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节

“小娃,有什么事吗?”嵋用衣襟擦着眼泪问。

“我没有事。小姐姐,大后天就可以见到了。”小娃说,语气很坚决。

嵋想叮嘱两句,却没有力气。忽然觉得一阵奇寒撞进身体,打起颤来,抖个不停。

“莫不是打摆子?”晏老师自语。一面催着抬起椅子,又嘱小娃去上课。大家便下山。

路过永丰寺,正值一节课下课,同学们跑过桥来看。殷大士穿一件月白布旗袍,很普通,却罩了件镂花白外衣,不知什么料子,在同学中很显眼。

她拉着嵋的手说:“莫抖了,莫抖了。”又说,“我的主意不好,我不该要赛跑。”众人都诧异大士肯这样说话。

嵋用力说:“我自己摔的,和你没关系。”

慧书直送到山脚下,帮着铺好一条棉絮,让嵋躺好。忽然问:“怎么不见庄无因?”

真的,怎么不见庄哥哥?嵋想,随即想起,说:“他要准备同等学力考大学,不来上学了。”慧书低头不语。

小舍监坐在嵋身旁。马车走了,蹄声嘚嘚,沿着窄窄的土路前行。嵋没有力气看什么。这一次寒战过去了,她又昏睡过去。

车子吱吱扭扭走到半路,下起雨来。赶马车的把自己的油布雨衣搭在嵋身上。小舍监坐在车夫身旁,撑着伞,伞不够大,两人各有半边肩膀湿了。“快着点!快着点!”小舍监催促。

这种马车,任凭催促,是走不快的。好在雨不很大,下下停停。好容易到得城里,已近中午。他们一径来到祠堂街,小舍监找到阁楼上,只有碧初一人在家。

碧初三步两步冲下阁楼,扑到马车边,一把将嵋抱住,见她昏沉,还在呼吸,才喘过一口气来。立即决定就用这车往泽滇医院去。小舍监交代清楚,自回学校。

碧初拿了应用衣物,给弗之留了字条。坐在车里,拥着嵋,用湿手巾轻拭嵋的手脸。嵋慢慢醒了。很慢,像是从谷底升起。她在母亲身旁!还有什么地方更平安更舒适!

“娘!”嵋叫了一声,声音从通红的脸上迸出来,充满了感情。

“嵋吃了苦了!嵋吃了苦了!”碧初摇着她,“咱们到医院去,到医院就好了——就好了,就好了——”

嵋在“就好了”的声音中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像是漂在一片澄静温柔的湖水上。

她再次醒来是突然的,一个沉重的声音惊醒了她。那是一句话:“先交六百元押金!”

嵋十分清醒了,她已经躺在医院的一条长椅上。她见母亲正在挂号处窗口说着什么。那句话是从窗口扔出来的。她要回答,她的回答是:“娘,我不要治病,我们没有钱,我不要治病!”碧初回头看她,摇摇手,又和挂号处交涉。

“我带了五百多,还差一点,一会儿就送来。请千万先给孩子治一治!”她拿出家里的全部现款,五百五十九元八角七分。现在的日子已不比去年,如果再过几年,五十元也拿不出来了。

窗口里把钱推了出来,啪的一声关了窗户。碧初愣了一下,决定去找医院院长。

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碧初,说:“这不是孟太太吗?”随即自我介绍,他姓黄,是外科医生,曾托朋友求过孟先生的书法。知道了嵋的病,感慨道:“你们这样的人,连医院都住不进!”立刻用平车将嵋推到诊室检查,很快确定嵋患急性淋巴管炎,俗名丹毒,由伤口进入细菌引发。寒战是细菌大量进入血内所致。也没有交押金,就收嵋进医院。

病房两人一间,只有嵋一人住。这是黄大夫经过外科主任安排的。人们对迁来的这几所大学都很尊重,愿意给予帮助。碧初心里默念:“云南人好!昆明人好!”安排嵋睡下了,有护士来打针,打的是盘尼西林,即青霉素,这在那时是很珍贵的药。

碧初见嵋平稳睡着,便回祠堂街去筹钱,她不愿欠着押金。上坡下坡走了一阵,想起还没有吃午饭,遂向街旁买了三个饵块。饵块是米粉做的,一块块放在炭火上烤熟,涂些作料,便可吃了。碧初不肯沿街大嚼,托着这食物直走到家。

弗之正在楼门迎着,说:“我这是倚闾而望。嵋怎样了?”

“是丹毒。已经开始治疗,不要紧的。只是现有的钱不够交住院费。”

“正好学校今天发了一百元补贴。”弗之说。

碧初微叹,心想嵋是有点运气的。两人对坐着以饵块充饥。

过了片刻,碧初说:“住院可以应付,家用还得添补。前些时托大姐卖了一只镯子,贴补了这一阵。再拿一只去卖吧。不知大姐什么时候从安宁回来。”

“上午在秦先生那边开会,听说亮祖的事。”弗之迟疑地说。

“亮祖什么事?”碧初忙问,放下了饵块。

弗之说:“你只管吃。说是最高统帅部撤了他的军长职务。”

“哦!”碧初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战场上受了伤或是怎么了呢。”

“不让他上战场,我想这比受了伤或怎么了还难受。”

“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打了败仗。不过我看恐怕不只因为这个,你记得亮祖和爹很谈得来?”

“因为思想?”

“大概有点关系。”

两人默然,都觉得沉重。嵋的病不过关系一家,亮祖的去职对个人来说也许没有什么不好,但是这在同仇敌忾、举国抗日的高昂精神中显示了不谐和音。这种不谐和音肯定会愈来愈大,关系到国家民族的命运。

嵋在医院颇受优待,治疗顺利。家人亲戚同学时来看望。星期天碧初携小娃来了,小娃左眼眶青了一块。

“这是怎么了?”嵋忙问。

“摔的。”小娃用手捂着脸,含糊地答道。

“怎么连眼眶都摔伤了?”

“就说呢,像是打的。怎么问都不肯说。”碧初把带的东西放好,去找医生了。

小娃左右看看,低声说:“我告诉你,我和殷小龙打架了。我打赢了。公公教过我们打拳!”

“为什么打?打架总是不对的。”

“他要打嘛。因为一盆水。”遂把用热水的事说了。

嵋默然半晌,说:“我就奇怪,哪儿来的热水!你还有哪儿伤了?殷小龙哪儿伤了?”

“他是右眼眶。我们在山门外场地上画了两条线,在中间打。谁退过了线,就是输。”

“他输了?他没有赖吗?”

“好多人看着呢。他也没有想赖,挺守规则的。”

“都是光明正大的男子汉!”嵋笑道。

“娘来了!不说了。”小娃摇摇手。碧初进来,脸色很忧虑。

一时素初携慧书来,两人神色都有些异常。素、碧二人低声说话。素初告诉,亮祖的处分已经宣布,撤职留在昆明居住,可在省内走动。卖镯子可以交给副官办。他们全家要到安宁住一阵,慧书也去,大考时再来。碧初告诉,嵋的病不只是丹毒,还有较重的贫血和轻度肺结核,需要较长期调养。慧书坐着揉一块手帕,不怎么说话。她带来一本书《苦儿努力记》送给嵋,还有四个芒果,是殷大士送的。

素、慧刚走,弗之和峨来了。快到中午,挂出了红球。孟家一家人在狭小的病室中团聚,不想跑警报。嵋说最好大家还是走,不要管她。

碧初说:“不会炸医院的,屋顶上有很大的红十字。”

峨冷冷地说:“那可说不准。”

没有空袭警报,球取下来了。

“我们真得搬到乡下去。”碧初心里这样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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