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会儿,雨停了,大家踏着泥泞的路,各自回校、回家。
有的女学生在祠堂街拐角处买花生米,那里的花生米炒得格外香脆,在学生中很有名气。嵋是看也不看,她要留着钱看电影。为看电影,她甚至克扣自己的饭费,还让合保密。
这时有人赶上来,拍了她一下,塞过一包花生米。
“玮玮哥!”嵋很高兴,“我就知道是你。”
她接过花生米。这里的花生米大而红,嵋看着那一粒粒红衣果仁,马上吃起来。
“我就知道你想吃。”玮玮说,“花生米是万能的。一个同学过生日,卖两件旧衬衫,买一包花生米,每人分得四五粒,也是一次不错的、意义重大的宴会。”
“我可不分给你。”
嵋把头一歪,一手把花生米捧在胸前,一手捏起一粒,在纸袋里捻去皮,往嘴里送。
他们一路讨论花生米和国家大事,回到大戏台。合已经在煤油箱上做功课,见了玮玮,高兴得跳起来。玮玮因地盘被占,不常来了。
“玮玮哥,我刚才在路上想,”嵋说,“如果殷大士有这样飞机运狗的机会,她会这样做吗?”
“她不会,她怎么会!”玮玮斩钉截铁地回答。
嵋模糊知道玮玮和大士有来往,却没有想到他这样斩钉截铁。她不知大士在玮玮心中的地位,别人已不适合评论。
其实,殷大士离开昆明以后,只给玮玮来过一次信,说她玩得怎么样的痛快,好像根本没有上学。玮玮屡次想写信,拿起笔又放下,始终没有写。
他很想和人谈一谈这种心情,可是总没有适当的时机。现在他和嵋与合子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香粟斜街的大院子,他想和表弟表妹说说心事。具体过程是不必谈的,那是属于大士和他两个人的,实在也太简单,没有什么可谈。他想说殷大士不是那样的人,但又觉得很难描绘,只又坚决地重复:“她不会,她怎么会!”
四只黑漆漆的眼睛瞪着玮玮,“你这样了解殷大士!”嵋惊叹。
玮玮苦笑:“我希望能更了解她。”
合天真地说:“殷小龙说他的姐姐是坏人,老是和他的妈妈作对。”
玮玮大声说:“不准这样说。”
合怔住了,嵋伸手搂住合的肩,轻声说:“我们不和玮玮哥讨论这些。”
她感觉到在玮玮心里有一个非常值得尊重的东西。
“小娃,有一天,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玮玮抱歉地一笑,“一个本来是很遥远的人,忽然间变得很近。”
“你说的是在心里。”嵋沉思地说。
“当然!我说的就是殷大士。”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嵋随口道。
玮玮在心里把这诗句念了好几遍,若有所悟。他会背很多诗词,甚至还有很长的英诗,只是很少接触李商隐,缘故是澹台夫妇都不喜义山诗。
这时,他让嵋拿出晏不来自编的教材,三人一起读诗,且读且互相讲解,忘了吃饭。三人在诗境里徜徉了一阵,合先说饿了,已过了用饭时间,便商量着上街去。
天已昏黑,祠堂街很暗,眼看着市中心的灯火一片片亮起来,五华山上的灯也亮了。这山顶好久没有挂红球了。
昏黑中有一个人走过来拉住合的手,说:“孟合己你们上哪儿去?”
大家定睛细看,见这人衣冠楚楚,戴一副金丝眼镜。
“哎呀,你是仉欣雷!”合先叫出来。
“你不是到重庆工作了吗?”嵋问。
“说来话长。”仉欣雷道,“你们是要上街去吗?我陪你们去吧。”
走了几步,知道他们还没有吃饭,又说:“我请你们吃西餐。”
玮玮客气地说:“不好麻烦你,我会带他们。”
仉欣雷很感慨,说:“澹台玮是大学生了,要刮目相看。昆明也得刮目相看,繁华多了,全国的名菜馆都开到这儿来了。可是大学校舍更破旧了。”
玮玮说:“连房顶都卖了,你听过这样的事吗?”
“我去看过了,房顶铺着稻草,真成了茅屋。”
四人走进一家小西餐馆,欣雷让他们坐下点菜,自己出去了一下。
玮玮低声说:“要菜吧,我带着钱呢。”自要了一个牛肉。嵋、合两人要了一个奶油烤杂拌。三人都爱喝西菜汤,各自要了一份。
欣雷其实已经吃过饭了,又要了汤和咖啡,望着他们几次欲言又止。
嵋说:“你怎么又到昆明来了?”
仉欣雷道:“我是在资源委员会工作,听说过吗?原来派我到新加坡去,还没去呢,东南亚就沦陷了。现到昆明办事,正好看看你们。重庆的人都知道教育界生活很艰苦,太太们摆摊贴补家用,传为美谈。孟先生和伯母身体好吗?”
“姐姐在植物研究所工作,你们通信的吧?”嵋答非所问。
“我写三四封,她才简单答一答。这叫作不平等通信。”
“不写信,不是不想写。”玮玮慢慢地说,“只是不知道怎样写。”
“很有启发,不过有几个字就很好了,可以说是一直有联系。我就是这么个不挑剔的人。”
汤菜上来,大家吃着,谈着。灯光下见仉欣雷较前似胖了一些,神气多了。
欣雷说:“香港沦陷,家里不能转寄钱,幸好我已经工作了。工作中见的人各种各样,万花筒一般,和你们说你们也不明白。”
玮玮说起飞机运狗的事,欣雷道:“重庆也游行了。人不能逃难,狗逃难,是中央政府的奇耻大辱。我在香港的伯父,倒本来就没有要逃,逃到哪儿去!只能老老实实过日子吧。不知以后会不会带上一股顺民味儿。”
嵋说:“我可不愿当顺民,我情愿逃。”她把面包切成小块,仔细抹上黄油,一小口一小口吃,合也照样。
欣雷说:“照说,人都受环境影响,可你们无论环境怎样坏,总有一种清气,或说有一种清贵之气,很奇怪。”
玮玮沉思地说:“虽然吃的是‘八宝饭’,我们却处在一个拥有丰富精神世界的集体中,那力量是很大的。”
“又有启发。”欣雷说,“比如说,学校再怎么穷,有这些人在,昆明就有一种文化的气氛。”
玮玮道:“又好像有一种诗意,与众不同。”
一时饭毕,欣雷说他明天要去植物所找孟离己,问嵋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汤很好喝,我们好久没有喝了。”嵋又答非所问。
玮玮要付账,才知欣雷已付了。三人谢过,欣雷道:“一点诚意,能多有机会就好了。”
四人出了餐馆,先送嵋、合回大戏台。欣雷住在一个朋友家,和玮玮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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