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节

一

昆明下着雪,雪花勇敢地直落到地上。红土地、灰校舍和那不落叶的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白色。天阴沉沉的,可是雪白得发亮,一切都似乎笼罩在淡淡的光里。这在昆明是很少见的。学校的大门镇静地站着,不管两侧墙壁上贴着多么令人震动的标语、墙报,它都无动于衷,又像是胸有成竹。

几个学生从校门走出,不顾雪花飘扬,停下来看着墙上,雪光随着他们聚在这里。各样的标语壁报,或只是几句话,有的刚贴上去,有的已经掉了一半,带着厚厚糨糊的纸张被冷风吹得簌簌地响,好像在喊叫。

“这是你的战争!thisisyourwar!”

这条标语最是触目惊心。是的,战争已经不是报纸上、广播里的消息,也不是头顶上的轰炸。它已经近在咫尺,就在你身边,在你床侧。敌人,荷枪实弹的敌人正在向你瞄准。

“这是你的战争!thisisyourwar!”

标语下面有一张漫画,画中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年轻人正在查看手中的枪。

几个同学在漫画前站了一会儿。有人很兴奋,有人在沉思。他们走开了,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又有几个人走过来了,大声议论着滇西战场的情况。

一个说:“那是什么战场,根本没有场,全是原始森林。”

另一个说:“不但要打日本鬼子,还要打毒蛇猛兽。”

大路两旁的吃食摊子仍然飘散着米粥、面饼、醪糟的香味,可是却没有了平常的热闹气氛。人们匆忙地来去,显得有些紧张。

前几天,学校举行了征调大会,也是一次动员大会,秦校长在会上宣布了教育部征调四年级男生入伍的决定。因为盟军提供了大批新式武器和作战人员,他们和中国军队言语不通,急需翻译。这正是大学生的光荣职责,其他年级的学生也可以志愿参加。孟弗之、萧子蔚、江昉等先生都在会上讲了话,要求大家共赴国难。这些天,共赴国难已形成一种气氛。同学们都感到国家需要我,胜利需要我。

孟弗之挎着他的蓝花布挎包从校门走出,他刚上完课。无论时局怎么紧张,教学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刻。他身边有几个同学问他怎样看这次征调。

弗之指一指墙上的标语说道:“我认为这次征调是完全必要的。我在会上已经讲了,我们的老百姓以血肉之躯,前赴后继,艰苦抗战,可以说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现在盟军送来了新式武器,需要人去教我们的士兵使用。这是实实在在的工作,不光是热情和空话。”

又有人问:“那天大会讲了,还需要志愿者。做志愿者有条件吗?”

弗之微笑答道:“首先是爱国热情。英语也要有一定水平,我想一个大学生的英语水平足够对付了。”

他看着周围的年轻人。谁将是志愿者?他不知道。可是他知道那些挺直的身躯里跳动着年轻的火热的心。墙边还有学生和教师三三五五在讲话。弗之沿着红土道往北门走,回腊梅林去,免得穿过凤翥街一带闹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醒目的标语,“thisisyourwar!”转身拉一拉挎包,这挎包似乎比平日沉重得多。

弗之走了一段路,迎面走来几个学生,恭敬地鞠躬。弗之不认得。

一个学生走近来说:“孟先生,我们是工学院的,从拓东路来。我们是三年级,自问英语也可以对付了,愿意参加翻译工作。听说是要考试?”

弗之说:“是的。其实就是参加训练班,能胜任的先走,差一点儿的提高一下。”

他还想说几句嘉奖的话,却觉得话语都很一般,只亲切地看着那几张年轻的、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庞。乱蓬蓬的黑发上粘着雪花,雪水沿着鬓角流下来,便递过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一个学生接过,擦了雪水,又递给另一个,还给弗之时已是一块湿布了。

雪越下越大了。弗之把那块湿布顶在头上,不顾脚下泥泞,加快了脚步。

这时,后面有一个年轻人快步跟上来,绕到弗之前面,迎面唤了一声:“孟先生。”

弗之认得这人,是中文系学生,似乎姓蒋。他小有才名,文章写得不错,能诗能酒,能书能画。

“孟先生。”那学生嗫嚅着又唤了一声。

弗之站住,温和地问:“有什么事?”

蒋姓学生口齿不清地答说:“现在四年级学生全部征调做翻译,我——我——”

弗之猜道:“你是四年级?”

那人忙道:“是,正是。不知征调有没有例外?”

“什么例外?”

“我的英文不好,不能胜任翻译。并且我还有——很多创作计划——”

“无一例外。”

弗之冷冷地说,并不看他,大步走了。

蒋姓学生站在红土道旁,看着弗之的背影,忽然大声说:“你们先生们自己不去,让别人的子弟去送死!”

弗之站住了,一股怒气在胸中涨开,他回头看那学生。

学生上前一步:“只说孟先生是最识才的,叫人失望。”

弗之转身,尽量平静地说:“你,你无论怎样多才,做人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不能打折扣,一切照学校规定办。”

弗之慢慢走,自觉脚步沉重。这些天,投笔从戎的呼声很高,多数人义无反顾,可也有各种言论反对征调,说是给国民党做炮灰。像这样赤裸地说自己不愿去,还是第一次见。“真难!”弗之叹了一口气。

走到城门外,正遇见江昉从门里出来,倒是打着一把伞。两人都站住了,江昉把伞举过来一些,先开口道:“这次征调学生实在是万不得已的做法,政府虽然腐败,国难是大家的。”

弗之听了心里安慰许多,这话江昉在征召大会上也讲了,讲得还要淋漓痛快。那次大会之后,江昉受到一些进步学生的劝说,说他的讲话帮助了国民党。江昉辩了几句,那学生话中有话,似乎他的意见是有来头的。

“我现在是凭良知办事。”弗之说,“意见真是五花八门。你们系里的一个姓蒋的学生,竟然说自己有才,要求免征调。”

“我还没有退化到只凭良知的地步。”江昉笑说,“这学生我知道,才是有些,提出这样的要求,人品也可见了。”两人略一举手,分头走了。

弗之进了祠堂大门,见腊梅林一片雪白,雪水从树枝上滴滴答答落下。不禁想起北平的积雪,房檐上挂着的冰凌,什么时候能再看见?这里到底是存不住雪的。他走过泥泞的小路,进家门时鞋已经湿了。碧初从里屋迎出,接过那蓝花布挎包,苍白的脸上浅浅的笑靥,使弗之不只感到挎包分量的减去,也觉心上轻松。

碧初轻拍他的手臂,低声问:“饿不饿?”

弗之摇头,自去里屋脱长衫、换鞋。

碧初说:“今天早饭晚了,那皂角太难煮了!没有迟到吧?”

“没有,我会保持从不迟到的记录。”

“孟太太。”有人在门外叫,接着走进一个人,原来是李涟,一面说:“到系里去找孟先生,不见,现在跟着来了。”弗之让座。李涟说:“这几天,学生的情绪好像还好,这对年轻人是一个大关口。有的人说,能有机会直接为抗战出点儿力,以后胜利了也心安;有人说,正不想念书呢,到丛林里打仗多浪漫;可也有人不想去。也有闲话,说校长和先生们是向上面邀功。”

弗之叹道:“竟把在存亡关头共赴国难的大事说成这样,真不知还有没有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良心。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但共赴国难这个大前提是不能改的。”

李涟迟疑道:“还有人专门托我呢,托我在孟先生面前说话。”

弗之平静地说:“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你说的是不是中文系的一位学生,姓蒋的?”

李涟道:“就是,他叫蒋文长。去年我到大理调查,他也在,写了几首蝴蝶诗,写得好。我们有些来往。我知道学校不会同意他的请求,不过,他既然托了我,觉得总该说一说。”

弗之微笑道:“我在路上遇见他了,所以都知道了。这样的人,不能为国家民族尽职责,无论怎样多才,都是不足取的。你要帮助他认识这一点。不过,我已经感觉到他是不会去的。对于这类学生,秦校长早有过话:不予毕业。这是说他没有完成作为一个大学生的责任。”

李涟有些不好意思,含糊地说了些什么。

这时碧初端过两碗黏黏的皂角汤,笑道:“且当莲子粥喝。”弗之和李涟接过,不再提这事。

在弗之和李涟讨论蒋文长时,在大戏台楼上,澹台玮正在萧子蔚的房间里。玮是三年级,但学分已够四年级。学生处告诉他,他可以作为四年级的学生服役,也可以作为三年级的学生留下读书。他带着一个想法,来见萧先生。

师生两人对坐在小木桌旁,讨论着生物学的问题。子蔚感到玮有些心不在焉,已有些猜到他的心思。

待讨论告一段落,玮说:“萧先生,我要做的事是要和您说的。”

子蔚微笑道:“不是商量,是通知?”

玮道:“也是商量。”他停顿了一下,说:“我只觉得战场和敌人越来越近,科学变得远了,要安心念书似乎很难。”

“如果你是在征调之列,我绝没有阻拦的道理,可是你并不在征调之列。生物化学是新学科,需要人开拓,要知道得到一个好学生是多么不容易。我相信你会完成我来不及完成的工作。我也很矛盾。”子蔚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已停了,腊梅林上的雪已消了大半,玮也走到窗前,默默地望着窗外。

去军队服役,玮并不是突然想到的。这些年不断有人离开学校,去战地服务,或去延安。他越来越觉得救亡的职责是在所有的中国人身上,他也要分担。远征军出师不利,怒江西岸腾冲、龙陵一带沦陷已近两年。把敌人赶出国境,这是离他最近的责任,他怎能不去!他不止一次想到高黎贡山和怒江,还想到高山树顶上和江水翻腾的波浪上闪动着的月光。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他应该在这次战争中投进自己的一份力量,哪怕是血和肉。

过了一会儿,玮转身向着子蔚,“战争不会很长了,我会回来的。”

“那是当然。”子蔚说。

师生走到室中,玮向子蔚鞠了一躬。

子蔚向前一步,拉着他的手郑重地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玮再鞠一躬,走出房间,回头说:“萧先生,我去了。”

子蔚默默地看着他下楼,又到窗前,看他出了楼门,沿小路往腊梅林中去了。

碧初在屋里,看见玮从腊梅林中走过来,便知道他是一定要走的了。可怎么和二姐交代?

玮进门叫了一声“三姨妈”,碧初拿出弗之的鞋让他换。玮随碧初走到弗之书桌前。

弗之放下手中的笔,沉思地看着他说:“已经报了名了?”

“还没有。”玮说,“我觉得该来说一声。我就要去报名。”

碧初在旁说:“可你是三年级,没有征调你。”

“作为志愿者也是本分。”玮说得很郑重。

弗之站起,大家走到外间方桌边坐下。弗之和碧初看着玮,爱抚的眼光流露出关心和一个问号。

玮马上回答:“已经和姐姐说了,给爸妈打了电报。”

弗之两人互望一下,点点头。

腊梅林里传来一阵歌声,“骑驴灞桥过,铃儿响叮当——”

门开了,嵋与合子走了进来,他们笑嚷:“这样的雪可没法子踏雪寻梅,只能踏泥了。”

玮笑接道:“好在梅就在门前不用去寻。”

两人放了伞和书包,嵋站在娘身旁定睛看着玮,说:“玮玮哥,你是要去寻什么了,我知道。”

玮微笑道:“不过是寻一个本分。”

弗之叹道:“如果人人都知道自己的本分就好了。”

一时,嵋帮着碧初摆上饭来。玮见她左手缠着绷带便问:“是冻疮?”

嵋把左手藏在背后,低声说:“不要紧的。”

嵋与合子每年冬天冻手,四只小手又红又肿。今年嵋的左手冻疮破了,有铜板大小的疮口,只好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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