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节

“嵋,明天你拉纱,不能随便跑。”碧初在房里说,“玮玮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回来住几天。”

玮玮知道明天嵋和庄家的无采一起拉纱,因问:“庄无因进城吗?”

“不知道。这两天没看见他。”嵋说。

无因、无采是庄卣辰的一双儿女。无因和玮玮上同一个中学。他们也是嵋和小娃的好朋友。

他们又交谈几句,商量好明天晚上玮玮到孟家来,那边二姨妈也同意了。

“喂,喂!再说一句。萤火虫飞起来了吗?”玮玮忽然大叫。每到夏夜,孟宅旁边小溪上都飞着许多萤火虫,孩子们可以让想象随着一起飞舞。

“玮玮哥,你真好,也想着萤火虫。”嵋说。

“问一问玹子姐来不来。”碧初又叮嘱。

玮玮说玹子不在家。“我明天来看萤火虫。”他郑重地说,挂了电话。

嵋放下电话,走到凸窗处接着看书,那是最近的座位。

小娃这时在公公屋里,祖孙二人都很开心。先是一人一颗轮流吃荔枝,吃完后照例写大字,也是一人一行轮着写,好像做游戏。写完后便在肥皂上刻图章,再讨论哪个字好,哪个字差。

吕老太爷每天上午诵经看报,二者交叉进行,到哪儿都是同样节目。随身必带一只小宣德香炉,有五斤重,每天点一炉好香,一上午让这炉香陪着。老人生活俭朴,只有每天这炉香要求苛刻,必定要云南产的鸡舌香,别的香一点就头晕,如果不点也头晕。念诵的经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从“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念到“菩提萨婆诃”,大声念十遍,再小声念别的。念一会儿就看报,如果报还没有来就要问报来了没有,怎么不送进来。下午午睡很长,起床后的时间如果可能,就是说如果外孙可以奉陪的话,就把它都交给外孙。在城里和玮玮玩,在乡间和小娃玩。老人自己只有三个女儿,晚年能有外孙谈谈,觉得是人生第一乐事。

祖孙二人对今天的肥皂头都很满意。小娃已经刻了一个“嵋”字,现在正刻“孟合己”三个字,那是他自己的名字。老人用一块书本大的肥皂,是肥皂头煮化后做成的,刻的是“还我河山”四字。刻了一次不满意,又刻一次,第三次刻完,印在纸上左看右看,又命小娃看哪儿不好。小娃看不出来,说:“反正比我刻得好。”

“‘还’字里的这个走之不好,这一笔顶难写,‘我’字这一撇不好。你看,‘我’字的右边是个‘戈’字,必须有保卫自己的能力,才算得一个‘我’。”

小娃似懂非懂地望着公公。

“现在看你的。”

纸上印出了孟合己三个红字,小娃高兴得拍手大叫:“我是孟合己!”

“你是小娃!”老人笑道,“孟字刻得不好。”他很快把两块肥皂都切去一层,“再来一遍,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是老人的一句口头语,只称呼他所喜爱的人。

两人又专心地摆弄刻刀了。

吕清非老人出身于安徽世家,少年时中过举人。青年时参加同盟会,曾经为营救一位被捕的同志劫过县狱,因此被革去了功名。民国初年曾当选为国会议员,中年丧妻以后,眼见国是日非,逐渐觉得万事皆空,变卖了家乡田产,到北平挨着两个女儿居住。

“外老太爷,开晚饭了。”赵妈在房门口恭敬地大声说。老人早中饭都在房里吃,只有晚饭和大家一起坐坐谈谈。

小娃从矮凳上一跃而起,祖孙一起到饭厅。孟樾夫妇已在等候。老人居中上坐,弗之与碧初坐在两旁,嵋在碧初肩下,弗之肩下的位子空着。

“大小姐呢?”碧初皱眉问。

话音未落,孟峨走进来了。她正当妙年,身材窈窕,着一件月白竹布旗袍,白鞋白袜,完全是一九三七年北平女学生装束。笑盈盈一张脸,只是下巴过于尖削,好像盛不住那笑容似的。

“你一天上哪儿去了?”碧初和蔼地问。

“同学家。”

“复习功课吧?”弗之也和蔼地问。

“复习一点儿。”

小娃的座位是一个高椅,前面一块横板放餐具。他多次要求上桌吃饭,照说他这个暑假后上小学,早该上桌了。他今晚在峨和嵋的座位之间磨蹭,想坐下来。“我都会刻图章了。”他摆出自己的优越条件。

“今天没有交代摆你的座位。”碧初温和地说,“明天吧,好不好?”

“那就后天吧,后天开始。”小娃想,明天下午进城,晚饭不在家,头一天上桌少一次有点吃亏。“等玮玮哥来了,我们挨着坐。”小娃说着自己上了高椅子坐好。

老人有一只特制的宜兴紫砂小锅,像个大碗,但有盖有柄。碧初揭去盖子,满屋一阵甜香。这是百合、红枣、糯米和青海特产长寿果一起煨煮的粥。老人舀起一匙粥,全家开始用饭。

“明天晚上玮玮哥来了,我们到荷花池去看萤火虫。今天玮玮哥问来着。”嵋一面嚼饭一面说。

“吃饭别说话。”峨瞪她一眼。

嵋转着乌黑的眼睛,把全桌人看了一遍,决定对着公公继续说:“荷花池的萤火虫和后门外头小溪上的也差不多——”

“告诉你吃饭别说话!”峨严厉地说。

“那你还说呢。”嵋顶嘴。

峨立刻放下筷子。

“姐姐说得对。你们都专心吃饭。”碧初温和地说,看着两个女儿。孟家从来是长幼有序的。

峨、嵋两人的脸都很秀气,轮廓很像,眼睛都是黑沉沉的。只是姐姐的满含少女的迷惑朦胧,妹妹的还盛着儿童的澄澈无邪。最不同的是两人脸上的神气,这和年龄无关。卫葑曾形容姐姐是酸中微有些辣,妹妹是甜中略带些涩。“那我呢?”小娃曾问。卫葑一时想不出,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你是五味俱全。”卫葑说。大家哈哈大笑。

“这几天这样热,舅父何必明天回城?”弗之说。这时一只小狮子猫跳到他怀里转了两圈就坐下来,抬头望着大家吃饭。这猫全身雪白,只尾巴梢儿和头顶有一点黑,猫谱中名为鞭打绣球。

老人正夹了一箸他面前的菜吃着,那都是单用小碟装的,几片鲜红的火腿,一撮雪白的豆芽,还有一小碗炒成糊状的西红柿鸡蛋。菜很简单,但整治精细。

“爹说进城住几天再过来。”碧初代答。

“时局怎么样?”过一会儿老人停了勺和筷子,郑重地问。他每天都要这样问的。

“今天有一个聚餐会,有人说日本向丰台运兵呢。”弗之说。

“丰台离北平不过五十里,日本人硬要驻兵,已经三年了。”老人向峨与嵋说,“他们想把北平变成沈阳第二。我从十八岁奔走革命,满清政府倒了,国事还是一团糟。劳碌一生,没有成绩!”老人舀了一匙粥,又放下了,自言自语道:“有愧呀有愧!”

“先天下之忧而忧。”峨说,听起来有点讽刺的味道。

“这么些年也过来了,爹已经尽了力了,别再操心。”碧初对峨看了一眼,说。

“听说下星期有昆曲名角来学校礼堂演出——好像是几位票友,难得演的。”弗之说,“舅父来看看才好,到时候,荷花也盛开了。”

他因说话,手里夹着一箸菜。小狮子盯着筷子看,忽然跳起身,一掌把菜打落在地,跳下去嗅。大家先愣了一下,都笑起来。赵妈赶紧过来打扫。

“小狮子它们没吃饭吗?”碧初问,孟家对猫和狗要比对孩子宽容得多。

“早拌了食了,一群猫吃不了,还剩着呢。”赵妈笑着把小狮子抱走了。

一时饭毕,大家吃西瓜。这时门铃响,嵋跑得快,打开大门,见一个高瘦青年站在门前。

“对不起,孟离己小姐在家吗?”青年彬彬有礼,用手指托一下眼镜。

“姐姐,有人找你。”嵋认得这青年名叫掌心雷,是本校经济系二年级学生,便让他进客厅,叫了姐姐出来。孟家规矩,有客人说话,小孩不准凑在旁边。只听见姐姐说:“掌心雷,你来了?”口气是问他有什么事。

嵋回到饭厅,见公公和爹爹谈得热闹,小娃已从高椅上下来了。

“咱们出去玩?”小娃问嵋。

“娘,我们出去玩?”嵋问碧初。碧初在放食品的纱橱前整理东西。“萤火虫要飞起来了。”嵋又说。

“别跑远了,只能看,不能追。”碧初叮嘱。两个孩子应了一声,高兴地跑出去了。

孟宅后门外是一条小溪,溪水从玉泉山来,在校园里弯绕,分出这一小股,十分清澈,两岸长满野蒿,比小娃都高。蒿草间一条小路接着青石板桥,对岸是一座小山,山那边是女生宿舍。这时夕阳已沉在女生宿舍楼后,楼顶显出一片红光。远处西山的霞绮正燃烧着一天最后的光亮。

两个孩子在老地方坐下了。那是桥头斜放的一条石头,据说是从圆明园搬来的。他们坐了一会儿,远天霞绮渐暗,暮色垂到蒿草之间。两人仔细看着草丛,浓密的草丛混入薄薄的黑暗中了。

“那边一个!”小娃兴奋地站起来,嵋连忙拉住他。他们俩为追萤火虫不止一次掉进小溪,弄湿了衣衫。

“这边一个!”嵋也叫道。草丛上有一点亮光从岸那边忽地掠过来,这边一点亮光轻盈地飘过去。

在这幻想色彩浓重的景色中,对岸小山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他骑着车,飞快地冲过石板桥,停在他们身边。

“庄哥哥!”嵋和小娃笑着叫起来。庄无因双腿撑地,坐在车上。他身材修长,眉和眼睛都是长长的,很像父亲,只是眉宇间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好像总在思索什么,就凭这一点,在千百人丛中也能很快让人认出。

“你们这一对幻想家!又在这儿了。”无因说,“萤火虫都说了些什么?”

“玮玮问你明天进不进城。”嵋说。

“婚礼吗?我才不去呢。那是你们女孩子的事。”无因心不在焉地说。他也沉浸在萤火虫的幻想世界了。

从草丛间飞出的亮光愈来愈多了。草丛间露出发亮的水波,水波上飞动着亮点儿,这些亮光和六只发亮的眸子点缀着夏夜。他们专心地看,都不说话。

“妹妹,”赵妈走过来了,她受命叫嵋的名字,但她总是叫成妹妹。“庄少爷也在这儿!太太叫你们回去呢。”

“大批的还没出来。”嵋说。

“那边一个大的!”小娃指着小溪上游,果然一个特大的亮点儿在飘。那是小仙子的灯,还是小仙子自己?

“明天来吧,明天玮少爷来了,一块儿玩。”

“澹台玮明天来?我也来!”无因说。

“叫庄姐姐也来!”小娃说。

“好吧,好吧。”赵妈替回答。

无因轻快地一踩车蹬,车在薄薄的黑暗中滑走了。

“明天见!”两个孩子听话地站起身向那特大的亮点儿招招手,跑回家去。

嵋在过道里听见姐姐对娘说,她不参加卫表哥的婚礼。她要和她的同学吴家馨还有掌心雷一同去听邻近教会大学的音乐会,她要骑车去。

“明天我们有舞蹈会。”嵋说,不无几分骄傲。参加舞蹈的是萤火虫和白荷花,观众是玮玮哥、庄家兄妹、小娃和嵋自己。

多么宁静芬芳的夜!孟宅里每个人怀着对明天的美好的期望,和整个北平城一起,安稳地入睡了。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说

东藏记》《野葫芦引(西征记)》《野葫芦引(北归记)》《野葫芦引(东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