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节

期末考试结束,凌雪妍在小屋中改了最后一份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她终于做完自己应做的事,没有拖沓,没有耽误,现在可以专心迎接自己的孩子了。卫葑本要她就在城里待产,雪妍说产期还有一个月呢,还是到落盐坡住几天再进城来。雪妍离开前,把小屋擦拭了一遍。他们已在着手换一处房子,也在蹉跎巷,房间大些,可容三口之家。他们每次去看,都商量着这儿摆桌,那儿摆椅。卫葑更是悄悄地做些小设计,如修个炉台什么的。他想,雪妍下次进城来,要让她大吃一惊。

从城里到植物所已有马车,挨着车帮加两块木板便是长凳,座位谈不上舒适,但总可以节省些体力。他们从小东门上车,车行比步行还慢,遇有颠簸处,卫葑便扶雪妍下车慢慢走。一路望着蓝天绿树,渐近碧野清波,两人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卫葑低声说:“雪雪,你猜我在想什么?”

雪妍轻声回答:“我只能告诉你,我在想什么。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是三个人一起生活。一起出门,一起进门,一起来来去去。”

这正是卫葑所想,他不由得拉住雪妍的手抚摸着,惹得一车的人都用快活的眼光看着这对年轻人。

一位老嬷嬷指着雪妍的肚子,说是男孩。

卫葑道:“女孩也是一样的。”

老妇人先下车了,别的人说:“老人说的吉利话,莫要改她的话。”

两人忙答应:“知道了。”

从植物所到落盐坡路并不远,他们一路讨论婴儿的名字,设想了几个男孩名和女孩名,讨论热烈,但没有结果。毕竟雪妍身子沉了,这样转移目标还歇了好几次,一周前步行进城,只歇过一次。

他们刚到家门,便出来一位主人,热烈地欢迎,那是柳。柳绕着他们欢蹦乱跳,又堵住门口,伸出两只前爪,一人一只,握一握,然后几乎是把他们裹挟进门。米先生、米太太的热情也不逊色,因时近正午,送来米饭、油酱豆和芥菜汤,并劝解柳不要打搅。柳一直随着雪妍走来走去,这时便趴在西厢房外守望着。

这里的空间大多了,蓝天毫不吝啬地伸展着,没有轰炸,没有难民,小村十分安静,只有龙江水日夜流淌。过了两天,因有活动,卫葑进城去了。

碧初带了钱和青环,还有那副钻石手镯,来看望雪妍。雪妍说她能吃苦,她不需要钱。碧初拍拍她,说这是孩子话,坚持把钱和青环都留下。

临走时,拿出那手镯,说:“这是我给婴儿的。”

雪妍急道:“怎么五婶还是不收。”

碧初道:“我已经收过了,这是给小宝宝的。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若不听我的话,五婶是要生气的。”

雪妍无奈,把东西收好,两人到米家稍坐。

“五婶来看我们了。”雪妍说。随后又用法文和宝斐说话。

谈话间,米先生严肃地提出一个问题:“我一直想研究一下你们的称呼。我知道葑的母亲和孟先生是堂姐弟关系,照中国的习惯,葑应该称孟先生五舅,怎么叫五叔呢?我这个问题冒昧吗?”

碧初微笑道:“米先生对中国的亲戚关系的用语这样了解。卫葑是应该称呼我们五舅、五舅母,只因他的母亲——我们的堂姐是一位新派人物,她说对父母的亲戚应该同等对待,一定要这样叫。卫葑的父亲也很新派,说是随便怎么称呼都可以。好在卫家没有一位五叔。”

米先生点头道:“平常听葑说起,他的父母是很有趣的人,因为身体不好没有出来做事。”

雪妍慢慢地说:“他们很想离开沦陷区,这对于两个病人来说太困难了,他们把一切理想抱负都托付给了儿子。”

宝斐高兴地说:“他们的儿子要有儿子了。”

米先生和米太太去送碧初。雪妍站在院门前看他们走下坡去,觉得即将出世的孩子一定是一个幸福的人。

有了青环帮忙,日子更觉轻松,雪妍每天和米太太慢慢地打点婴儿衣物,做些针线,设计着、商量着,小院充满了安详的喜悦。

雪妍于期待的喜悦中有些恐惧,不知这一关能否过得去。

她也思念父母,思念她那两眼望天、心神不在这一世界的父亲,还有那事事操心、随时都在责怪别人的母亲。如果在他们身边,拉着母亲的手就不会不安,就不会害怕。

她已离家四年多,起先不愿意写信,家中消息也是辗转得到。后来怕父母熬不过思念,写信给母亲通些消息。信不敢多写,都要几个月后才到对方手中。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日本人又逼迫他们做了些什么?这念头像块大石头让人觉得压抑、沉重。

又想起李宇明的死和那恶毒的流言。哀悼使她的心像有一个洞,落进了同情的眼泪;流言使她的心上像有一个硬痂,时常会尖锐地发疼。

青环见她闷闷的,说:“想要给你讲点故事开心,可是我的故事都是不开心的。”

雪妍道:“我听说你这个姑娘又能干又勇敢。”

青环摇头道:“我这个人是背时精,没人敢娶的。”说着眼圈红了。雪妍不愿深问。青环又道:“你真不知道我的事?我问句话莫要说给别人:孟太太当真连你也没告诉?”

雪妍微笑道:“我们是不喜欢议论人家私事。”

青环叹道:“你是有福的,虽然父母不在身边,孟太太待你有多好!”

渐渐地在断续的谈话中,青环讲述了自己简单又奇怪的故事。

她十来岁时,被人拐卖,换了几户人家当丫头,最后落到平江寨,伺候女土司。那女土司人很漂亮,很贪,喜欢钱财,尤其喜欢玉石,有一屋子玉器。那地方潮湿,蜈蚣很多,都是很毒的,有养蛊和放蛊的说法,但她并没有亲眼见过。女土司用几味草药和蜈蚣一起捣烂,据说专治不治之症。

有一天,青环收拾屋子,从一个大瓦罐里爬出两条蜈蚣,咬在她手背上,手马上肿起来,连手臂都肿了。毒蜈蚣咬人和毒蛇差不多,有时可以致命,可是青环没有死,红肿消得也快。女土司奇怪,放几条蜈蚣在桌上,命她去擦桌子,她跳上桌子把蜈蚣踩死了。女土司很生气,说:“我看你就是个放蛊的。”

青环说:“我不合分辩了几句。我怎么会放蛊!我连毒虫都没得养。那女人更有气,说我的意思是她养毒虫了。以后就处处和我作对,一定要坐实我放蛊。也有人说她是要害我,来祭那些玉器。”

雪妍惊道:“这像是几百年前的事。”

青环苦笑道:“孟太太也是这么说,可是我们这些人就是活在几百年以前。我从平江寨逃出来,找回了家,母亲不久死了,又到姑母家,姑母不久也死了。去赶马帮,有人病死,都赖在我身上。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真是不吉利吗?”

雪妍心上刺痛,低声道:“谣言真伤人啊,伤了人叫人无法还手。那女土司分明是个造谣的,你要好好生活。活着才能证明,你和蛊没关系。”

青环摇头,低头做活。过了一会儿,抬头说:“这次赶马帮,走到离平江寨不远,死了两个人。马锅头说是我放蛊,我又落到女土司手里。她说你逃呀,怎么又回来了,就把我关起来了。我黑夜逃出来,走了两天,在龙江边让来追的人赶上了。幸亏遇见嵋他们,我才有机会跳龙江逃命,居然没有淹死。后来也没有人找我。”

雪妍想起嵋说过,看见有人跳龙江,原来真就是青环,当下安慰道:“你不要想着自己不吉利,正相反,你是大命人,经过这么多灾难还好好的。你该好好地活着,这是你的权利。”青环慢慢点头。

卫葑走后的第三天傍晚,雪妍忽然觉得不舒服,随后肚子越来越疼。米太太说大概是要生产。三人不知所措,商量着派青环去请碧初。青环一路飞跑先到赵二家借马,牵上山来。

碧初正招呼弗之服药,听见擂院门的声音,心下一惊,药汁泼洒了些,忙用手巾擦着。听青环说了情况,便交代嵋、合照顾爹爹,要往落盐坡去。

嵋很不放心,说:“娘我去行吗?”

碧初道:“傻孩子,你不懂的,好好照顾家。”她本不会骑马,青环说:“我会照顾的,我是赶马帮的。”果然虽夜色渐沉,却一路安稳。

赶到落盐坡,见雪妍勉强坐着,额上汗珠一滴滴往下落。碧初忙命烧开水,极力回想着自己生产时的情况,垫好被褥纸张,让雪妍靠着自己,帮她用力。

雪妍几次觉得死亡就在身边,就差一步,用力拉着碧初的手不放。碧初教她调整呼吸,有节奏地用力。

一直折腾到晨光熹微,雪妍忽然觉得身上一松,好像五脏都给掏空了。紧接着一声婴儿啼哭,把晨光惊得一跳,一个小人儿来到世上。

雪妍软软地松开手,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包括守在门外的柳。米太太用意第绪语高声念了一句祝词。碧初剪了脐带,把婴儿抱给雪妍看。

雪妍昏昏沉沉,再无一点力气,望着婴儿喃喃地说:“你就是我的儿子?”

碧初忙加了一句,是男孩。

当下招呼雪妍躺好,洗过婴儿,包了一个蜡烛包,放在床上。碧初见母子安稳,才觉自己头昏眼花。跌坐椅上,休息了一阵,才渐渐好了。

天还没有大亮,卫葑回来了。他又惊又喜,向碧初鞠了三个躬,对米太太和青环也鞠躬致谢,又伏在雪妍耳边说些什么。雪妍眼中含泪,唇上带笑,抓住卫葑的手沉沉睡去。

从此,这个小家庭有了三个人。尽管他那么小,他是希望,是将来,是最强大的。照碧初的意思,仍让青环在这里伺候。卫葑说五婶太辛苦,过了半个月,让青环回去了。他另找了一个小姑娘帮忙,但她不愿洗脏东西,乃由卫葑承担了伺候月子的主要劳动。他做得精细体贴,有条不紊。雪妍抱着婴儿,坐在自制的沙发上,发号施令。这是她从不肯的,现在她需要这样。因为她已经用全部力气给予了生命,因为她是母亲。

满月时,嵋、合代表父母来看望。他们很惊异人一开始时这样小。婴儿还没有名字,雪妍说这名字是要请五叔五婶起的。

嵋自告奋勇说:“我代他们起。我送他一个名字,就叫阿难。”

卫葑道:“阿难是佛祖的侍者,也是大弟子,他还有一个同伴叫迦叶。”

雪妍说:“这名字不错,总不能叫释迦牟尼吧。不过他姓卫,卫难不太好。”

合正仔细研究小娃娃,说:“可以加个不字。”

大家念了念,嵋说:“可以把不换成无。卫无难,怎么样?”

卫葑望着抱着婴儿的雪妍,说:“难总是有的。”忽然提高了声音,“叫凌难怎样,凌驾于困难之上,正好是妈妈的姓。”

大家拍手,卫凌难也趁机大哭起来,声震屋瓦。

“卫凌难,你要保护我们没有灾难啊!”雪妍轻拍婴儿。

“会的,会的。”卫葑虔诚地应和着。

下午时分,郑惠枌和李太太带着之薇、之荃来了。之薇整齐地梳着两条小辫,模样轮廓颇像姐姐之芹。他们还带了一篮面点,有花卷、甜糕等。

李太太进门先夸婴儿,随后又夸面点。拿了一块甜糕,在婴儿眼前晃着说:“小贩是好久不做了,这次是专为你做的。”

卫葑招呼客人,端茶倒水,不时伏在雪妍耳边说几句话。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望一望那蜡烛包,好像怕他会突然不见。

惠枌心下好生羡慕,想着有贴心的丈夫和自己的孩子,大概是女人最大的福分了。

李太太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发议论道:“女人就是命苦,生孩子受多少罪,可还要自找这个苦,以苦为甜这才叫真命苦。”

卫葑笑道:“这就是伟大的母性。若没有这种以苦为甜,人怎么能延续?”

士珍道:“伟大的母性,这是男人的论调,哄哄我们。”

惠枌道:“李太太说风凉话了,你什么都有了,可以这么说。”

大家笑一阵,说到搬进城的事。各家都已找了房子,估计到秋天,这里就没有学校的人了。可是城里也不安稳,从滇西、广西、贵州,日本人都可能打进来。

惠枌伏在蜡烛包上,看那张沉睡中的可爱的小脸,轻声说:“打来也不怕,我们有卫凌难呢!”

金士珍兴高采烈,说她看见满室彩霞,这样幸福的小家庭如今世上还有多少呢?新生儿,前途无量!父母必定会享他的福。卫葑听着,谢谢她的吉言。

又过了些时,雪妍身体渐好,都觉得她比产前更有精神。他们已定好下个星期搬家,再稍后几天,米家也要搬走。

卫凌难虽是早产儿,却很健康,一天一个样。他在蜡烛包里很不安分,会一点点往上蹿,上半身蹿出了襁褓,两手在空中挥舞,使雪妍佩服不已。“真能干,宝宝真能干。”这是她自编的儿歌。他的哭声嘹亮,米太太说像是英雄齐格弗里德的号角。

每次喂奶,雪妍都觉得很神圣。乳汁的热流把她和婴儿缠绕在一起,连卫葑都在这以外。卫葑开玩笑道:“我真有点嫉妒他。”雪妍正照习惯对着墙喂奶,回头一笑。乌黑的短发衬着雪白的脸庞,半开的嘴唇红得鲜艳,幸福的光彩洋溢开来,似乎有一个大光环笼罩着他们母子。卫葑觉得自己的心在膨胀,忍不住上前抱住妻儿,吻她的头发。

落盐坡小瀑布的水,有着冲刷的力量,卫葑在打着漩涡的水里漂洗东西,总是很高兴,还联想到流体力学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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