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老大哥”提出要大家商量读书会的事,“博士”第一个就开口了,毫不在乎地说:“怕什么,照样不变,只要秘密,不让‘狗’发现就行!”
跨过一片草丛,踩着沙砾碎石,逛上山岗。有一条潺潺的泉水,绕过一块洼地向下流淌。五个人在水边席地坐了下来。家霆说:“只怕秘密不了!邢斌和林震魁两条‘狗’东窜西跑,紧盯紧咬,今后我们要尽量避免公开在一起,免得引起注意。章老师那儿,也只准让永桂一个人悄悄去联系,别人都别往那儿跑,免得连累她。”
邹友仁、施永桂和窦平都点头说对。窦平是条大汉,虎头虎脑,一副固执、倔强的神气。他身强力壮,胳膊、胸脯隆起肌肉疙瘩,一生气脸就红,五个人中他年岁最大,二十三了。十多岁时,他就从关外流浪到关内,又从华北流浪到四川。来国立中学上高中前,单身闯荡过。干过小工,帮川江上的木船拉过纤。在重庆抬过滑竿,吃过许多苦。为人正直,就是性格有些粗鲁。这时,攥着碗口大的拳头说:“邵化一来,‘八宝饭’每顿都不够吃,‘什锦粥’更稀了。干豌豆和牛皮菜里一点点油星星也没有。这都是邵化带来的总务主任陈胡子的德政!光是退让可不行!要是软弱,他们就达到目的了;咱偏不软弱,他们举拳也得看看打的是块豆腐还是块石头!”
“博士”学究式地说:“这符合阿基米德定理。”
家霆说:“你的话痛快,但蛮干不行,读书会的活动还是得暂停。”
几江边上,有拉纤的船夫唱着动听的“川江号子”,号子声随风飘来:“……伙计们,快上前啊!……太阳的光已上山巅!……啊哟哟啊哟哟……”大家都静静谛听。施永桂点头说:“家霆的话值得注意,不能蛮干。我们多联络些同学不吃他们那一套还是有用的,至少要使他们干坏事有所顾虑。鲁迅说过:‘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灭这厨房,则是现在青年的使命。’我们要巧妙地干。”他背诵鲁迅那段名言时,不知为什么,家霆听着竟觉得血也热了。
“博士”靳小翰老是在地上拔起一些野草藤蔓随手扯断了玩,说:“大家快想点办法吧,只要想出一个好办法警告邵化和他的狐群狗党,使他们以后有所顾忌,我就出力干!”
窦平出主意说:“先打两条‘狗’怎么样?”
邹友仁拍着巴掌:“妙!可是不能明打,要暗打。”他长得又矮又黑,厚嘴唇,显得憨,是个慢性子。“博士”常说他“三锤子砸不出一个响屁”,现在对打“狗”倒颇有兴趣。
家霆说:“明打,我们又得被‘马猴’叫去训话了!暗打怎么个打法?”
窦平说:“既是暗打,就得利用黑夜来打。”
施永桂忽然来劲了,说:“对!夜里打,叫两条‘狗’以后夜里不敢出来咬人!”说这话时他朝家霆看了一眼。家霆忽然好像明白他的心思了。他那夜和章星老师一起在十字路口等待骡马和囚犯运煤队的情景,又浮现在家霆眼前了。“老大哥”是嫌邢斌和林震魁这两条“狗”碍事。是呀,两条“狗”常常出人不意地出来咬人,谁说他们半夜不会出来逡巡呢?打一打,叫“狗”老实些,确有必要。家霆提议说:“我有个好办法,你们看行不行?”刚要说,“博士”突然从地上拾起块碗口大的石头,大声嚷了起来:“狗!”话音刚落,石头脱手飞出,扔在右边的杂树乱草丛中。
家霆和大家回头一望,可不是吗。黑不溜秋的林震魁不知什么时候跟上高岗来了,躲在右边坡旁浓绿的杂树乱草丛中。他探头探脑站起身来了,恼火地大声说:“靳小翰,你他妈的干什么?差点砸了老子的脑袋,这么大的石头能开玩笑吗?”
“博士”揶揄地朝林震魁打招呼:“老子还以为是条黑狗呢,哈哈……”
大家哈哈哈地笑开了,开心的笑声在山间回响着。
“打狗”的事,突然被一件外来插入的事耽搁了。
那天,男生分校全体学生接到通知:过江到校本部听冯玉祥将军演讲,并参加献金大会。冯玉祥是为发动节约献金救国运动来江津的。
上午十点,冯玉祥来演讲,上了台。台下聚集了县里好几个学校的男女学生:体专的、艺专的、女中的、国立中学的都有。人黑压压的,将大操场挤得满满的。学生们整整齐齐排队站在下面,家霆在前排离台很近。冯玉祥那高大粗壮的身材穿着一套干净宽大的灰布衣,戴一顶鸭舌便帽,足登黑布鞋。邵化和其他一些人,包括女中校长周秀珍等站在冯玉祥身边,比他足足要矮一头半。自从去年初秋在重庆见面后,瞬忽半年多了。冯玉祥那张方脸上两腮鼓得圆圆的,面色依然健康,声音也依然洪亮。一听他的声音,家霆就感到亲切。站在台下,听着冯玉祥生动而有鼓舞力的讲话,他心里想:冯玉祥历来都尊重有学问的人,他同爸爸早就认识,又有去年那次谈话。他到了江津,爸爸很可能已同他见过面了。家霆暗暗作了决定:散会后,找个机会溜回家去,听听爸爸跟冯玉祥谈了些什么。
冯玉祥讲了将近两个钟点的话。讲他因为看到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实在可怜,又加上军政部和财政部整天都在嚷着“没钱没钱”,所以决定发起节约献金救国运动。起初自己卖字献金,后来到处演讲,发动民众,民众捐款非常热烈,也捐了很大的数目。因为大家都懂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来抗日救国的道理。他讲了许多动人的献金事例:有的人把自己母亲留给孙女作嫁妆的四十石谷子折合法币十万元献给了国家,自己不愿说出名字。有的县商会的人不肯多出钱,学生们就向商会的人跪下了,叫他们要救国家不要只管自己。有的老太婆把她祖母留给她的银镯子都献了出来。镯子是黑绿色的,这是她们家一辈传一辈在家切猪草染上的绿色。在有的小县里,民众献了金戒指一千二百多只,军鞋一万二千双,黄谷三万石。在成都华西坝,向大学生讲话后,男女学生把身边的钱都拿出来献给国家了。有的穷学生把毛衣和棉袍也脱下来献了。天气冷,冻得打冷战。冯玉祥两手叉腰含着泪说:“我当然不能剥穷孩子的衣服,不肯接受他们的捐献。可是这些纯洁的青年,他们爱起国来,连命也不要!中国老百姓的良心里,有的是文天祥、史可法,若不发掘,是无法看见的。……”
听着冯玉祥的演讲,家霆又热血沸腾了。会议结束后,献金开始,窦平和施永桂等同全班同学酝酿了一下,决定全班绝食三天,节余伙食金献给前方将士。
家霆同意这样做,但想到同学们绝大多数都是十分穷苦,有一部分还没有家。没有任何亲友在大后方的流亡学生,如果真的三天不进食,那本来已很瘦弱的身体怎么支撑得住?就想:我还是回一次家,同爸爸商量,带点钱回去,好让同学们不致真的三天不吃饭。他又想起了欧阳留下的首饰,想取出最后一只金戒指捐献出来,用欧阳素心的名字。他相信:欧阳如果参加这大会,是一定会把首饰都捐献出来的。
献金大会场面热烈,许多人都从手指上抹下金戒指捐献出来。跑上台去献金的人更多。冯玉祥背着手站在台上,大声说:“同胞们!我把我在成都兵工厂做的钢铁戒指带了一些来。这种戒指上面刻有‘献金救国’和‘冯玉祥赠’等字,献一个金戒指,就给一个钢戒指,留下一个纪念抗战的东西。当年德法战争时,德国军费难办,就想出用钢铁戒指换金戒指和宝石戒指的办法。五六百万只戒指也能值很多钱。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一个钢戒指就值十万、二十万元了!可见纪念的价值是很大的!”他在那里,将一只盘子里放着的许多钢戒指分递给捐献金戒的人,一人一只。
会场上人们情绪激动,有些乱了。家霆对施永桂悄悄说:“‘老大哥’,我要溜回去一下,你给照顾着些。”他觑个便悄悄走了。经过会场后面时,眼睛感到一刺。在后面人丛里,他看到稽查所长鲁冬寒像个幽灵似的夹在人丛中,不动声色地张望着台上的冯玉祥。
家霆向南安街九号走去,快要到家了,却在路口突然遇到了吕营长。吕营长高声叫家霆:“小老弟,你怎么今天就回家了?”他是知道家霆每逢周六下午才回家的。
家霆如实告诉了他听冯玉祥演讲并参加献金会的情况。
吕营长忽然说:“小老弟,我正要找冯玉祥。我上告伤兵医院院长程福同的状子,像小石头丢进了汪洋大海,水花也不起。只有拼着命再告。听说冯玉祥敢替百姓讲话,我一定要把状子送到他手上。冯玉祥住在东门外电灯公司里。那里边有讲究的招待要人的住处。我本可去找他。听说稽查所派人在那儿监视,禁止人近前,我又不想去了。我向你们家看门的老钱打听,说冯玉祥来后上你家看望过你父亲。”
家霆老实地说:“我还不知道。但父亲是认识他的。”
“这不就行了!我把状子交给你,你代我找机会递一递,好不好?”
家霆有点为难。按吕营长说,冯玉祥已经看望过爸爸,那么他们还会见面吗?何况吕营长说冯玉祥住在电灯公司,有特务监视,就不免有点为难。但他是个热血青年,想到吕营长要办的这件事是正义的,就排除顾虑了,说:“好吧,我跟你去拿你的状子。”
吕营长说:“哈哈,小老弟,我随身带着呢!”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封厚厚的状子,说:“要写的都写在上面了!你只要说是有一个渝江师管区的营长吕大鹏亲自写的就行了。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豁上了等着看下文呢!”说着,对家霆拱拱手,说:“小老弟,拜托了!”
家霆把信揣进口袋,见吕营长脸色不好,眉眼间颓丧,问:“你过得顺心吗?”
吕营长似笑非笑,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唉,大后方住腻了,看不惯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干和不干都不行,天天生气。我宁可早日上前线!”
家霆关心地呜噜了一句:“军人是该上前线,只是前线总是危险。”
吕营长笑笑:“其实未必。我也想过:留在后方当然安全,送到前线不外两个可能:受伤和不受伤。不受伤无须担心,受了伤也是两种可能:轻伤和重伤。轻伤无须担心,重伤仍是两种可能:能治好和治不好。能治好无须担心,治不好还是两种可能:不死和死。不死当然不用担心,死了的话么——也好!因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眼一闭、腿一伸,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后两句话时,他的神态、语气都是调侃的,对家霆做了个怪脸。
家霆被他逗笑了,心里却有点苦味。吕营长同家霆打个招呼,说:“我还有事,小老弟,再见吧!我的状子千万别忘了递!”说着,迈步走了。
家霆独自往家里走。抱着小女儿的老钱和坐在小板凳上忙着择空心菜的钱嫂在门口看见了他,老钱报喜似的说:“大少爷,你回来了!告诉你,冯玉祥来发动献金,我和钱嫂商量后,将她娘留给她的一根发簪送到电厂献给冯玉祥送给抗日将士去了!这发簪我们再穷也没舍得卖了花用。现在,为了抗日早点胜利,我们献出来一点不心痛。”家霆听了,心里感动。老钱又说:“昨天冯玉祥来看秘书长了。嘻嘻,冯玉祥一到江津,找他告状伸冤的人好多好多,听说把电厂门口都挤满了。”钱嫂插嘴说:“大少爷,今天我炖了真正的鸡汤,可不是鸡的洗澡水啊!你回来得正好,我马上就开饭!”
家霆径直走进书房,见童霜威正在写那本《历代刑法论》,案头堆满了书卷和资料,他叫了一声:“爸爸!”
见家霆回来了,童霜威十分高兴,说:“好呀,你怎么这时回来了?你回来得正好!冯玉祥来了,今晚我要回看他,你正好陪我同去。”
家霆坐定,把听冯玉祥演讲和参加献金的事讲了,又把回来想取点钱并且拿一个欧阳的戒指去捐献的事讲了。童霜威说:“钱,把我手里有的都拿去,欧阳的戒指你看着办!”
家霆问:“听说昨晚冯老伯来过,谈了些什么?”
童霜威摇头说:“有趣得很,他来看我,除了他带的秘书和副官外,陪伴的人一大批。李参谋长来了,李思钧来了,刘县长来了!县参议会议长来了,鲁冬寒也来凑热闹。还谈什么!只是寒暄了一番,又被那伙人众星拱月般抬走了。临走,我对冯焕章说,我要去回看他。我确是想同他谈一谈。”
家霆听说昨天冯玉祥来时鲁冬寒也来了,把刚才开会时看到鲁冬寒的事讲了。童霜威皱眉听着,想到了程涛声同冯村走时在江边河坝船码头上见到鲁冬寒的事来了。鲁冬寒苍白、阴险的面容和两只诡秘的小眼睛使他厌恶,说:“汉朝的十常侍,明朝刘瑾的东厂、西厂,清朝雍正的血滴子,恐怕也没现在军统、中统这种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伎俩了。我是一定要把这些事说给冯焕章听的!”
家霆没有回校。当晚七点半,童霜威带家霆到东门外电灯公司看望冯玉祥。
电灯公司的客房在江津算是接待贵宾的地方,比较宽敞,外边有会客的客厅,里边是卧室。客厅里陈设着沙发、桌、椅、茶几,其实也并不讲究。进电灯公司的时候,有些人貌似接待,实际是稽查所安排的人。因为告状要求伸冤的太多,昨天起远远就有些宪兵和军警穿着便衣,将告状伸冤的人驱散了。童霜威带着家霆,稽查所的人认识。冯玉祥的副官昨天到过南安街九号,也认得。见了名片,马上客气地请进去到客厅坐下。
客厅里倒是清净。副官敬上沏好的香茶,冯玉祥满面春风地大步出来了。他没有戴帽,穿的仍是家霆上午看到的那套干净、宽大的灰布衣。家霆叫了一声:“冯老伯!”他高兴地请童霜威和家霆坐下,兴致勃勃地说:“啊,童先生,我刚来时,找到这儿的县太爷谈献金的事,他说:‘想发动献金捐款恐怕不容易。’我说:‘你放心吧!他们捐千千万,你摸不着,我也摸不着;他们一文不捐,你穷不了,我也穷不了!你不要管那些,请你把此地父老们和军队、机关、学校的首长请来,我同他们谈谈就成了。’这不,我的话没有错!今天一天,就献了七十多万!”说到这里,笑着对家霆说:“早上我演讲时,看到你站在台下的!”
家霆说:“是的,听了冯老伯的演讲,我同大家一样都十分感动。”
童霜威想:从抗战到现在,冯玉祥一直没有事干。表面上党政军里挂着些空头衔,但几乎一点权也没有。开会时他都持不同意见,蒋当然讨厌他。他向来爱动不爱静,老是闲着怎么憋得了,就单枪匹马发起献金,动员各界人士为抗日出钱。这种精神实在可敬。但这也只有他的声望地位才能这样干,换了别人,上边既不叫干,下边局面也打不开,说:“冯先生,你这面大旗打开一号召,当然会一呼百应。除了汉奸卖国贼,中国百姓哪个不爱国!而且,大家相信你冯先生不会贪污,拿出钱来交给你放心。”
冯玉祥摸着头挥着大手说:“对!账目是绝对清楚的。我起初自己卖字献金,每月收的钱都直接送给蒋介石,并且都有收据。如今献金有专人管理,一丝不苟。”
童霜威急着想同冯玉祥谈谈心里话,就转换话题说:“冯先生,昨天人多,无法深谈。最近的时局使人不安,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冯玉祥本来兴奋的激情,听到这话在脸上消失了,胸中似滚动着难以平息的浪潮,鼻孔里仿佛喷出了两道怒气,滔滔不绝地说:“是呀!把嫡系部队、美式装备部队都放在陕西北部包围着八路军,好像不怕鬼子,就怕八路军,真是怪事!前不久,蒋忽然问我:关于共产党的事,你有什么意见?我想了想说:你这样的虚心,我有话就不能不说了。我看最重大的事也就是关于共产党的事。共产党要求多编几个师抗日,要向中央要饷要粮要子弹,为了抗日应该发给他们。不能幻想共产党可以压服,压是压不服的。只有从抗日上出发来考虑团结的问题,不要分裂和倒退。只要团结了,国内和国际的观感马上就不同了,敌人也就马上害怕。不过这件事情非得你自己当家不可,不要同恐共病的人商议,更不要同仇共病的人讨论,自己毅然决意地拿定主张把这件事早日办好。只要这件事办好了,全国的事就算办好了一大半,你也就不朽了!”
童霜威说:“冯先生这样说,他怎么表示的呢?”
冯玉祥说:“我劝告蒋先生,共产党敬百姓一尺,我们要敬百姓一丈,争着替百姓服务。他那天居然点头说:‘唵唵唵,好好好!’可是,我心里明白,我的话他历来左耳进、右耳出。早在民国二十七年十二月,蒋在重庆邀见周恩来等,就说过他要坚持取消共产党。他说:‘我的责任就是将两党合成一个组织。’‘这个根本问题不解决,一切均无意义。’从一九二八年到现在,蒋和他的左右一天到晚以为我准是共产党,或者以为我是共产党的尾巴。其实,我是为了抗日反对侵略,为了国家的统一、团结和富强。”说到这里,冯玉祥把大脑袋摇了又摇,“我来时,听说九十军、五十七军的好多部队都已调到了陕西,又听说何应钦、白崇禧、胡宗南等要开作战会议了。《中央日报》在大力宣传马列主义已经破产、中共必须解散。蒋先生的《中国之命运》出来后,我看了这本书,就料到会有好戏唱的。”
童霜威忧心忡忡地问:“会自己打起来吗?”
冯玉祥那张淳厚的面孔上露出一种坚毅的神态,忽然站起身来,忽然又坐下往沙发背上一靠,压得座下的弹簧“吱吱”响,说:“抗战以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摩擦不断发生,只是战前剿了十年共也剿不了人家,现在谁相信能达到目的?吃亏的是抗日大业。自己害自己,自己打自己,不要日本人亡我们,我们自己就亡了我们。禁止人家抗日,取消人家抗日的资格,简直是神志不清。说到这种事,我心里就冒火!”
童霜威点头说:“冯先生觉得我们应当怎么办?”
冯玉祥朝童霜威脸上看看,见那张脸上神态真诚,叹息一声说:“要改变错误政策,恢复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我看,除了国民党外的政治力量以外,还要联合一切不满现状的国民党人共同奋斗!”说到这里,问:“我听程涛声说,他上次来江津,已经跟你大致谈过了?”
童霜威想:冯焕章到底直爽,说话清清楚楚,使人听了感到像浓雾中透入一道阳光,心里舒畅了。对比下来,程涛声说话含蓄,有时转弯抹角,谨慎小心,点头说:“是的,他来,我们谈过。”说到这里,想起上次与程涛声谈话的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心里怏怏,又模棱两可了,想:如今特务横行,反共的声浪高嚣,我是深有不满,忧国忧民,感到政治上没有出路。但立即偏向左边去值得吗?是要费斟酌的。“老大嫁作商人妇”的事干不得吧?心中想着,叹息一声说:“程涛声来,想不到此地稽查所一直在监视他。我送他上船归去时发现,稽查所长也在船码头上。”
冯玉祥听了,瞪圆了眼睛,气哼哼地说:“是吗?”忽又摇摇头,“不过,也不奇怪。我到眉山县发动献金时,就有特务人员向当地绅士造谣,说我发动献金是绑票式的,把你请去非捐多少钱不可,不捐就不放你回去,鼓动绅士们逃到乡下去。我在新津县时,特务多得很,打着幌子说是维持会场秩序,其实是破坏献金。这次来江津,听说特务对商会的人说:‘最好你们不要献金,看冯玉祥有什么法子!’我明白,我来这里,特务也在监视。”见童霜威点头,又说:“我来后,有些喊冤的人来,状子递了一大堆。此地军政部的监护队,把百姓的菜拔了五六船运到重庆去卖。那些士兵进城到戏园子看戏,不买票,同这里维持秩序的军警督察处的士兵开枪打了起来,把百姓打伤了二三十个,有这样的事没有?”
童霜威点头说:“确有此事,发生在去年我们刚来不久的时候。”接着不禁说:“唉,这种事多得很哪,管也难!”他知道冯玉祥好管闲事,有些是非之事就不愿多说了。
家霆这时却插得上嘴了,他年轻气盛,初生之犊,讲话无顾虑,先讲了伤兵医院的事,递交了吕大鹏的状子,又将听吕营长讲的渝江师管区的事说了,更谈了鲁冬寒监视爸爸的事。正讲着,不料听到人声和脚步声,正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副官陪着鲁冬寒进来了。
一见鲁冬寒,家霆停止了讲话。冯玉祥外表厚道,其实是个绝不糊涂的精明人。这时,见鲁冬寒满面微笑又跑来了,心里窝着火。他早认识这个稽查所长了,忽然好像不认得地对副官说:“我正陪童先生谈话呢,你怎么把生人带进来了?”
听冯玉祥的语气,一看冯玉祥威严的态度,童霜威明白要有精彩场面了。果然,鲁冬寒一听,马上满面献媚,躬着身子连连点头,说:“啊!冯副委员长,是我,鲁冬寒,昨天来过,今天一早也来过。”
“啊,你是军统的是不是?怎么样?有事吗?”冯玉祥问,颇有当年做总司令时的威仪。
“没有……啊……是来看望冯副委员长的!”鲁冬寒诚惶诚恐,朝童霜威望着,似是请童霜威说几句情。
童霜威拗不过情面,话中有话地说:“他确是稽查所所长,昨天陪冯先生你到我那里去的人中有他。”
“啊!”冯玉祥点点头,铁着脸对鲁冬寒说,“我身体好,用不着多看望,没事你就回去吧!我跟童先生要好好谈谈呢!你不必奉陪了!”说着,不再理睬鲁冬寒。见副官将十分狼狈的鲁冬寒带出去了,他咧开嘴对童霜威父子笑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把白开水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够,说:“我性子直,这还是客气的。要不,能用棍子把狗打出去!”他笑着亲切慈祥地对家霆说:“来,家霆,你再接着往下说。当然,我只希望能了解些情况。”他扬扬吕大鹏的状子,“解决问题,找我告状,我是心有余力不足的!”
一九二四年一月,孙中山在广州主持召开了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大会确立了孙中山提出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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