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节

三个孩子呆呆地站住,看那花朵,看那蝴蝶。蝴蝶的颜色在阳光下变幻着,带动花朵的颜色也在变幻,如同片片流动的彩云。四周的绿为这变幻的彩色稳住阵脚,好像在说:“看吧看吧,难得有人看见!看吧看吧,难得有人看见!”他们同时听到也想到:要是李之芹大姐姐在就好了,她该多高兴!但是谁也没有说出来。

他们站了一会儿,玮玮见隐约有一条小路向一边的小丘上伸去,便引嵋和小娃爬上小丘。他们推开眼前密密的枝条,眼前的景色使他们大吃一惊!他们发现自己站的地方相当高,下面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大潭,水色墨绿,深不可测。周围树木纠缠在一起,阴森可怕。那黑色的水中,似乎就要跳出什么妖魔怪物。

“我怕!”小娃拉住玮玮,小声说。那些蝴蝶和花已经让他害怕,这潭水更神秘了。

嵋也害怕,但她不说。她似乎觉得李之芹姐姐住在这潭水里,这时正从水底向上升起。照说李之芹不可怕,可她还是怕。

“这气氛——”玮玮喃喃地说,“回去!”便率领他的兵急忙向原路逃走了。

这次探险后他们有几天没有到园中漫游。小娃不大舒服,不能到学校。嵋接连梦见之芹站在潭水上,周围上下飞舞着蝴蝶。玮玮则想乘这时没有小娃累赘,再到那潭边去看个究竟。虽然碧初一再告诫不准胡行乱走,他还是说动了嵋,再做探险。

玮和嵋这次有意避开那蝴蝶纷飞的热闹,走了一条新路。这路很细,旁边的树木却高大,走一小段便似乎进入森林了。路向下斜,愈来愈潮湿,嵋拉着玮的上衣后摆,有些战战兢兢:“玮玮哥,你说这儿有蛇吗?”这园子里蛇多是有名的,他们还没有遇见过。

“不知道。没有遇见就别想它。”玮玮说,顺手从路边拿了一根木棒。他们很快进入一个小峡谷,两边土丘,丘上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不少树根露在泥土外面,像是有力的筋肉。路仍下斜,转过豁口,那潭黑水猛然呈现在面前。

这次他们站在低处,离潭边很近。潭水平静得吓人,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冒出一个大龙头或是别的什么。潭水四周的土丘上各种植物形成一圈围墙。他们屏息静立,忽然听见对岸有窸窣之声。

“蛇来了!”嵋低声说。

玮玮想:“要是蛇,还好办。”他怕是什么没有见过的东西,又希望是。他们定睛望着对岸,不敢动一动。

“啊咿——啊咿啊——”一阵啸声从对岸传出,紧接着从茂密的植物中走出一人。玮玮先不觉得那是人,拉着嵋想跑,脚却钉住了似的。再细看时,原来是李涟先生。

“终有一死!终有一死!”李涟衣着邋遢,神情疲惫,大声自语着沿潭边走来,忽然发现了两个孩子:“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当探险家吗?”

“您怎么来了?找李姐姐吗?”嵋几乎说出来,忙咽住,抬头望着玮玮。

玮玮说:“我们来玩,打扰您了。”

“这儿不错,很好玩。这是黑龙潭,我起的名字。”李涟微笑,“我到这儿躲一躲,亲近自然。也有学生来这儿看书。还没见小孩子来。”

“蛇!蛇来了!”嵋大叫。只见潭边草丛里,两条蛇笔直地竖着上半身,嗖嗖地窜向潭的另一边,随即隐在草丛中不见了。

“不用害怕,这园子里没有毒蛇,据说如此。”李涟安慰道,又说:“害怕也不要紧,那不是最坏的感觉。”

“您说最坏的感觉是什么?”玮玮好奇地问,“是痛恨?是悲伤?”

“最坏的是那种让人难受的感觉,”李涟似乎在考虑,慢慢地说,“是厌恶。”他忽然打起精神,说话节奏快了一倍,“还有黄龙潭、白龙潭呢,都比这个潭小。今天你们该回家了,下回我带你们玩。”他点点头,矫健地登上土坡,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去找蝴蝶了。”嵋辨别着方向。

这时黑龙潭似乎已经不那么神秘,一缕缕夏日的阳光从树枝间隙照下来,也少了些阴森。但两个孩子却觉得心里沉甸甸,逃一样离开了。

孟家人根据“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不准孩子们在饭桌上多说话。只是晚饭后,大家一起闲坐时,才争相发言。这天晚饭后,嵋说了黑龙潭探险经过,并学说李涟的话。

弗之对碧初说:“李先生怪自己没有去海防接,总想着如果去接了,不至于的。”

碧初说:“千说万说,若不是日本鬼子打来,李大姑娘何至于这样。”停了一下,黯然道:“也怪我没有坚持留在海防治病。”

弗之摇头,道:“有李太太在,你怎么管得了。”

“孤魂万里,真是可怕。”玮玮忽然说。他从阴森的黑龙潭想象着荒无人烟的林莽和在林莽中飘荡的游魂,由衷地替李之芹害怕。

“子蔚来信,这星期要来龟回,商量学校再次搬家。”弗之对碧初说,“七月中旬在昆明举行转学考试,我看峨可以随子蔚先去昆明。”

碧初沉吟片刻,说:“二姐他们大约下旬到昆明,或者玮玮也一起走,都先到大姐那儿住。”

孟家到龟回后,素初曾遣人来问候,要接孩子们去,但他们都不愿去。

玮玮说:“我想晚点,好不好?”他想着那大园子里还有许多隐秘处没有去过。

“跑马场还没去呢!”小娃叫起来。

“再商量吧。”碧初说。只有峨不说话。

过了几天,萧澂来到龟回。当晚在孟家吃饭。他还是那样潇洒,穿着依然讲究。到后特地到厨房看碧初,称赞正在拣掐豌豆苗的峨“真能干”,给嵋和小娃带来糖果,向玮介绍昆明飞机厂的简况。大家把萧伯伯喊得震天价响。峨尤其高兴,自告奋勇要炒那豌豆苗,碧初含笑答应了。

子蔚带来最重要的消息是中央政府陆续从武汉撤退。我方为阻挡敌军,六月份在花园口炸开黄河堤,大小淹了十七个县,有灾民百余万。政府又封锁新闻,最近才透露。这一年来,人们经历了不少撤退,很明白抗战的艰巨与持久。但中央政府——抗战的领导核心——的迁移总是大事,让人心头沉重。

弗之沉默片刻,评论说:“中国兵法里有火攻水攻,但要得当,若借不来东风,岂不烧了自己。”

“还有关于你的事。”子蔚背着手,来回踱步。

弗之推推厚重的眼镜,定睛看着子蔚颀长的身材。

“也是关于我的事。”子蔚站住了,踌躇道,“关于你有一种说法。说你和那边有联系,至少是思想左倾吧。这些议论你早知道了。还有亲属问题,说是老太爷已往那边去了。真是无稽之谈!”

“株连攀附是中国人的老习惯了,我们不必计较。”弗之笑道,“我的思想则在著作中,光天化日之下,说左倾也未尝不可。无论左右,我是以国家民族为重的。我希望国家独立富强,社会平等合理。社会主义若能做到,有何不可。只怕我们还少有这方面的专家。当然,学校是传授知识发扬学术的地方,我从无意在学校搞政治。学校应包容各种主义,又独立于主义之外,这是我们多年来共同的看法。”

子蔚点头道:“学校的工作是教和学。若无广博全面的教,不受束缚的学,不能青出于蓝。现说关于我的事。到昆明后学校做长时期打算,教育部要派人协助建校。有人建议由我来任教务长,这实在很可笑。”

弗之听了,感到不被信任的不悦,微微一笑。若卣辰在,定会睁大眼睛,奇怪国共合作还分思想倾向。其实斗争无处不在,我们都是书生,有些呆气。子蔚多谋,且善于掌握分寸,是很好的人选。想到这里,恳切地说:“这建议我同意。”

“我不同意。”子蔚坚决地说,“我不像你那样认真执着,鞠躬尽瘁。我还要听音乐,打桥牌。秦先生仍以为你最合适。我们应该坚持。明仑以后困难很多,你年事长,声望高,工作方便得多。”

“这点工作,在你不过谈笑间的事。”弗之笑道,“听歌聆唱之余便打发了。明仑难得集中了这么多第一流的头脑,怎样能让大家自由地充分发挥能力,是最大的事。”

子蔚微叹道:“听说本地有些人以为明仑设备差,不让子弟上。可是青年争相报名,比报本地学校的多多了。当然因为有这些头脑。”他想到弗之博闻强记的本领,曾戏称这头脑相当于北平图书馆。又想到各系的学术泰斗,想到对中文系教授江昉的议论,因说:“对江昉江先生也有议论,说他学鲁迅,又学得不像。”

“岂有此理!”弗之大声说,随即克制,放低了声音,“春晔的性格我很了解,他绝没有一点软骨头,这确实像鲁迅。但他不想学谁,他是一派天真烂漫。其实我不赞成鲁迅的许多骂人文章,太苛刻了。”他推推厚重的眼镜,修长的手指在夕阳的光线中有些透明,慢慢地说:“我们有第一流的头脑,也有第一流的精神。”

“要有所作为,还得先求生存。”子蔚道。

“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哀。”弗之慨然道。

他们互相望着。

晚上,弗之向碧初说了子蔚的话。碧初在铺床,转过脸说:“真的,爹怎样了?他常幻想游击队会来接他,是不是真来了?”

“估计不会。”弗之沉吟道。

碧初默然半晌,说:“子蔚这样坦率很好。其实你早该辞去行政职务。年纪渐长,以后怕吃不消。”她铺好床,先躺下了。

“我的抱负是学问与事功并进,除了做学问,还要办教育,所以这些年在行政事务上花了时间,到昆明就辞掉好了。现在书已快写完了,真是大幸。”

弗之说着,奇怪碧初早睡,走过来看,才见她精神不好,容颜惨淡,因安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有人议论,总免不了的。”

“我不是为这个。我是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不知爹怎样了。”碧初的声音很轻。

“不要瞎想,爹那里谅不会有错的。今天菜很好。你太累了,太苦了。”

“苦日子还在后头呢。”两滴清泪,流下碧初苍白的腮边。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说

东藏记》《野葫芦引(北归记)》《野葫芦引(西征记)》《野葫芦引(东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