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了,不消得。”碧初用北方口音说云南词汇,“放点汤冲冲就行了。”于是酱红色的浓汁冲掉了。小娃咬着减色的饵块,还是觉得好吃。
“学校的饭怎么样?还是有石子儿?”碧初问。
“不只有石子儿,有一回还吃出了玻璃碴子。”峨说,意思是我在学校比你们在家苦多了。
“倒是有不少新鲜蔬菜,可惜做得不干净。”玹子说,“我从大姨妈家带些咸菜肉丝什么的,大家抢做一团。”她看看碧初说,“他们的厨子很和气,做什么蛮方便的。”
峨已经吃完了,忽然拍拍嵋的头,说:“我晚上有一堂英文课,在新校舍。你陪我去好不好?”
嵋抬头看着姐姐,有点受宠若惊:“可以呀,我的功课做完了。”两人又询问地望着碧初。
“晚上该有人陪,你下了课回来吧?”碧初说。
“当然了,我不会让嵋一人走,放心。”
她们出得小店,见天已全黑了。玹子要送碧初回家,碧初不让,说:“我有小娃呢。你是不是往公馆去?晚上走路小心些,明天要穿上长袜子。”
玹子、峨、嵋顺陡坡下来,青石板在刚降临的夜色中闪着微光,一边墙头探出花叶繁茂的树枝。三人都觉得这陡坡很神秘,好像要降到地底下似的。后面有几个人大步走过她们身边,其中一个人提着灯笼。光逐渐远去,使得陡坡的尽头更遥远。
到了坡脚,又走一段路便是翠湖了。两边水面,当中一道柳堤。这里是昆明人的骄傲。
玹子走另一条路。峨、嵋姊妹站定了看着她走远,才上柳堤。水面风来,两人都拉紧衣服。
“冷吗?”峨搂住妹妹。这在峨是少有的关心了。
嵋往姐姐身上靠一靠,算是回答。她忽然问:“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和大姨妈家不如和二姨妈家那样好?”
峨一愣,说:“不用你操心。”自己想了一下,又说:“现在两家处境大不同了。可能是爹爹自鸣清高,不愿受人恩惠。”
嵋默然,模糊地觉得爹爹很值得敬重。
“你走得太慢!咱们跑着去吧。”峨怕迟到。
“赞成!”嵋说。两人略一蹲身,便跑起来。
她们慢慢跑,却足够使青春的血液流得更畅快。路边柳树向后退去,柳枝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是一幅帐幔。湖水的光透过帐幔映上来,滋润着路、桥、亭,还有这两个快活的女孩。
“加油!加油!”她们越过几个学生,学生笑着拍手叫道。
“不理他们。”峨叮嘱。
嵋本想说谢谢,及时咽了下去,改成了“咱们快点儿”,她们跑上坡,拐弯,进了称为南院的女生宿舍。
这里原是一座大庙,大院套小院,空房甚多,荒废多年,神像早不知去向。明仑迁来以后,缺少房屋,便租来稍加修葺,作为女生宿舍。
峨领嵋穿过前院。纸窗上显出一个个年轻的身影,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和着琅琅读书声在院子里飘荡。她们进一个窄门,到了一个长方形的院子,两边两排房屋,各是一个大统舱,却收拾得颇为宜人,两边用花布帘子隔开,成为四人一间的小房。走进峨的那间,室内只有一个人,正伏在案上,似在抽咽。
“吴家馨!你怎么了?”峨拍她一下,忙着自己放东西,拿书本。吴家馨不理。“我上英文课去,时间来不及了。”峨说,拉着嵋便走。
“她怎么了?”嵋关心地问。
峨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什么都要知道——快跑。”
她们出大西门,到凤翥街,这时正有晚市,街道两旁摆满菜挑子,绿莹莹的,真难让人相信是冬天。连着好几个小杂货铺都摆着一排玻璃罐子,最大的罐里装着盐酸菜,这是昆明特产,所有女孩子都爱吃。风干的大块牛肉,称为牛干巴的,搁在地下麻袋上。还有刚出锅的发面饼,也因学生们喜爱,被称为“摩登粑粑”。伙计很有滋味地吆喝着这几个字:“摩——登——粑粑——哎!”街另一头的糯米稀饭挑子也在喊:“糯——米——稀饭——”调子是“”两边似在唱和。铺子、摊子、挑子点着各色的灯,有灯笼,有电石灯,有油灯,昏黄的光把这热闹的街调和得有些朦胧虚幻。
人们熙熙攘攘,糊涂一片,像是一个记不清的梦。峨、嵋只好放慢脚步。好在街不长,一会儿便穿过,然后是一条特别黑的街道,峨邀嵋做伴,主要是因有这一段,这里让人不由得想到乱葬岗子。再横过城外的马路,就是新校舍的大门了。门里是一条直路,两旁是一排排房屋,黑暗中看不清楚,倒是觉得很整齐。路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大都是疾走如飞,不知忙些什么。
峨拉着嵋进了一间教室,已经有十来个学生了。这里灯光也不亮,电灯和油灯差不多。峨示意嵋坐在后面,自己和同学们坐在一起。刚坐定,教课的美国教师夏先生进来了。
夏正思是一位莎士比亚专家,对英诗研究精深,又热爱中国文化。在明仑已经十来年了。明仑南迁,许多人劝他回美国去,他不肯,坚决地随学校经长沙到昆明,也在大戏台下面分得一间斗室,安下身来。他本来只教文学课,这一班大二英文属公共外语课,因无人教,他就承担下来。每次除讲课文外,还要念一两首诗,同学们都很感兴趣。
大家都坐在有一块扶手板的木椅上,夏先生也一样。他身躯高大,一坐下去椅子吱吱作响。嵋怕他摔倒,欠起身来看。
“这是谁?”夏先生看见她了,“你可以坐到前面来。”这时应该是峨答话,但她不响。嵋不知怎样好,心里暗暗生气。好在夏先生并不追究,开始上课。
课文用油墨印在很粗糙的纸上,是培根的一篇散文《论学习》,每人一份。夏先生示意坐在前面的同学给嵋传过去,嵋站起来说谢谢。好几个人回头看她,她有些窘,很后悔陪姐姐来。姐姐总是这样不管别人的。
课堂上全用英语。《论学习》中有一名言:“天生的才智如同自然的植物,需要培养,那就是学习。”夏正思从植物这个字忽然联想到昆明的植物,说昆明的植物似乎不需要特别培育,因为自然条件如气候、水分等很合适植物的生长。一次他泡了衣服有几天没有洗,衣服上居然长出一个大蘑菇。“可见我懒而脏。”夏先生得出这个结论,大家都笑了。
嵋不知道大家笑什么,自己坐着,想法子打发时间。她看大家的头,女生大都是短发,齐到耳下,没有很短的。有几个人梳辫子,中间分缝,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从后面看好像头发很少,怪可怜的。大多数男生头发乱蓬蓬,像一团野草,这团野草不管怎么压,也还是顽强地生长。少数人头发经过认真梳理,服帖而光滑。她看来看去,发现有一个人是她认得的,这人是掌心雷,顶着一片油光水滑的头发。
“原来他也到昆明了,可从来没听姐姐说起。”嵋想,“要是能从香港带冰激凌来多好。”
过了一阵,夏先生开始讲诗了。今天选的是华兹华斯的《我们是七个》。诗中描写一个孩子有六个兄弟姊妹,两个已去世,躺在教堂墓地里。但他顽固地认为“我们是七个”。嵋只懂这一句,但全诗流畅的音乐性,抑扬顿挫的节奏,使得她坐直了用心听。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夏先生打着拍子,摇头晃脑。
很久很久以后,嵋还记得在一片昏黄的灯光笼罩下那本不属于她的一课。
下课了,峨站在教室门口等嵋,掌心雷却走到嵋身边。“孟灵己!你可长高多了。还认得我吗?”
“当然认得,你又没长高。”
“我没长高,可老多了。”
他们在新校舍的正路上走,一轮大大的淡黄色的月亮从远山后升起。
“我落课太多了,得多补学分。”掌心雷似乎是没话找话,“总算注上册了。”
“我们都以为你不会来昆明。”峨应酬地说。
几个女学生从后面笑着追上来,一个叫道:“姓孟的,你们走得这样慢!”另一个说:“这儿还有一个姓孟的呢。”她拍拍嵋的肩。
峨不答理她们,嵋不知道该怎样表示,看着这几个人走远了。
仉欣雷指着一条岔路说:“从这里过去,就是我的宿舍。那房子像一条破船。住在里面,觉得自己挺英勇。”
“英勇?要牺牲吗?”峨冷冷地说。
“不够格,不够格——其实这种生活也很有趣。我给自己的床做了一个纸墙,一捅就破。”
“我们都用帘子,布帘子。”
“我们也有用布做墙的,用纸的人多。”
走到校门口,峨让仉欣雷回去,他问可不可以送一程?峨未置可否。这时街上行人已少,三人不觉加快脚步。
走到南院门口,峨突然对嵋说:“让仉欣雷送你回去好不好?我不回去了。”
这是姐姐又一次背叛!嵋很生气,大声抗议:“你说好一起回家的,你答应娘的。”
“我去看看吴家馨。”
对了,吴家馨这时不知还哭不哭。嵋不响了,停了一下,说:“那随便。”
峨也想了一下,忽然发现该去看家馨的是仉欣雷,他是表哥。便说:“你不去看看吗?她常常哭,都成了哭星了。”
“明天再说吧,我还有功课。孟家小姐们,希望明天能见面。”仉欣雷略略弯身,转身走了。他可能怕峨又生出新主意。
姐妹二人不走翠湖了,顺文林街向前,下坡上坡,很快到了那一片腊梅林中。腊梅林里,有淡淡的幽香包围着,有弯曲的小径牵引着。
“吴姐姐为什么哭?”嵋忍不住问。
“她一个人在昆明,她想家。”停了一会儿,峨忽然说:“还因为她喜欢一个人。我还不知这人是谁。喜欢一个人是很难受的事,你说是吗?”
“怎么会呢?”嵋不懂姐姐的话,也不想研究这课题。她很快活,一跳一跳地去摸腊梅枝。她知道梅林尽处,有她们亲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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