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节

“今天买点新鲜菜吧,别光吃咸菜了。赵奶奶好些,可以吃东西了。”

又是一声冷笑,笑声延长到屋外,大概香阁接过钱,走了。

这些都有点奇怪,莲秀不懂。她慢慢起身把观音像擦了一遍,又躺下了。

过了几天,莲秀好多了。她急于做一件事,到后院礼拜过往神祇,包括狐仙在内,为另一世界的老太爷求平安。

晚上房间里真静,香阁不知哪里去了。九点多钟,莲秀决定到后园去。现在不必像老太爷在世时那样,得找个借口,现在愿意上哪儿就去,愿意留多久就多久。她忽然有一种自由的感觉,这简直比前几个月的得意还不可恕。

莲秀费力地从箱子里翻出一条很厚的大围巾,不自觉地走到镜子前,披上围巾,还没有看清自己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惶恐,怎么有心思照镜子!她不敢正视镜中的人,踉跄几步退到房门前,离镜子远远的。

门外脚步声响,不止一个人,没有贵堂。

“不要紧的,赵老太睡着呢。”是香阁的声音。怎么总是听见香阁在说话,莲秀不明白。

“说实在的,我很恨这地方,恨北平城,包括我爹和赵老太!”香阁的声音很轻,但很尖,尖得扎人。自老太爷过世后,香阁变多了。

“你恨的我也恨。”是黄瑞祺讨好的声音,“你愿意的我也愿意。”

“我就愿意走,上哪儿都行。最好明天就走!”香阁轻轻笑着。

“只要跟你在一起,上日本也行!”

“好像有人请你上日本似的!冲你那几句破日本话!你上回说什么剧团招演员,广播电台招唱歌的,好的送日本上学,真选到我,我就去。”

“给日本人做事,总不好吧?”黄瑞祺的日文是这一年在高中学的,他没有想到会对谋生有用。

“我知道我是中国人,中国人也得吃饭,也得活。我不像孟家、澹台家的小姐,什么都现成,我得自己奔出路。你在杂货铺卖东西,不也是顺民?”似乎是黄家孩子捅了她一下,她哎呀一声,说:“我去找那位凌老爷,他和那些演戏的人熟。”

“你爹不会同意。”

“管不了那么多,他有本事让我上后方也行呀。他在这儿过得不错,有赵老太。你没看出来,他们要好着呢。”

香阁的尖声尖利地扎进莲秀的心,她心里立时成了乱糟糟一片,说不清是惊是怒是羞是怨。她想分辩,想质问,却说不出来。腿软得站不住,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门边的木椅,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香阁走过来掀起门帘,薄薄的红唇轻轻向下一撇,说道:“赵奶奶起来了?瑞祺哥到我这儿拿点东西。”遂一甩帘子,招呼黄瑞祺往后房去。黄瑞祺略带歉意地看看莲秀,脚下随着香阁进了后房。

莲秀猛然站直身子,从门旁取下后院甬道钥匙,几乎是冲出房门。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她忍住眼泪,踉跄地摸出廊门院,定了定神。“幸亏有菩萨可以告诉,幸亏有菩萨明鉴。”她断续地想,加紧脚步走过几层院子。开甬道门时,见门是虚掩的。莲秀无心考究为什么,只急速地进了后院,靠在就近的一棵树上,哭出声来。

一弯残月照着荒凉的后院,蒿草比去年更高,小楼比去年更旧,在幽暗的夜光中呈现为幢幢黑影。这熟悉的气氛使得莲秀心安。她哭了一阵,忽听见声响,是一只野猫噌地蹿上墙头,不见了。泪眼蒙眬中,只见小楼里有一点红光,渐渐化成几盏很亮的小红灯,一排挂在檐前。一会儿,这些灯飘飘摇摇聚成一盏。拭泪再看,又没有了。

“菩萨惦记苦命人。”莲秀一点不怕,反觉得在世上不那么孤单了。说实在的,两个娃娃背地里说话算什么!这些年在老太爷身边变娇气了。她慢慢走到平素烧香的大石前,往一个凹处一摸,香炉还在。

她没有带香火,只好摆上香炉,悄然站着,一时想不起该祝告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在心里念诵,求老太爷在那世里过好日子,求几位姑奶奶各家平安。关于自己,她平素总求免灾免病,为的伺候老太爷,现在她还有什么理由这样求告?求菩萨清查自己?她想起老太爷在《心经》里夹着一张纸条,上写着“莲秀择人自嫁,万不可守”。这纸条凌老爷也看了。她感激老太爷没有忘记安排她,可是也得对得起老太爷,对得起这么多年的情分。他为国捐躯,总不能有损他的颜面。记得老太爷常说吕贵堂老实可靠,还有几分内秀。怎么想到吕贵堂!她心里很乱,不觉害怕起来。

忽然响起脚步声。“赵奶奶,是我。您别怕。”是吕贵堂,从小楼那边走过来。

莲秀猛地站起身。她这时最不愿见的就是吕贵堂了,可是又从心底感到安慰。贵堂站在大石那边说:“实不愿打扰您烧香,又不放心。我在门边上等着,送您回屋去。”

莲秀想说:“你走,不用管我。”见吕贵堂低着头,身材不高,却还是比她高许多,不算结实,却显得那样牢靠,不由得一阵心跳。这世上,除了这个人的关心,自己怕是什么也没有了。

冷冷的月光照着这两个人,各站在大石一边。

吕贵堂心里说:“真对不起老太爷,我是禽兽!可我怎么敢欺心!再说现在什么世道!只是赵奶奶太孤单了。”他自己并不孤单,他那耷拉着半幅下摆的夹袍口袋里,有一封信,一封无比重要的信。

莲秀心想:“若是我没到过老太爷身边,能遇到这样的人就好了。现在怎么也不能给老太爷丢脸,让人背后说!”这样想了,自己又害怕又委屈,倚着大石哭起来。

“您好好哭一场,别闷在心里。”贵堂走近了,见她裹在大围巾里的双肩十分单薄瘦小,心中充满怜惜。他很想抱住她,彼此可以在冰冷的深夜里得到温暖。为什么不呢?真的,为什么不呢?他向前一步,立即猛省地后退,停了一下,说:“还是我先回去?”

那也好。莲秀想这样回答,可是说不出。她很想靠着他的肩痛痛快快地哭,因为她和他是平起平坐的。她从没有敢靠着老太爷的肩。

她慢慢抬头,忍着哽咽拭泪,泪眼蒙眬中见小楼里又漾出一串红灯,定睛再看,又没有了。

贵堂见她往小楼看,忽然拉着她的手臂:“走吧,回屋去。”

莲秀一怔,恨不得跟着他走,不管走到哪里,像香阁她们说的。可是脚下却定定地站住不动。

“我是说,夜凉了。”贵堂松开手,抱歉地说。他心中的一点柔情急速退去,露出坚硬而多棱角的现实。

两人默然不语,秋风呜咽,吹起了大围巾的穗子和破夹袍的下摆。

“香阁和黄瑞祺刚刚在屋里说,他们想走。”莲秀想起香阁的话,不由得口吃起来,“还说要去找凌老爷。”

“我也正想往凌家去一趟呢。”贵堂似乎有点高兴,“不瞒赵奶奶说,我也想走。本来该守住爷的阴宅,现在无需守了。到后方去,不能当兵打仗,可以当个文书什么的。”

莲秀看了他一眼,扣子似的眼睛在黑夜中闪了一下。

“您是不是也走?投奔三姑去。您本来就是那边的人。”

扣子黯淡了,莲秀摇头。“你们都走才好。”她迟疑着,没有说出香阁的想法,她没有这种习惯。“我可不能,我得留在这儿。这是老太爷过世的地方,还有老太爷的东西。”

“到底是老太爷调理的人。”贵堂想。他们谁也不再看谁。不再存在的老太爷,像一堵坚实的墙,把两个有血有肉的人分开了。

又一阵秋风,大围巾的穗子和破夹袍的下摆又一次飘起,蓬蒿弯出了波纹,发出深深的叹息。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说

东藏记》《野葫芦引(北归记)》《野葫芦引(西征记)》《野葫芦引(东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