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节

刚看到日本人时,碧初有些怕。这时只觉怒气填膺,顾不得惧怕了。我们中国孩子得把生的机会让给你们,好让你们来侵略,来统治,来屠杀!她几乎嚷出来:“你们日本孩子回日本去,回日本玩雪去,回日本得肠套叠去,回日本治病去!”

但她只能克制怒火,先故意表示不大懂话,以示日本人说得不好。然后慢慢说:“这家医院的规矩很严,我们是习惯守规矩的,何况在医院。”一面说,一面想,这些人从日本打到中国,还说什么规矩!

“何况在美国医院。”甬道的另一端走来一位高身材穿白外衣的医生,是美国外科医生戴尔。戴尔严肃地看着日本人说:“关大夫打电话给我,我愿意给你的孩子治病。”

日本人不知对方是何路数,不知怎么回答。原先那位大夫介绍说这位美国医生轻易不给人看病,手术费比关大夫还高。护士对碧初点点头,领她到治疗室,躲开日本人。碧初一眼便见小娃在治疗床上躺着。

“娘!我害怕!”小娃睁眼抓住娘的手轻轻说。

“不怕,不怕,小娃从来不怕打针吃药,这也差不多啊。”碧初声音发颤。

护士安慰说:“手术很安全,关大夫已经在手术室了,请放心。”

手术室的护士进来推车,碧初跟着走,轻轻抚着小娃的小手说:“小娃最勇敢,爹爹在远处都知道的。要听大夫的话。”

“告诉嵋,等我回去看萤火虫。”小娃又睁眼说。

“萤火虫夏天才有,到时候你早好了。”碧初含泪道。

小娃不语,到手术室了,忽然大声说:“娘,我其实不怕。”他放开了手,想转脸看母亲,平车已推进去了。

两扇凸花玻璃门关上了。碧初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又是愤恨,简直想放声大哭。她拼命忍住,回身见赵妈在身边,遂扶了赵妈的手到甬道凹处长椅上坐下。可怜的乖孩子,分明是让我放心才说不怕,若真有个长短,怎样见弗之!他才六岁,将来应该是他的。可是他躺在手术床上了,他也许再也出不了这个门,再回不了家了。

“太太!您别净想不顺的事啊!这下子一开刀,不就好了吗。还是个欢蹦乱跳的小少爷!”赵妈递过饼干,“晚上没吃饭,垫补垫补。”碧初推开了。

又一阵脚步响,日本孩子推进手术室了。那母亲也跟着,满脸的泪。碧初几乎同情她了。她走回来时,看见碧初,悲伤焦急的眼光忽然变得充满憎恨和敌意。她显然认为在他们日本人统治的地方,这医院竟让中国人选择名医,是不可思议的事。

还好她没有坐下,到别处等了。碧初从心底希望她的孩子也顺利通过手术。也许她希望我的孩子死,碧初想。管他呢,反正关大夫开刀不会照她的意愿。关大夫的刀这时不知落到哪儿了,套叠解开没有。想着又害怕起来。

甬道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市民模样的人跑过来。护士小姐轻捷地追上他,说:“你是普通号,请下楼。”

“大夫说我的孩子得开刀,我实在交不出钱。”

“实习大夫做手术,费用不高。”护士安慰着。

那人面容枯槁,神情紧张,在黄昏的灯光下看去有几分可怖。他忽然大叫:“一个大子儿也交不起啊!我的姑奶奶!”

“走这边,走这边。”护士平静地引他从边上楼梯下去了。

夜很静,静得瘆人。碧初想起小娃出生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严冬,方壶卧房墨绿色厚呢窗帘遮得严实。大家都说这次还是女孩,因为听人说女孩总是连着三个。孩子落地,意外的喜悦像有巨大漂浮力的船,把刚从痛苦中解脱的碧初托起。“孟先生!是男孩!”“孟先生!喜得贵子!”门外好几个声音向弗之祝贺。弗之走过来时的表情多么好!虽然弗之以后说那是她心理作用,儿子女儿对他都是一样的。

而小娃——孟合己是多么好的儿子,他将长成多么好的人。手术室的门怎么不开?夜好长啊。

五个小时过去了,窗外微露晨曦。一个护士从手术室出来,碧初猛地站起,向前几步:“他,孩子,怎么样了?”

“您放心,手术顺利。”护士含笑答,“关大夫说孩子小,批准家人在病房照看。请到病房等候。”说着递过一张小卡片,是病房号。

“我就说呢,准保好!”赵妈眉开眼笑,“我留着,太太歇息吧?”

“我留着,还没有出危险期。”碧初见刘凤才走过来,对他说,“你和赵妈回去,和你们太太说,不用惦记。家里也不用派人来,帮不上忙。”吩咐了,自往头等病房来。

碧初刚到不久,就见平车推了小娃来,孩子还在麻醉中。护士轻轻移他上床,一切收拾好了,碧初上前审视,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孩子面色苍白,双眸紧闭,气息微弱但是均匀。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凸出一圈。“小娃!我的儿!”碧初坐在旁边,轻抚着那冰凉的小手。

护士不断地量血压,一会儿关大夫和戴尔医生都来了,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关大夫对碧初说:“孟太太请放心,小心不发炎,就好了。”碧初心中充满感谢,说不出话。

约两小时后,小娃慢慢睁开眼睛:“娘!娘在哪儿?”

他的声音嘶哑,伸手去拔从鼻子插进去的胃管。碧初忙护住,低头亲亲孩子前额:“娘在这儿,娘从来就没有走开。”

“我做了一个梦,”小娃费力地说,“娘和爹爹不要我了,把我扔给老巫婆。”

“老巫婆的房顶是巧克力的。”碧初含泪说。

小娃微笑,稍停又说:“可是我不吃。不知怎么嵋也来了,我们就跑啊跑啊,找爹爹去!”

碧初眼泪滴在小娃脸上。小娃闭着眼感到那温热的水滴,眼泪也从眼角慢慢流下,母子的眼泪混在一起。碧初忙用手巾擦拭小娃的脸,又用湿棉花轻拭嘴唇,以减轻焦渴。

“娘不走吗?”

“不走,放心睡吧。”小娃睁眼看碧初好好坐着,轻轻叹息,放心睡去。

下午,绛初与峨来探视。峨说她来陪,让碧初回家休息。碧初摇头。

“可你怎么受得了!总要安排轮班,我,玹子,赵妈,刘妈,都可以。”绛初说。

“娘为小娃,自己命都不要。”峨说。她其实是关心,可是绛、碧都惊讶地看她一眼。

“至少明天再说。”碧初说。

“孩子们昨天出去,是吕贵堂带去的。”绛初想起来,说,“吕贵堂自己懊恼得不得了,现在也来了,在医院门口。我看他不用上来。”碧初颔首不语。

小娃迷糊中听见这几句话,忙说:“二姨妈和娘千万别责怪吕贵堂,是我们求着他去的。到冰场我没有跑。”

“说起来都怪玮玮,他和无因是大孩子了。无因是客,都是玮玮!”绛初说。

小娃泪汪汪地用力说:“其实是我最想去。现在哪儿也不能去了。”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刀口开始疼。他不想哭,但眼泪自己涌出来。

碧初说:“没人责备吕贵堂,也不怪玮玮哥。一个人从小到大,哪能不生病,治好就行了。你还没和姐姐说话呢。”

“谁能看见我!”这是峨探病的话。不过她到床前拉住小娃的手,温和地一笑,这在她是极关心的表示了。“小狮子找你呢。我叫赵妈多拌猪肝安慰它。”小娃知道这好意不比寻常,点头微笑又睡了。

碧初一连陪了九天,小娃已能下地。医院不让再陪,碧初请了特别护士看护,回家休整,安排料理些琐事。

下午碧初又到医院,一进甬道先觉得气氛不对,白衣人在小娃房间出出进进。“怎么了?”她加快脚步进房,见住院医生站在床边。小娃在昏迷中呻吟,痛苦地扭着头,身子也在抽搐,细长的脖子好像挂不住过大的头。

“怎么了?我的儿!”碧初扑过去。护士们扶她到沙发上,解释说孩子发高烧,正想办法。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碧初满眼含泪,不知如何是好。

医生含糊地说:“手术后,中期发烧是有的。只因孩子太小,有些风险,现在正治疗。”

这时关医生来了,对碧初说,已用了安神消炎药物,精神治疗会起作用,有母亲在身边赛过药石。一会儿,小娃大概实在没有力气了,安静下来。碧初一步不敢离开。

护士透露,孩子的病是因惊吓所致。当天清晨,小娃倚枕翻看画书,那日本孩子忽然走来,手持玩具枪,对准小娃发射。枪声很响,枪口直冒火花。小娃吓得扔了书,日本孩子冲向床前用汉语大声叫:“亡国奴!亡国奴!”护士忙拉住,哄了出去。小娃当时大哭,过了一阵变成这样。

亡国奴!碧初立刻知道小娃不只因惊吓,也因气愤。她俯在小娃耳边柔声说:“快点好了,找爹爹去。”

“老,巫婆——从日本来。”小娃有气无力地呻吟,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没有。爹爹那儿,不会有老巫婆的。”碧初安慰着。小娃似听不见,陷入昏沉中。

“娘给小娃唱个歌。”碧初不管小娃听不听见,轻声哼着无调的儿歌,一面抚着小娃的手。

下午,绛初、玳拉俱来,拿了几种治小儿惊吓的药,医院一概拒绝,不用外药。黄昏时分,小娃又抽搐一次,两眼上翻,口角流涎。碧初伏在床前,恨不能以身代。护士打了针,才渐平静。

“娘给小娃讲萤火虫的故事。”碧初仍不管小娃听不听见,温柔地细声讲,那是嵋和小娃都爱听的。萤火虫在小溪上飞,一盏萤灯掉进溪水,被水蛇抢去藏在洞里。它的朋友来告诉方壶的孩子。小娃想出主意救出萤灯。全体萤火虫两行列队庆祝,亮光顺着小溪伸延,望不到尽头。

“小娃想的什么主意啊?”碧初摸着儿子瘦多了的小脸。

这是这故事的妙处。每次小娃都编出一个新主意。这时他没有回答,只在唇边掠过一丝笑影。

碧初通夜目不交睫。后半夜,小娃又发作一次,已轻多了,但仍烧得滚烫。

次日下午,护士来报有人探望。碧初见小娃睡着,便到会客室来。

缪东惠夫妇站在室中,看着门口。缪仍是风度翩翩,此时满面同情之色,见面便递过一盒药,说:“听说了,听说了,救孩子要紧。”碧初见盒子装潢精致,用金色写着药名,是一种安神的牛黄制药,心中不由充满感谢,请他们坐了,说了小娃病况。

东惠道:“这样乱世,最怕生病!对吕老伯,孟和澹台二府,我从来是关心的,关心的。孟太太即请去病房照顾,我们不耽搁。”说着告辞。缪太太只是微笑,穿上大衣,轻抚大衣袖子,那貂皮在昏暗的房间中闪亮。

“真感谢,真感谢。”碧初捧着药盒由衷地说。

“小弟弟早日痊愈,大家都高兴。”缪氏夫妇走出楼道,转弯不见了。

碧初回到病房,见住院医生在小娃床边。这医生低头看着小娃说:“温度已经下降。”

碧初交过药去,医生说:“且放着罢。”声音有些异样。

小娃稍稍睁眼,微弱地叫一声“娘”,又安稳睡去。碧初略觉放心。这时听见抽咽声,见两个护士在屋角低泣,医生脸上也有泪痕。

南京陷落。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说

东藏记》《野葫芦引(北归记)》《野葫芦引(西征记)》《野葫芦引(东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