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节

又一个同学说:“今天是大命人,明天还不知怎么样呢。”

玹子说:“明天?明天我英语考九十五分,严颖书西洋史考九十分。”指着一个同学说:“你统计学考八十分。”

“为什么我最少?”那同学不平。

“因为你心里装着别的事——我也不知道什么事。”

不知是谁低声唱起了《流亡三部曲》:“泣别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黄河长江。流浪!流浪!逃亡!逃亡!”歌声凄婉。

“逃到昆明还要逃!我毕业以后是要拿枪杆子的。”又一个同学说。

“我们得自己造飞机,”航空系的一个同学说,“我们若不把先进技术学到手,永远得挨打。”

一阵脚步响,茶室里走进几个外国人。因有滇越铁路,过去昆明常有法国人来,现在又有滇缅公路,来的外国人更多了。这几个人中一个身材匀称的金发青年向玹子这群人望了一眼,忽然愣住,站在门前不动,神色似有些诧异。

“咱们是不是得决斗?这人好没礼貌。”有人作骑士状,声音很小。玹子正研究一块蛋糕,准备咬上大大一口,抬眼看时,正好和金发青年目光相对。

“麦保罗!”玹子高兴地叫了一声,放下叉子,站起来。

保罗也高兴地叫起来:“澹台玹!看着就像你!”他大步走过来,似要拥抱玹子。

玹子笑说:“这是中国,我们说中国话。”

她的同学评论道:“他乡遇故知。严颖书,你认得吗?”颖书摇头。

玹子给大家介绍:“麦保罗,麦子的麦,保护的保,四维。”又问这姓名的所有者:“什么官衔?”

“美利坚合众国驻昆明副领事。我来了一个多月,重庆去了四个星期。准备下星期开始找你,以为至少得找一个星期才有结果。”

“这叫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铁鞋?”

玹子用英语又说了一遍,美国人都注意听,说中国人想象力丰富。

美国人坐另一桌,他们喝酒。麦保罗先在玹子身边坐了一会儿。他从北平回到美国约一年,又被派出来。大家说起近来的轰炸,说起教授学生的伤亡情况,又说起我军两架飞机损伤一架,以后更难迎战。保罗说他在重庆也经历了很多轰炸,还有夜袭。重庆是山城,挖了很多隧道作防空洞,不过他从不钻隧道,觉得那比炸弹还可怕。总而言之,中国需要空军,没有空军是不行的。一些美国飞行员注意到这问题了,一位叫陈纳德的资深飞行员正以私人身份帮助训练空军。

保罗的语气很友好,但同学们听了都不舒服。中国需要空军还得美国人帮助张罗!颖书因问美国情况,保罗说美国政府有它的政策,当然是根据美国利益,不过一般美国人都同情中国。有的人不关心世界大事,对亚洲的战争不甚了解。但只要知道中日在进行一场战争,就都认为日本没有道理,本来侵略和被侵略的事实是明摆着的。

说着话,外国人一桌唱起了歌,唱的是《home,sweethome》。中国人也唱起来。同学中除严颖书和另两个云南籍的同学外,都是离乡背井,久不得家庭的温暖。唱着歌,不觉眼眶潮潮的,心里发酸。

窗外月光很亮。隔着纱帘,可以看见街上行人很少,更显得一世界的月光。

几个茶房快步走过来,说有预行警报,要关门。“警报!夜袭!”这在昆明还是第一次。电灯熄了,人们纷纷站起来。有人下意识地吹灭了蜡烛。“还早呢,飞机还没来。”有人说,又点燃两支。大家凑钱付账,差的数便由玹子出了。保罗说送玹子回住处,玹子邀颖书一起坐车,颖书略一迟疑,答应了。

街上一片死寂。五华山上挂着三个红球,里面有灯,很亮,像放大了的血滴。人们大都躲在家里听天由命。

保罗慢慢开着车,玹子叹道:“不知道我的家人现在在干什么。重庆常有夜袭吗?”

保罗尚未回答,忽然一阵凄厉的汽笛声,空袭警报响了,把匀净的月光撕碎了。三个红球灭了。

保罗问颖书:“咱们去哪里?到府上还是出城?”

颖书看着玹子。因长辈们到安宁去住了,玹子常住宿舍,少去严家。

这时玹子说:“不如到大观楼看看,月亮这样好。”保罗不知道大观楼在哪里,颖书帮着指点,便出小西门,顺着转堂路驶去。河很窄,泊着几条木船。

“记得前年夏天送卫葑出北平吗?”保罗说,“今天又一起出城跑警报。”

玹子道:“我不跑警报。我们是夜游。卫葑始终没有消息。也许三姨父他们有消息,不告诉我。”

不多时车到大观楼。玹子等下车绕过楼身,眼前豁然开朗,茫茫一片碧波,染着银光,上下通明,如同琉璃世界。三人不觉惊叹,保罗大叫:“这就是滇池!”兴奋地向昆明人严颖书致敬。颖书很高兴,说以前也未觉得这样美。

“还有一件绝妙的东西呢。”玹子说。她指的是大观楼五百字长联。

五百字长联挂在楼前,此时就在他们背后。漆面好几处剥落,字迹模糊,月光下看不清楚。玹子说:“不要紧,我会背。”她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指指点点,背诵这副长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玹子先念上联,正待念下联,保罗说:“先讲讲吧,脑子装不下了。”玹子便大致讲解一番,又把下联中“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几句历史典故作了说明。颖书也用心听,虽说上了历史系,这些内容他一直只是模糊了解,心想玹子不简单。

玹子似猜中他在想什么,说:“有一次我随三姨父一家来,三姨父讲了半个钟头。‘元跨革囊’这一句我印象最深。忽必烈过不了金沙江,用羊皮吹胀做筏子,打败了大理国,统一了云南。三姨父说,忽必烈的这条路是一条重要的军事通路。我只记得这一点。也许我记错了,地理我是搞不清的。总之西南的路非常重要,若丢了西南几省,保着上海南京都没用呢。这长联他让我们背下来,你猜谁背得最快?”

“是你?”颖书说。

“错了,错了。是嵋。”玹子说。又向保罗解释:“嵋是我的小表妹。”

“见过的。”保罗说,“三个孩子从门缝里伸出头来,中间的那一个。”

“记性真好。”在这三个可爱的小头出现之前,似乎还有一个记忆,保罗想不起了。

三个人坐在石阶上,对着滇池,似已忘记空袭的事。

几个人走过,一个说:“外国人?外国人也跑警报!”

保罗笑说:“一样是人,能不怕炸?”又转向玹子:“对了,前天在英国领事家里见到庄卣辰太太和无采。我问过她孟先生住在哪里,好去找你。”

那天保罗见到庄家母女,是因为一位参加修滇缅路的英国人携妻子和八岁的女儿在昆明住了半年,不想女儿上个月患脑膜炎去世,工程师夫妇决定回国前把女儿的所有玩具赠给无采。

“玩具里有许多玩偶,有的坐有的站,倒是很神气的。我当时想这礼物应当送给你。不过那英国人要把这些小人送给一个在昆明的外国孩子。”

“无采是半个,凑合了。我可不是孩子了。我的那些小朋友不知何时再能相见。”玹子叹息。

这一声叹息使得保罗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月光下的玹子像披了一层薄纱,有点朦胧。

保罗忽然笑说:“平常看你,说不出哪里有点像我们西方人,现在却最像中国人——很可爱。”

“若是考察澹台这姓,可以考出少数民族的祖先来。”玹子道,“我的祖父是四川人,本来西南这一带少数民族很多,是‘蛮夷’之乡,而你们本来就是蛮夷呀。”说着格格地笑个不住。

“我的祖父祖母都是爱尔兰人。我的父母是传教士,他们在昆明住过,就在文林街那一带。因为有了我,才回美国去。我听他们说过滇池,所以我觉得滇池很亲近。”保罗一本正经地说,觉得坐在水边的女孩也很亲近。

玹子转脸看保罗。世上的事真巧真怪,她曾有一点模糊印象,觉得保罗和中国有些关系,却不知其父母曾在昆明居住。停了一会儿,她说:“这么说昆明是你的故乡了。”

“我有这样的感情,但是在这一次遇到你以前,我简直没有想这件事。”保罗沉思地说,“我们忙着做现在的事,计划将来的事,很少想过去的事。”

这时一只小船从水面上划过来,靠近石阶停住。划船女子扬声问:“你家可要坐船?绕海子转转嘛。”

玹子跳起身:“要得,要得!”便要上船。保罗递过手臂。

颖书不悦,心想,还要我夹萝卜干!便说:“玹子姐你等一下。我们是来跑警报的,又不是来耍!飞机不来,我们回去好了。”说着,起身拍拍灰便走。

玹子将伸出的脚收回,知颖书为人古板,不便坚持。仍说:“要得,要得。”扶了一下保罗的手臂。

“哪样要得?你家。”船女问。意思是究竟坐不坐船。

“太晚了,不坐了。要回家喽。”玹子说。

“两个人在一处就是家,何消回哟!”船女说。见玹子不答,说:“我也回家去了。”玹子口中无语,心上猛然一惊。看保罗似未懂这话。两人望着船女把桨在石阶上轻轻一点,小船转过头,向烟波浩渺处飘去了。

两人快步追上颖书,上了车。三人一路不说话。路上行人稀少,到小西门,知警报已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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