玮玮有礼貌地点头,说:“你好!”见她们堵住坡口,便说要回去拿点东西,仍进祠堂去了。
这里大士往城外走,说:“我自己跑警报。”王钿追上去劝说,两人出北门去了。
玮玮回到阁楼上,眼前拂不去大士的影子,心里很是不安。他知大士生母早逝,虽得父亲宠爱,究竟缺乏入微的关心,养成个霸王脾气,其实心里很需要润泽。
他想了一会儿,仍出门去找玹子。不料玹子不在家,想必是到保罗那里去了。玮玮在街上吃了一碗米线,缓步回到阁楼上,给父母亲写信。
门上有剥啄声,玮玮起来开门,又是殷大士!她绷着脸,神情似怒似怨。玮玮心中暗想,这可怎么得了。
大士开口道:“孟教授在吗?我找他老人家请教人生问题。”
玮玮说:“孟教授不在,有一个澹台玮在这里。”
两人互相看着,同时大笑起来。
玮玮问:“你怎么知道上阁楼?”
大士道:“想找还会找不着!我和王钿订了君子协定,她放我自由一天,我保证这一学期都不惹麻烦。她其实也懒得管我,但她不得不听吩咐办事。”
两人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随意说话,都十分快活。
大士说:“你是我的好朋友,我要领你去见我父亲,让他带我们去打猎。”
玮玮说:“我没有打过猎,而且不主张打猎。”
大士问:“为什么?我觉得打猎痛快极了。我小时候坐在父亲的马上,现在我自己骑马了,追着动物跑,最让人兴奋。”
玮玮沉思道:“这是说你去追逐一个目标,可那不是建设,而是破坏。把一个动物活生生打死不是很残忍吗!”
大士垂头想了一下,说:“我们打的无非是狼、狐狸之类——不过,我以后不打猎了。可能一枪下去有个小崽子就没得父母了,我倒愿意父母双全才好。”说着忽然哭起来。她的心从小披着一层铠甲,却掩藏着无比的温柔。
玮玮心中充满了同情,恨不得去抚摸她黑亮的头发,但只递给大士一杯水和自己的手帕。
号啕大哭,跺脚大哭,摔东西骂人,在大士都是常事,从没有像这一回哭得这样文雅、深沉、痛快、舒适。她抬起一双泪眼对玮玮说:“明年我高中毕业,家里想让我去美国上大学,我是不去的。”
玮玮道:“留学也很好嘛!不过抗战胜利了,你可以到北平上大学。你不知道北平有多好。从地理环境上讲,北平其实也是一个坝子,四面有山环绕。从住的人来说,到处是学生,好像到处都有读书声——这是一种气氛。”
大士道:“听说北平学校时兴选校花,你姐姐就是校花。我见过你的姐姐,她真是个美人。我想你的母亲一定也是个美人。”
玮玮笑道:“当然是,还有我的父亲也很美。他是实干家,从不说空话。”
大士轻叹道:“你很幸福。”
玮玮说:“什么时候我要把你介绍给他们,说这是我的好朋友。”
大士轻轻擦拭着脸,拭出一朵芬芳的笑靥,一大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泪珠映出了玮玮脸上的笑容,那是一个青年男子诚挚的、充满热情的笑容。
这是那永远刻在心上的一刹那,一个人一生中有这样的瞬间,就可以说得上是幸福了。他们命运不同,寿夭不同,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在心上拥抱着对方的笑容。
他们隔着煤油箱默然相对。
“澹台玮!”子蔚在门外叫道,“你是不是一直睡到现在。”一面推门进来,见房中坐着一个少女,因问:“来同学了?”
玮玮忙站起介绍道:“这是嵋和慧书的同学——殷大士,她是我的好朋友。”
大士已经猜到这是萧先生,默默地站起鞠躬。
子蔚和蔼地微笑道:“那你是在昆菁中学读书了?我每次去植物所,都从铜头村经过。”又随意说了几句话,才对玮玮说:“我没有什么事,不过出来走走。”转身下楼去了。
大士拿起玮玮的手帕,仔细叠好,说:“洗了给你。”
玮玮送她到门口,心中有些不安,不知接待大士是否合适。
大士说:“我的代数很糟糕,下星期我带习题来,你教我做可好?”
玮玮踌躇道:“下星期我要到龙尾村去。”
大士说:“那么就下下星期。”一扬手人已经到了坡口,像沉下去似的,很快不见了。
坡口米线店传出锅勺相碰,碗碟叮当的声音,还有店主人的大声吆喝:“豆花米线两碗,免红!卤饵块三碗,免底!”
玮玮站在祠堂门口,怔了一会儿,转身进门。
过了几天,玮玮搬回宿舍。房顶上有好几条缝,是木板有缝而草没有盖好。同学说不仅是一线天,而是数线天。月光照进来,照出了几何图形,在这月光的画中,年轻人正好编织自己不羁的梦。
一天,玮玮在跑警报时遇见颖书。颖书说:“王钿这几天常去找我母亲,不知要干什么。”
玮玮笑道:“莫非要放蛊?”颖书脸色一下变得青白。玮玮忙道:“我是说着玩。”
颖书脸色渐渐恢复,说:“你要当心,我是为你好。其实我要和你说一件正经事,你可要参加三青团?”
玮玮摆手道:“我不参加任何政治团体,我父亲就是这样。”
颖书道:“参加一个政治团体,大家可以一起来实现抗日救亡的心愿。”
玮玮沉吟道:“这很难说。”
两人沉默了一阵。左右都飘来教师讲课的声音,他们仍在利用跑警报的时间坚持在野外上课。
这时周弼和吴家馨走过来,吴家馨对玮玮说:“今晚众社有读书会,大家谈心得,你来参加吧!”吴家馨是特地从黑龙潭来。
玮玮问:“孟离己怎么没有来?”
吴家馨说:“她也参加过好几次,今天大概不想来。”吴家馨也确实说不出孟离己的许多为什么。
玮玮说:“我们好像进入一种逐渐分裂的状态,很多不同的事要选择,很费脑筋。”
吴家馨道:“你来听听大家讲话,很有趣的。”
一时解除警报响了,遂各自散了。
晚上玮玮去参加众社的聚会。先讨论时事,有人讲了一些国民党贪污腐败的情况,官吏勾结奸商抬高米价的事情。又读一本讲解唯物史观的小册子,玮玮觉得很新鲜。
会散以后,有些同学意犹未尽,要去坐茶馆,打几圈扑克。玮玮跟着出了校门,经过城墙豁口较偏僻的地方,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问道:“你是澹台玮吗?”
“是的。”玮玮答道,黑暗中看不清两人的面容。
其中一人又道:“请往这边来,有点事商量。”
玮玮不在意地跟着走,仍在想刚才的聚会。
走了一段路,玮玮猛省地站住问:“到底什么事?”
两人并不答话,低吼一声,四只拳头同时伸出,一下子把玮玮打倒在地。幸亏玮玮学过拳脚,早已翻身跳起,向后跳开。
两人没有料到玮玮有这点功夫,一个人再向前动手时,另一人将他喝住,说:“我们奉命通知你不要和殷家小姐来往,你是明白人,不用多说了。”说罢两人扬长而去。
玮玮觉得自己肩上火辣辣的疼,四面是无边的黑夜,真好像落入了武侠小说。自己站了一会儿,只好慢慢走回宿舍,对有些同学的招呼都没有看见。
渐渐地,除了肩膀,腰也疼起来了,看来打手是分工的。玮玮躺在床上,觉得身上的疼还好受些,心里的烦乱更叫人难忍。
“为什么我不能和大士接近?为什么这样对我?教室、实验室和运动场以外的生活竟是这样野蛮。殷大士知道了会哭吗?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想?三姨父和萧先生知道了会怎样做?他们会责备我吗?我做错了什么呢?”
玮玮用被子蒙着头,忍不住呻吟。一个同学走过来问,是不是发烧了。
玮玮说,不过有点不舒服,不要紧的。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无眠。
次日玮玮勉强去上课,在教室里忽然悟到,那两人不打他的脸,是不愿留下太明显的痕迹。经过几节课的思索,玮玮决定不把这事告诉别人,尤其不能告诉玹子,玹子会去质问,这样对殷大士很不好。
晚上他早早上床休息,除了伤处疼痛,浑身像有什么东西箍住,怎么躺都不舒服。
忽然睁眼见玹子站在床前,连忙慢慢坐起,说:“你怎么肯进来。”
“我怕你走不动,你疼吗?一看就知道你不舒服。”
玮玮慢慢穿鞋说:“我照常上课呢。出去说吧。”
玮玮领着玹子到实验室坐了,他有钥匙。“你怎么知道?”玮玮问。
“下午荷珠到我办公室去了,说是去看殷太太,顺便和我说句话。她说殷家不准殷大士和你来往,已经闹翻了天。”
“我们不过才见了两次面,何至如此。”
“据荷珠说,打人的是一个想攀亲的人家,这样的人家不止一个。”
“说不定一家一家轮流来?”
玹子道:“现在还摸不准是哪一家,我们弄清楚了总要说话。”
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先禀报孟弗之和萧子蔚。玹子说,她在宝珠巷加租了房子,有里外间,让玮玮去住着养伤。
玮玮笑道:“哪儿就那么严重了。”
临分手时,玮玮问起保罗。玹子说:“又去重庆了,他很忙。”
孟、萧两先生商议,认为这事不宜张扬。不然对两个年轻人都不好,还可能涉及地方势力和学校的关系。玮玮应以学习为主,一时不和殷大士来往也好。玮玮也同意,只和玹子说,再来找怎么办?
玹子出主意说:“可以对她说,大家都年轻,上学不可分心。”
玮玮心里想,她不会听的。
玹子笑说:“说起来,殷大士真是一个美人,带野气的美人很不多见。”
玮玮说:“她也说你是美人呢!”
玹子道:“我吗?我是带傲气的美人。”
玮玮没有料到这担心很容易就解决了。
约两周后,也就是大士要来做代数题的星期日,玮玮收到一封信:“我不能来找你做代数了。父亲要带我到重庆去,说是那里很好玩。可能一个月回来,再还你手帕。”
信没有上下款,字迹也充满了野气,纸上有一滴墨水的痕迹,玮玮想起那一滴大大的泪珠。这样的分别虽然省事,玮玮心里总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在缠绕,不知何时才能和大士再见一面,在繁忙的功课和各种活动中,不时会漾起一缕思念。
殷大士到重庆上学去了。传言说这似乎是一种人质,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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