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知道忠华舅舅在哪里吗?”

冯村摇头:“不知道。以前你问过我了!”

家霆忽然心头抑制不住一种欲望,想让冯村真正了解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这些藏在心灵深处的秘密,他觉得不能告诉爸爸,冯村舅舅却是可以告诉的。并不是说他不爱爸爸,或对爸爸有什么距离。不!他爱爸爸绝对超出于爱冯村。可是心中这个与共产党有关的秘密,如果讲给爸爸听,爸爸是会吓一跳的,爸爸可能是会责骂的;同冯村说,冯村舅舅是可以理解的,会支持的。他觉得自己同冯村间,还是隔着一层纸。如果把心底这件秘密亮给冯村舅舅看,这层纸就捅开了,两人间会一点隔阂也没有了。冯村舅舅说不定会给他帮助,也把心里的真心话说出来的。正因为这样,家霆说:“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好吗?我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两人故意走到人迹稀少的僻静处来了。附近正在修路,拥塞着人,这里不通车辆,行人也少。通过一片开阔地,能居高临下看到下边远处一些树荫下,傍着山岩建造的一些古色古香的旧房子,门口挂着鸟笼,种着盆花。这里并肩轻声低语无人听到,也无人会注意的。家霆一口气将在得胜坝学校里参加读书会与施永桂在一起,先与赵腾老师后与章星老师的关系都讲了。

冯村静静听着,没有表情地听着。

家霆更把章星与施永桂不幸翻船遭难以及与徐望北联系未成的事讲了,说出了现在心中的苦闷。

冯村听了,看得出家霆的真诚,说:“家霆,你真的渐渐趋向成熟了。你的话加深了我对你的了解,我很高兴。”

“我可不可以到化龙桥红岩村或者曾家岩五十号去请他们找忠华舅舅或者把我同赵腾和章星老师的交往讲出来同他们取得联系呢?”

“啊,家霆!你这想法没有错。将来到适当时候,这些地方你也可以去,但现在不要急于冒冒失失那样干。你拿什么博得信任呢?现在情况这么复杂,鱼龙混杂,你应当妥善稳当地追求进步,不要因为形势发生变化失掉关系就匆促乱找。你不要急,只要坚持自己走过的这条正路,总会又和你的同志走在一起的。”他叹口气,“现在,你们刚来重庆,我不能不悉心尽力照应你们,帮你们办一些事情。但我要坦率让你知道,我现在处境很不好。特务确实已注意我,很难说他们是不是想把我抓到牢里去。我也有可能会离开重庆的,为的是避免无谓牺牲。我同秘书长及你来往,对你们不好。过了这段时间,我要改变。那时,你应当理解。我宁可去同一些不怕涉嫌的国民党人士来往。那样,对安全有好处,不会蒙不白之冤!”

“同一些不怕涉嫌的国民党人士来往?这好吗?”家霆不解地问。

“问题不在于同谁来往,问题在于为什么来往?谁影响谁?我来往,是不会受他们影响的。我也不是见了面就向他们宣传什么,我只是使他们了解我能保护我。比如,刚才燕寅儿她的父亲燕翘吧,老先生是国民党的中委,忠于三民主义的。可是他对今天的贪污腐化深恶痛绝。他喜欢我陪他聊天,不外是因为他半身瘫痪太寂寞,也不外是他有忧国忧民之心。这样,用不着我说什么,我只是把书店里的书刊送他一些。他喜欢听人念书报,我就念些给他听。我告诉他:现在办个书店很困难。像我这种人居然也招惹了中统的不满,有时盯我梢,似乎想找我的麻烦。燕老就生气地说:‘他们不敢!他们要是找你的麻烦,你来找我!我有机会就在会上骂他们!’”

家霆懂得,冯村这样说,是在教他怎样注意安全,不要莽撞,不要蛮干。冯村是什么人,这时他似乎更明白了。同冯村在一起,他感到亲切温暖,有一种依靠。冯村舅舅说的话很对:“只要坚持自己走过的这条正道,总会又和你的同志走在一起的。”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还要冯村舅舅再说什么别的呢?

他简直想拥抱冯村舅舅。当然,是在街上,远处有些人走来了,不能这么做。

两人后来分手了。冯村回“渝光书店”,家霆回余家巷。

家霆到家正是中午,见爸爸已经回来了,正在喝茶休息,扇着扇子。茶几上放着一大沓已经用牛皮纸包扎好的《历代刑法论》,打算寄赠友人的。见家霆回来了,童霜威问:“办好了吗?”

家霆介绍了情况,拿起脸盆去院子里自来水龙头上打水回来洗脸,问:“爸爸,你去了哪些地方?”

童霜威说:“我想了一想,书不能都由我自己送,还是由邮局寄赠的好。所以买了些牛皮纸和绳子回来捆扎。上午只去了监察院,没见到于大胡子。他住在歌乐山山洞小园,我无法去那么远,将书留给了季秘书。同季一谈,才知国史馆的名义是于胡子推荐了才给的。于胡子也算对得起我了。在监察院又碰到不少熟人,坐到十点半钟,了解了些其他熟人的情况,我心里不痛快就回来啦。”

“为什么不痛快?”

“什么都不痛快!时下,这些人拍马的本事越来越大。比如对蒋介石,原先叫‘蒋先生’就很尊重了,后来叫‘总裁’叫‘委员长’,上个月林森一去世,蒋马上代理国民政府主席,这些人立刻都改口一声一个‘主席’了!这种时髦我真跟不上!”

家霆劝解道:“犯不着为这些不痛快。你不跟着叫我看也没什么。”

“不是叫不叫的问题,而是卑鄙小人就能鸡犬升天。谢元嵩真的要回来了。人还没回来,官已安排好。你猜,他在美国玩了些什么把戏?”

童家霆愣愣地望着爸爸,似问:怎么啦?

童霜威生气地扇扇子:“他在美国到处吹法螺,居然结识了一个美国牧师。通过牧师,在一个什么州立大学获得了荣誉法学博士称号。这美国牧师当年在华传教,任过新生活运动总会的顾问,最爱中国的字画、古董,据说谢元嵩这次去送了不少这类东西给他。现在回国,洋牧师写信保荐,蒋就批了叫监察院于院长重视并予适当安排。信已转到了于胡子手里,季秘书把事情告诉了我,说于胡子有点不快,看批示后生气地说:‘岂有此理!’”

“那会怎么?”

“谁知道!”童霜威摇头拭汗,“中国官场的事,谁也猜不透。可是谢元嵩这个浑蛋,看到现在美国人吃香,他又找到美国佬做后台了。真会投机!”说着,连连摇扇。

午饭,房东陈太太家的女用人侯嫂送来的菜是:一只炒回锅肉,一只肉丝炒嫩姜丝,外加一只素榨菜汤。菜是不错,只是辣些,天热吃了火气大。童霜威让侯嫂把菜端回去,说:“你的菜不错,但今天有事,不吃了,我们要出去吃。”家霆纳闷,见童霜威看看手表,说:“走,家霆,我们今天去吃面,上‘陆稿荐’!”他掏出一盒万金油来往额上搽,说:“你可能不知道吧?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

家霆这才恍然大悟,爸爸又在思念死去的妈妈柳苇了。

冒着酷暑炎炎,两人浑身汗湿地到了“陆稿荐”。这是一家具有浓厚苏州风味的酒家,经营面食、江苏菜肴、酱肉酱鸡、油酥麻雀及各种卤菜。“陆稿荐”在苏州出名,在上海也出名。重庆的“陆稿荐”是下江人开的,下江人抗战滞留四川,思念家乡,留恋家乡风味,来吃喝的很多。

童霜威和家霆走进馆店时,馆店里生意兴隆,两人在角落里找了两个座位。坐定后,童霜威点了一碟油酥麻雀,一碟酱鸭,又点了两碗排骨面,叹了口气说:“当年,同你母亲在苏州时,有一次去观前街,到‘陆稿荐’吃面,她爱吃的是雪菜虾仁面或是鳝丝面,但这两种面,在重庆都是吃不到的。今天我们吃排骨面来纪念她的生辰,只是她去世已经十二年了!”言下不胜悼念。

一会儿,菜来了,面也来了,两人吃将起来。童霜威说:“这里的卤菜本来以鲜香带甜、鲜嫩爽口为特色,享誉江南。现在到了四川,味道全变了!东西一样,滋味不同,没吃头了。可是名气大,货色不好,人家也还是趋之若鹜,怪不得人要图虚名了。有了名声,总是值钱的。谢元嵩从美国弄个荣誉法学博士头衔镀金归来,也是深谙此道了。”说毕,摇头苦笑。

见爸爸有些感慨,家霆有意岔开爸爸的思绪,问:“这店怎么起了个这样怪的名字?什么意思?过去我不懂,现在思索了半天也还是不懂。”

童霜威说:“这还是你妈妈当年在苏州‘陆稿荐’店里讲给我听的呢。想不到,一晃十几年,现在我来讲给你听了。人生的事,真难预料。提起‘陆稿荐’的店名,有段传说:清末苏州观前街上,有家陆记馆店,开张后因为酒菜没有特色,亏损很大,老板想典去酒店回乡务农。这天睡觉,忽见一个道人来了,老板一看,这游方道士过去常来乞讨,不过现在穿得十分体面,仙风道骨、气度不凡了。道士说:‘我是吕洞宾,特来辞行,谢谢你平日经常接济。你曾送我一床草垫,我留在我栖身的悬桥之下,那是宝物,速去取来!’老板梦醒,赶到道士栖身的悬桥下,发现道士已死,便购买棺木掩埋,把草垫拿回家,但看来看去,并无什么奇特,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最后将草垫扔在屋后柴堆上。哪知第二天,厨师抱柴把草垫也抱到灶前,扯一把草塞进灶去,一股香味充满堂屋。锅内做的酱肉、酱鸭等异香扑鼻。老板忙将烧剩的草垫珍藏起来,每次取一小节生火,不论做什么菜都特别味美可口。从此,陆家馆店生意兴隆门庭若市,店名改为‘陆草垫’。苏州一些文人说这店名粗俗,取其谐音,改为‘陆稿荐’,名气就越来越大了!”

家霆听了,一边吃着油酥麻雀,一边连连点头,说:“原来如此!我看是陆老板生意萧条,编造了这样一个神仙故事招徕生意也未可知。”

童霜威笑了,说:“也有可能!不过,干什么都要有特色,说不定原来这陆老板用的厨子不行,没有特色,没有看家菜,后来雇的厨子在做酱肉、酱鸭上有特色,所以兴旺起来。真正‘陆稿荐’的酱四喜肉,颜色红艳,肥而不腻,吃到嘴里就化,确是与众不同有特色的。”说到这里,忽然触动情怀,说:“我这人,一生不算得意,主要原因就像做生意没有特色一样,在这魍魉世界,只好门庭冷落,不过我却安之若素!别人哭笑我不管!”

家霆问:“怎么呢?”

童霜威挑着面条说:“有的人会吹牛拍马结党营私抬轿奉迎;有的人会高唱和平卖国做汉奸;有的人会装糊涂百事不问什么正事都不干;有的人会翻云覆雨投机取巧出卖人;有的人会心毒手辣助纣为虐杀人不眨眼!……都各有特色。可是我呢?这些我都不会也不愿干!于是,只能成为可有可无不需要的人了。像开了个店面,做不成生意。”

家霆能体会到爸爸的感慨,这是些牢骚话,又都是真话。见今天是死去的妈妈的生辰,爸爸触动情怀同心里伤感有关,自己心里也不禁耿耿,劝慰道:“其实,您的特色是有忧国忧民之心!您爱国,有民族气节,希望国家富强。这特色,就值得人称道。”

父子俩闷闷吃掉了麻雀和排骨面。天热,酱鸭似乎有点变味了,一盘酱鸭只好剩下一大半。童霜威叫家霆去付了账,两人走出“陆稿荐”,童霜威不禁又想起当年与柳苇同在苏州观前街“陆稿荐”里吃了鳝丝面带了一包酱肉、一包酱鸭回去给两个老人吃的情景了。家霆也因为思念起母亲,连带思念起忠华舅舅和欧阳素心来了。太阳暴晒,日光耀眼,山城的闷热增加了父子两人心上的惆怅。正在这时,忽然迎面撞见一个熟人:身材粗壮,脸上皮肤粗糙,一脸橘皮疙瘩,近视眼镜下两只金鱼眼配着一只大蒜鼻子,模样有点愚蠢,行动有点笨拙,热呵呵地说:“啊呀,不是啸天兄吗?你什么时候来的重庆?”

童霜威一看,原来是中央委员乐锦涛呀!忙叫家霆:“快叫乐老伯!”

自从去年夏秋之交到重庆,在于右任公馆见到乐锦涛后,多蒙乐锦涛关心帮助出了个同杜月笙见面的主意,童霜威感情上对乐锦涛亲近了不少,觉得这个喇嘛似的人还是很厚道很推心置腹的。这是途中相遇,马上寒暄起来,互问近好。

乐锦涛笑着打油说:“哈哈,啸天兄!好个重庆城,山高路不平!没有汽车坐,你我都步行!”

两人为这在路边哈哈笑了一阵。乐锦涛说:“华严经上云:‘一念瞋心起,八万障门开!’瞋恙无忍,就是烦恼。我对一切事都能看得开,看得穿,不烦恼。”

童霜威点头说是,向乐锦涛介绍了自己的近况。乐锦涛说:“好好好,你来重庆比在江津要好。你与我不同,你是有学问的人,迟早还是要青云得意的。我已经老朽衰颓了,现在闲来无事,就是逛大街。今天路过一家书店,看到一本你的大作《历代刑法论》的广告,用大字写在书店门口,我立刻想到了你,却不知你大驾已经在重庆了!”

童霜威说:“拙作刚刚出书,我正想寄奉一本请你指正呢!”心中却暗愧:啊呀,我送书却把他给忘了,真不应该!

刚才童霜威谈近况时,同方丽清离婚的事没有说。谁知乐锦涛消息灵通,笑着说:“啸天兄,听说你去江津后,办了离婚手续,现今一人独处,是不是?”

童霜威只好三言五语,把离婚的事讲了。

乐锦涛说:“佛经说:四大本空,五蕴非有,缘聚则合,缘散则离!听说尊夫人貌美而不贤,你这下解脱了,也许倒是清净。”他也介绍了自己的近况,说:“我刚有些事去北碚回来,在北碚缙云山还看望了太虚法师听他讲了经。北碚缙云山风景秀丽,嘉陵江水色碧绿,北温泉可以沐浴,我在缙云寺里住了一个月,人也发胖了。你不信佛,这我知道。但我劝你不妨到北碚一游,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哩!”说到这里,看看站在一边始终沉默听着谈话的家霆,忽然似有什么话不好出口似的,说:“站在这里谈久了也太吃力。这样吧,改天我到你新居拜望,我有事想与兄谈谈,我们好好再聊聊。”

两人告别分手。

家霆敏感地说:“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讲未讲。”

童霜威也思索着说:“呣!是好像这样。”心里不禁想:他想与我谈什么事呢?

宋苏轼七律《和子由渑池怀旧》中的头二句。

《redstaroverchina》:美国著名作家和记者斯诺一九二八年第一次来华,一九三六年访问了我国陕北根据地,次年写了此书,宣传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革命斗争和工农红军的长征。此书后译为《西行漫记》。

李济深:此时任军委会驻桂林办公厅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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