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之又到别的宿舍看了一转,出校园时托门房老头去李家告诉一声。这时天已正午,进城的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灌木,缺少树阴,太阳直晒。他脱了长衫,拿在手上,只想快点回家。快进城门时,见一个高个儿木棍似的女人吃力地提了一个木桶,歪歪斜斜走来,盯住他看,随后笑道:“这不是孟先生吗?您这身短打扮,可认不出来了。”弗之仔细看,猜着大概是李太太。她自到龟回后,从未往孟家来过。
“叫人给李太太送信去了,文涟到昆明去买药,三两天就回来。”弗之有点紧张,以为她要大发雷霆。
“那好!他张罗他的,我张罗我的。”李太太不动声色,“我煮了一桶草药水,治摆子,也有预防作用。”说着把桶提在弗之面前。药汁上盖着一张荷叶,荷叶边上聚集着混浊的泡沫。
“李太太这是——”弗之不知她要做什么。
“给同学们送去。”士珍有几分自豪,“我在北平就在医书上看见过,这种草药治摆子,这儿百姓也说。城墙边上就有。”说着提起桶往前走。
弗之只好转身跟着。心想,巫和医本有联系,李太太热心肠,想救人,不知这药有毒没有,怎敢让学生饮用!到校园门房,便让士珍休息,命老头请医生来。
一会儿,医生来了,见了这一桶浑水,皱眉说:“草药我已经试过几种了,没得用的。弄不好——”
未等他说完,士珍随手抓起一个碗,舀了半碗药水咕咚咚喝下,然后说:“怕有毒吗?我喝这碗你们看!”弗之不由得有些佩服。这药水至少无毒,因和医生商量,是否可用。
“快送进去喝吧!疟疾鬼怕这种气味。”士珍要来拎桶。
她一提疟疾鬼,弗之和医生不约而同都不想用这药。
弗之说:“李太太很辛苦了,煮药送药为同学,这种精神,各家太太们都该学习。这桶水放在这儿,一会儿赵医生会分派。”他的语气和婉,但很坚决。士珍还要说话,弗之又说:“孩子太小,李太太还是回去照顾孩子。宿舍里还有赵医生,你不要操心了。”
“那么你们快点让病人喝。”可能士珍认为药水送到校门可算尽到救人之责,没有多纠缠,自己回去了。
弗之和医生提桶到僻静处,把药水倒在草丛里。只听呼啦啦一片响,离草丛相当远处蹿起三四条蛇,竖着上身向远处滑走了,两人都吓一跳。
“倒没有闻见特别的气味。”医生说。
“大概疟疾鬼闻得见。”弗之说。
三天后,李涟回来,带回许多药品,击败了疟疾鬼。又一个星期一,弗之到学校参加升旗仪式。
规定时间已过,操场上学生不多,没有排队。年轻的体育教员跑过来说,这几天换了一个教官,常常迟到。说话间,那教官慢吞吞走来。他衣领敞开,帽子歪戴,一手拿国旗,一手拿着一根云南特有的长水烟袋,懒洋洋走到旗杆前。
不负责任!弗之生气地想。低声批评道:“你迟到了。”
“你说哪样?”那兵大概有点醉意,立刻沉下脸来,把国旗扔在地上,“老子见不得!”
弗之不禁大怒,大声喝道:“你失职!你怎么把国旗随便扔!你是教官吗?”
“连长派我来的。我是排长!陈排长!怎么样嘛!老子这边收容你们这些难民就不错!”排长接连说了些粗话,一面挥舞那根烟袋,几乎打着弗之的肩。
几个学生上前护住,几位先生也走过来。弗之且不理论,命学生升旗,大家肃立。
升旗后,陆续有学生蹑手蹑脚进入队伍。弗之讲话。他说:“抗战已经一年多了。敌人想速战速决,三个月吞并中国,他们没有办到。因为我们的民族觉醒了,终于认识到团结的重要,共同投入抵抗外侮的战斗。这次抗战,是我们民族的转折点,我们的生机!同学们知道折筷子的故事,一只筷子容易折断,一束筷子折不断。每个人负起自己的责任,贡献出自己力量,哪怕这力量极微薄,合在一起,便不可挡。前一阵有同学病倒,好在现在都已痊愈。我到宿舍去,看见同学们在重病中做习题,没有桌椅,就在床沿上摊开书读外文,真是非常感动。大家历尽艰辛,万里跋涉来学,我们教师拼着老命来教,无论环境怎样艰苦,我们会把学校办好。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同学们经过这些磨练,在这民族存亡关头,一定能担当起救亡重任!”接着讲了迁往昆明的决定和具体安排。最后说:“在战争中能办学校,是前方将士创造的条件,可以说,学习的每一分钟都是前方将士的血肉换来的。我们读书不忘前线。必要时,我们也要奔赴前线杀敌!现在,我们的责任是为国家培养各方面专门人材,这是国家的需要。希望大家努力。”
讲话后,学生跑步。弗之不想和陈排长纠缠,往办公室走去。一阵脚步响,那人追了上来。弗之不知他要怎样,停步沉着地望着那剽悍的面容。心想,他也许参加过或将要参加残酷的战斗,也许在战场上很勇敢,也许不懂国旗的意义,更不懂教育的意义,看来彼此太不理解了。
“啊哈!你是孟先生,孟老先生!”不料陈排长换了面孔,满脸赔笑,一手整整衣领,“听说了,听说了。你家是严师长的亲戚!”说着递过长烟袋,“吸一口,赏个脸,多美言!”
如果这人真用烟袋劈头打来,弗之倒觉得好得多。他以严师长亲戚的身份而存在,真是莫大的侮辱。
“我不是!”弗之一字一字地说,推开胸前的烟袋,大步向前走去。
陈排长愣了一下,大声嚷着什么,转身走了。
朝霞在南湖上映出一片通红,显得沉稳而欢快。垂柳和茂密的灌木丛固守堤岸,镶出一道绿锦条。几只野鸭扑拉拉掠过水面,飞不高又落下来。四顾无人,弗之感到莫名的悲哀和孤独。
远处传来学生的歌声:“枪在我们的肩膀,血在我们的胸膛。我们来捍卫祖国,我们齐赴沙场!”这是同学们常常唱的,今天特别雄壮悲凉。
弗之在办公室处理些公事,领过薪水,时近中午,便回家去。快到蔷薇花架,听见有人说捐款多少。原来有人募捐。
树上挂一个小黑板,树下摆一个小桌,桌旁立一个大牌子,上写:“先生同学们,为前方将士筹募药品,请伸出支援的手!”几个同学在收钱,写收据,其中有吴家穀。
“听说九江陷落时,很多士兵生病,拼了命,力量也不大。”有人在捐钱,和同学交谈。
“天气热,营养不好,生着病,怎么打仗!”中文系两位先生说,各捐二十元。吴家穀把捐款人名写在黑板上,姓名不断更换。
弗之默默看了一会儿,微笑着点头招呼,拿出钱夹交了二十元。
小桌边聚集的人愈来愈多,一个职员也刚领了薪水,毫不迟疑地捐了五十元。吴家穀感动地说:“还要养家,少捐点吧。”
“家眷没有来。”那职员笑笑说。
弗之已经走开了,回头见黑板上写了他和那职员的名字。“也许不该买那砚台。”他想。
他走了一段路又回来,拿出薪水的大半一百五十元捐出去。吴家穀等人没有表示,他们认为孟先生该多捐。弗之看见黑板上数字,心里舒服些,他这时想的不是前方将士,而是不能愧对自己的名字。
“孟先生,您回家?”弗之又走开了,吴家穀追上来说话。
“你要的字写好了。”弗之打开随身携带的蓝格布包袱,拿出一张字交给吴家穀。并说:“九江陷落,黄梅也失陷,武汉在撤退。你们还往那边去?”
“战地服务团就是要到前线去。”吴家穀看着校园中葱茏茂盛的植物,说:“这一段日子是艰苦些,却是人生的宝贵经历。以后的日子更会艰苦。报国之志得偿,也算不虚此生。我们永远忘不了母校。”
“好,为国保重。”弗之说,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是哪一系的?”
“原来是生物系,到长沙后转中文系了。”吴家穀肃然鞠躬。举起纸幅打开,上面写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嵋和小娃从树丛间跑出来,依在弗之身边。夏日的植物染绿了他们的单薄衣服,染绿了两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走了?”嵋问。
“我们也要走了。”弗之回答,亲切地看着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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