛、墙缝中有秋虫哀鸣合唱。他想着冯村,想着欧阳素心……想到了遥远的南京潇湘路夜雨时风扫柳树枝的瑟瑟声,想起了上海环龙路,那幢华丽的攀满碧绿爬山虎藤萝和翠叶的花园洋房楼上画室里那幅奇妙的《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油画。……他想唱歌,唱那只在江津得胜坝国立中学里学会的歌。歌词是:

我走遍茫茫的天涯路,

我望断遥远的云和树,

多少的往事堪重数,

你呀,你在何处?……

这歌,无论歌词还是曲调,都能抒发他此时的感情与忧伤,能表达他的心境与思念。但是,他不能高声唱也没有唱。他就这样木然地坐着,直到深夜。

第二天中午,出了明亮的太阳。下午三点钟,童家霆穿了丝光咔叽空军服又是一分不差地准时到了陈玛荔带点豪华气派的客厅里。

陈玛荔装束娴雅,穿的就是客厅里她那幅全身大油画上的衣服,神采风韵非同一般。客厅里有了她栩栩如生的全身巨幅画像,又有了她活生生的本人存在,变得明亮、辉煌,气氛活跃而神秘。

她看到家霆时,高兴地笑了,说:“adonis,你真准时,守时的人必定有信义。”又赞赏地说:“你穿这套衣服太妙了!使我想起许多往事!”她站起来马上拎起手提皮夹,说:“走!这里等一会儿有人要来,我不想见!我们去慈云寺谈,那儿幽静。车子在外面等着。”

蓝色轿车的司机对陈玛荔十分恭敬。开了车门,让陈玛荔和家霆上车。他好像事先已经知道要到慈云寺,没听到陈玛荔吩咐,已驱车飞也似的向储奇门摆渡处进发了。

她搽的香水,香得使人昏晕。家霆还不知道慈云寺是什么地方,只估计是处名胜。一路上,有司机在,他觉得冯村的事不便谈,沉默着,听陈玛荔介绍慈云寺。

陈玛荔说:“慈云寺在南岸玄坛庙的狮子山上,听说是唐朝开始建造的。清朝乾隆年间又重建。依山傍岩,西临长江,风景极好。我以前听蒋夫人说她去过,印象不错。闻名已久,所以今天特地去看看。”

家霆问:“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吗?”

她说:“听说,寺殿正中,有一尊玉佛,重三千多斤,是我国现有的最大玉佛之一,当初是从缅甸迎来的。寺内荷花池畔有一株叶树繁茂的菩提树,据说全四川仅此一株。菩提树佛经上称之为‘圣树’,你过去见过没有?”

家霆说:“菩提树是什么样的?”

“我也没见过。”陈玛荔风趣地说,“所以要去看看呀!”她掏出香烟来抽,点火吐出浓烟,笑着问:“怕烟吗?”

家霆笑笑点头说:“如果要我老实地说,怕!”

她今天是经过精密化妆的,妩媚大方,丰润的涂着口红的唇边挂上一丝朦胧的富于女性魅力的微笑,说:“待客之道,客人怕烟,我就不吸!”她摇开了车窗,笑着将一支刚吸了一口的骆驼牌香烟扔到了窗外。

他笑了。

她看着他说:“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像个孩子,那么年轻、明亮,无忧无患。”

于是,她似炫耀又似亲热地谈了一些政治上的事和一些她工作上的事,使家霆感到她是怕冷淡了客人,所以才无话找话在讲。她热情奔放的谈风,使人感到她是一个既有魄力又有能量的女人。她谈起:蒋夫人最近很忙,也许将随蒋主席出国去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正在制装……她谈起有些美国人是合作得很好的,像陈纳德;有些美国人却常拆中国的烂污,像史迪威和那个记者西奥多·怀特。但这无足轻重。美国为了它的利益,只会支持蒋主席,决不会真正全力去支持共产党的。这点必须看到!

然后,她突然说:“adonis!你的《间关万里》连载出的那几万字又出来了。我已读了!你没有听我的劝告。说实话,你的文章跟西奥多·怀特今春从河南回来向美国发的电讯和文稿相差无几,很不好。怀特的文章,蒋主席看了是很生气的。”

家霆平静但是倔犟地说:“aunt,我说过,那全是我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的,一点虚假也没有。我正在学新闻,也开始在学做记者,我要有记者的良知和良心。”

两人都沉默了。汽车到了储奇门,向南岸摆渡。这里,人渡和车渡是分开的。车子开上渡船,摆渡相当费事。两人坐轮渡过江后,等着车子摆渡,都只说了些闲话。江边风大,车子顺利过了江,两人上车,司机继续疾驰。两人才又谈起来。

陈玛荔凝视着家霆,有一种关切,说:“我不是要同你争辩。我只是说,你应当爱国!”

“我当然爱国!”家霆真诚而坦然地说,“正因为我爱国,所以才如实写。我是希望国家好,人民少受点苦难,抗战早日胜利。我们这个国家灾难深重,从我小时候就是内忧外患。可是现在仍是内忧外患。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汽车飞快地行驶着。陈玛荔摇头,用一种爱护家霆的语气说:“我早夸你是有才华的。正因如此,我要你把才华用到正道上来。千万不要站到对立面去,不要接受左的一套的影响。乱世出英雄,这场战争会使许多记者出名得利的。你要好自为之!”见家霆没有点头,她说:“我知道,年轻人有个通病,总是喜欢偏激、激进,总是喜欢把辱骂政府当作进步,总是喜欢心怀不满,总是容易同情反对党。但你想过没有?你要有成就该依靠谁?这个国家这个政府谁在做主?站在反对的立场和对立面的人是容易遭到不幸的。甚至就会像冯村一样。你应当有所选择!”

家霆心里倔犟地想:可不,我当然知道怎样选择!说:“难道不让人讲话?”

“讲话可以,但不能乱讲!”

家霆沉默了。今天来不是来争辩的,是来为营救冯村舅舅出力的。他克制住自己的不快与激动,闷不吱声,只是既然陈玛荔提到了冯村,他就说:“我希望等会儿您详细把冯村舅舅的情况告诉我。”

陈玛荔矜持地点点头,她也沉默了,情绪似乎没有刚才高了。她一定是个性格很强的女人,拂了她的意,当然不高兴。

沉默了半晌,汽车终于到达了慈云寺下。两人下车一起拾级走上山去。茂林翠竹,景色宜人。阳光被云团遮住,天气忽又阴沉,远处江上及对岸重庆市区似有淡淡的白雾缭绕飘动。慈云寺已经破旧,显得败落衰颓,黯然无光,结构倒是别具一格,跷鳌悬铃,雄伟壮观。

她伸出手来,说:“adonis,扶着我!”她穿的高跟鞋。

家霆说:“好,aunt!”他扶着她的手腕,她却让他挽着她的臂膀,说:“今天只可谈景色,不再谈那些使我扫兴也使你不高兴的话了,好吗?”

家霆笑笑,说:“我并没有不高兴。”却马上问:“aunt,您快谈谈冯村舅舅的事吧!”

她摇摇头,说:“你对他真关心!这说明你是个讲情谊的人。我喜欢这样。”说着,侧脸看着家霆,说:“叶秋萍回来了!我找了他,但冯村的事确实严重。中统和军统都在注视他。只不过中统先下了手罢了。中统曾会同重庆国民党市党部一再干涉过‘渝光书店’的业务,审查过账目,特别注意经济上的来踪去迹,看看是否共产党给了资助。只是没有漏洞。要冯村参加国民党,发了表给他,冯村不肯填表,却说:‘信佛教不一定非做和尚,而做和尚的却不一定都信佛教。’他交游广阔,来往的人什么党派都有,人都说他这人不错。这就更可怕。这次抓他,说是抓到了他的铁证。”

“什么铁证?”

“谁知道!反正抓人总说有铁证的。听张洪池说,沙坪区发现了一本《评中国之命运》的书,怀疑同冯村有关系。”

家霆皱眉为冯村辩护:“不会的吧!他确实无党无派,他的朋友也许有左的,但国民党里的熟人更多。他过去做记者时可能写过些被当局看作是左的文章,正像您看我的文章也不满意。可是,我会是共产党吗?他也不是呀!”

陈玛荔说:“他们说冯村狡猾,什么也不承认。而且,党、政、军里给他去说项的人确都有。不过,捉人容易放人难。中统抓了他总不肯草草罢休。现在他病重,我本想让他保释,中统不同意,说事未弄清。我说:‘人死了怎么办?’他们说:‘死了该他自己负责!’所以,我只好想出个办法,先把他的病治好,再走下一步棋!”

迎面走下来一个行脚僧模样的游方和尚,总有四五十岁了,瘦得皮包骨头,僧衣破旧,补丁叠着补丁,擦肩下山去了。

家霆焦灼地说:“aunt,您一定得救他的命!我真怕他会死在牢里!”

陈玛荔立定脚步,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些精美小玻璃瓶装的针药说:“看!这是半打盘尼西林,从盟军那里好不容易才设法弄来的。美国最新发明的药。别人弄一针都很困难,可以救命!我怕交给中统的医生靠不住,这药他们会贪污下去的。你交给燕东山,他医术高明,又不会贪污这药。冯村不会死的!adonis,你说,我为你想的是不是够周到了?”她将药递到家霆手里,说:“收着,交给燕东山吧!今晚八点钟我派车接他去给冯村治病。”

家霆对陈玛荔心里怀着一种深深的感激,恭敬地说:“谢谢aunt!”

慈云寺的寺门外侧,俯卧着一尊巨石青狮。有两个尼姑手持佛珠,正在寺门外远眺滔滔的长江。从上往下看,江水滚滚,如同一条玉龙,船只往来如梭。

陈玛荔忽然笑着说:“注意没有?这里既有僧,也有尼!这是全国少有的僧、尼合住的‘十方丛林’。全国各地僧尼南来北往,有的去朝拜九华山、普陀山,有的来朝拜峨眉山,都可以在此驻脚。这一点我很欣赏。其实上帝安排在这世界上有男也有女,硬要使男女隔绝,或者用宗教使男女成为苦行者,那又何必?”

家霆“啊”了一声说:“不是您告诉我,我可没注意到呢!”

她露出碎玉般的皓齿笑了,指指寺门旁僻静处一块大青石,说:“休息一下吧!不该穿高跟鞋来的,我累了。”

她同家霆都在树阴下那块平坦的极大的青石上坐下。她从提包里摸出香烟来,用打火机燃着,吸了一口。在她眼里,他风度翩翩,身材适中,有双非常有神的眼睛,眉毛挺拔,五官轮廓英俊秀气,浑身似乎光芒四射。她忽然叹了口气,用英语说:“adonis,我想好好同你谈一谈。”

家霆想:谈什么呢?他从她很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异样的光彩。

她慢慢地用英语说:“我应当坦率地说,我跟你可能有缘分。许多人讨好我,却从来得不到我的注意。因为感情不能从市场上寻找。可是,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后,我就非常喜欢你,你没感觉到吗?”

家霆吃惊了,保持距离地说:“aunt,在冯村舅舅的事上,我非常感谢您,非常!”他想用这种晚辈对长辈的称呼和态度来同她保持距离,约束住她。

“我曾经不止一次生过你的气,不知怎么的,我都原谅了你。”她赧然一笑,风姿迷人,“有一种感情,常常是莫名其妙的,说不清的。但这种感情我珍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的眼里有些忧伤,语调有点低沉沙哑了,“我当年在美国是爱过一个美国年轻人的,一个战斗机的驾驶员,我叫他adonis。不知为什么,见到你后我觉得你太像他了。虽然他是美国人,但他喜欢诗,有一双梦幻似的眼睛。黑头发,发型像你,身材像你,笑起来像你。你穿了美国空军服更像他。”她刚丢了一支烟,却又摸出一支烟点着了火。

“他在美国?”

“不,他随航空母舰在荷属东印度群岛附近作战时,被日舰击落牺牲了!那使我非常伤心。”稍停,她叹了一口气,“现在,你该了解我为什么这么愿意见到你并与你同在一起了吧?”

见她睫毛眨动,眼眶湿润,家霆产生了几分同情。初恋的丧失对于任何人都是痛苦的。但他不知怎样劝解她,只“啊”了一声,叹了一口气。

陈玛荔把染渍着红色唇印的香烟夹在指间,那最后一丝袅袅的烟雾蔓延开来,说:“歌德说过:‘爱情和愿望,是造就伟大事业的双翼。’也许,愿望越渺茫,爱情越炽烈。这些天,我已无法安心。当然,感情指引我这一条路,理智却指向另一条。天下事不可强求。在这样清净的地方,我愿意让你知道我心地的洁净。世界上其实没有绝对的纯洁,重要的是真诚和信任。真诚和信任会使人变得纯洁。我并没有损害一个年轻人的用心。”

家霆忍不住说:“aunt,我会真诚待人,也会信任您的。”他想打断她的话,换一个话题了。

“不!”陈玛荔摇头,有一种凄凉的微笑,“这样不够。我希望你不要逃避我,不要同我有那么远的距离。人有时总是想把心底的秘密吐出来告诉别人求得一种舒畅的。这样的人并不好找。我选择了你。我们应当成为知心朋友,可以无话不谈,互相爱护和帮助。将来,当我扶持你有名望有地位后,你不要忘记我或背叛我。”

“我想,我会尊重您的,aunt!”家霆文不对题地说,他有点惶惑不安了。

“尊重当然是要的。我更希望我们能变得亲密起来,将心换心。”

家霆感到为难,想:反正,我只要自己有所不为,有所选择,我不会堕落,这是我有自信的。因此仍旧不改称呼地说:“aunt,我很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我愿意将来回报您。对帮助过我的人,我是永不该忘记的,我只希望您能再努力帮助把冯村舅舅救出来。”

陈玛荔注意地听着他的话。她喜欢他的气质、容貌、风度以及他在谈话中表露出的智慧和才能。她站起身来,摇头说:“人都觉得我很得意,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快活。我还摸不准你的心,但我已经把心里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全告诉你了。对异性的吸引是动物的本能,不过心灵的吸引是人类独有的。我不能要求你承诺什么永久的东西,天下也许欠缺一切永恒的东西。我愿意成为你的不同于一般的好朋友,而且时间要尽量长些。今天的谈话我不太满意。感情不能当作礼物赠送,我可以期待它能慢慢被接受。走吧!”她看看手上的金表,“我们逛一逛。以后,倘若我要见你,你可不能老是故意逃避我了!”她的话声音低沉,好像从水底里发出来似的。

家霆想:无论如何,以后我是更要逃避更要保持距离了!但没有说。

两人一同进寺内去逛。

在寺内荷花池畔,果然看到了那棵枝叶繁茂的菩提树了。阳光这时出来了,树叶和树间摇曳着晃动的光点。陈玛荔和家霆站在树下,她挽着家霆的臂膀笑着幽默地说:“听说释迦牟尼是在菩提树下成佛的,你年纪轻轻,有时却很像个佛门弟子。你快祈祷,让我们一起也成佛吧!”

家霆开玩笑地说:“好!我愿四大皆空,立地成佛!”

她笑了,说:“如果你在这里做了和尚,我就到这里来劝你还俗。”她这也是玩笑。家霆却又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她忽然说:“我们在此地一起盟个誓吧!”

“你又不是佛教徒!”

“佛教属于东方。”她说,“我要你盟誓,今天谈的,只有你知我知,对谁也不讲。”

为了叫她放心,家霆慨然地说:“好!我盟誓!”

两人一起离开了菩提树。西斜的阳光溅泼,白亮亮、蓝湛湛的一片苍穹。慈云寺建筑面积很大。面临长江,两角有高耸入云的钟鼓楼,大雄宝殿中央,高悬着黑漆朱书的“慈云法苑”“法轮常转”等匾额。果然,看到了那尊从缅甸来的巨大玉佛了。玉佛造型生动,保存完好,有和尚在一边敲磬念经。游客很少,但也有在大殿里跪拜的。家霆兴趣索然,陈玛荔好像也逛得无趣。

走到高处,看到暮霞凝血一般喷射,江上闪闪有无数金屑银片浮起。陈玛荔说:“回去吧!时间不早了。”又说:“我今天老是像在说梦话。不过,有时人在梦里,要比醒着的时候快乐、美好。”

家霆没有回答。

他们上了汽车。一路上,当着司机的面,陈玛荔变得很严肃,只说:“今晚八点,你让燕东山等在诊所,药你交给他带着。我请张洪池届时坐我的这辆车接他去看病,然后再派这车送他回去。”

她让车子将家霆送到下石级去余家巷的街口旁,同家霆告别,脸上的笑容是十分甜蜜、亲热的。

当晚,八点整,果然张洪池到燕东山在民生路的诊所,将燕东山接到囚禁冯村的地方给冯村治了病。家霆和燕寅儿晚上十点多钟在燕东山的诊所等候到了燕东山回来。听他说:冯村的病很重,可能是肺炎,高烧不退,有时昏迷。注射了盘尼西林,可望缓解。他还留下了消炎退烧药品给他定时服用,并约定明晚再去给他注射盘尼西林。又说,看模样,似乎上过重刑,有内伤,人很衰弱,只听他昏迷中老是呻吟,嘴里反复地说:“不!……不!……”

家霆听了,眼含热泪。冯村舅舅的病不至于危及生命吧?有没有希望能出来呢?

他同寅儿分别,独自回家,急着想把这些情况告诉爸爸。夜雾已起,街上空气潮润,地下湿漉漉。望着从低矮窗户里依稀透出的昏黄灯光,看到远处雾中活动的朦胧人影,他有一种但丁在《神曲》诗中描述过的凶险的地狱中行走的感觉。

何应钦:当时是军政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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