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空

极花 贾平凹 第2页,共2页

我说: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他说:我毕竟是有媳妇了。

他又笑一下,嘴角显出一个小酒窝,但我偏要认为小酒窝并不可爱:谁是你媳妇?谁是你媳妇?!

他重新锁上了窑门,窑就成了《西游记》里的牛魔王,关闭起来的我便是牛魔王肚子里的孙悟空。我开始在窑里狂躁,咆哮,捣乱,肆意破坏,把被褥扔到地上,嗅到黑亮在炕脚地上的那双鞋臭,提了砸向窑后角,那里一个瓦罐被砸破了,里边的豆子流出来。用脚狠踢凳子,踢疼了我的脚,索性抓了凳子往炕沿板上砸,凳子的四条腿断了三条。灰暗里,窑墙上的两个镜框都泛着光,一个镜框里是装着压扁风干的极花,一个镜框里是黑亮的娘,我不知道镜框里装着风干的极花是啥意思,我却开始骂他娘:是你生了个强盗来害我!骂累了趴在炕上哭鼻子流眼泪,感觉这土窑已经不是牛魔王了,是一只蚌,吞进了我这粒沙子,沙子在磨砺着蚌肉,蚌肉又把沙子磨成了珍珠,挂在黑亮的脖项上给他着得意和体面。

**

老老爷!

我讨厌起了这老头,他的嘲弄让我的脸和耳发烧了好一阵,恨不得把所有抠下来的墙皮碎屑都掷过去砸他,但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为这想法的聪明而搓了个响指,便极力调整情绪,柔柔地叫了他一声。

你叫我老老爷了?

老老爷!

你是该叫我老老爷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胡蝶。

啊胡蝶,胡蝶可是前世的花变的。

老老爷,你说天上地下是对应的?

你不觉得天上的云和地下的水纹路一样吗?

难道鸟在天上是穿了羽毛的鱼,鱼在水里是脱了羽毛的鸟?

咯,咯。

他是在笑还是在咳嗽我无法分辨,应该是在夸奖我吧,可鸟和鱼都是自由的,我却关闭在土窑里,我有些想哭了,我强忍了没哭。

也对应人吗?

地下一个人,天上一颗星。

那我是哪颗星?

从窗口斜着往空中看,那里倒扣的一个锅,锅里有着无数钉,银光闪动,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目都不相同。

你肯定不是那闪动的星,我也不是,村里所有人都不是,我们的星只有在死后滑脱时才能看到。

我偏要看哩!

咯,咯。

我偏要看!

那你就在没有明星的夜空处看,盯住一处看,如果看到了就是你的星。

白皮松上空是黑的,我开始在那里看,默默叫道:我会是一颗什么星呀,为什么就这样悲惨?我的眼睛已经疼起来,脖子里的骨节在嘎巴巴地响,那一处仍是黑漆漆的,没有星。

是不是我的星在城市里才能看到?

在哪还不都在星下啊,胡蝶。

那,那咱这儿分星是东井,分野又是哪儿呢,村子叫什么名,是哪个镇哪个县哪个省呢?

噢,噢。

他又噢噢了,我顿时紧张了,知道他看穿了我的心思,就像一台电视机,打不开频道时电视是黑的,一打开了里面什么都看得清楚。汗忽地出了一层,身子也不自觉地往窗后闪了闪,忙叫着他老老爷,老老爷。

啊欠!

猛地一声啊欠,像是爆破了一枚雷管,惊天动地,但这啊欠并不是老老爷发出的,硷畔的入口,黑亮爹站在那里了。

黑亮爹是从顺子家刚回来,他已经听到了我和老老爷的对话,他以夸张的喷嚏在打断着。我再没有说话,老老爷也没有说话,夜一下子死了,而黑亮爹再是一连串地擤着鼻子,他是故意的不让老老爷难堪,说:看星呀,还是没雨吗?老老爷说:东井没有水气么。黑亮爹说:再不下雨人就热死了,以前还有个庙能祈雨……老老爷却从磨盘子上下来,有些立身不稳,弯了腰揉膝盖,说睡吧睡吧,就要回他窑里去。

我愤怒地拍打了一下窗子,狗立即嗷地跳起来咬,黑亮爹朝我的窗子看了一下,踢着狗说胡咬啥哩,却叫住了老老爷。

他在说:我问你个事哩。顺子他爹停在灵床上了,我给他嘴里放铜板,这是给他去阴间的买路钱,他却吓我,竟然就坐起来,我以为返阳了,再看时又倒下去,浑身死得硬硬的。这是啥怪事?他横死的有冤气,现在没庙了,也没和尚来超度……老老爷说:诈尸么,是猫到灵床上去了?他说:没有进去猫呀。老老爷说:灵床边站没站属虎的人?他说:天呐,那我就属虎!

他啪啪地打自己脑门,而老老爷却极快地把手里的纸揉了一团扔了过来,纸团准确地穿过窗格,落在我的窑里,没有丁点声音。

黑亮爹还要问老老爷:那我就不能再去顺子家了?回转身来,老老爷已经消失了。

硷畔下这时有了一片红光,那是在给顺子爹焚烧阴纸吧,红光很大,黑亮爹朝红光张望,嘴里叽叽咕咕的念叨着什么,又呸呸地唾了几口唾沫,回到他的窑里去。

**

油灯的芯吧吧地响,还溅了一下火花。

这村子至今仍没有电灯。听到过村长在硷畔上乱骂,骂过了村巷里的路烂成泥坑,要修呀就是凑不齐劳力,然后又骂立春、腊八和栓子不肯交纳电线杆的集资款,影响得一村人都成二瓮了。二瓮是黑亮叔的名,黑亮不愿意村长拿他叔做例子:我叔是瞎子,瞎子又咋啦,他吃饭吃到鼻子了,走错门上到谁家炕上了?村长就和黑亮吵了一架。事后,我才知道,村长之所以燥了,是黑亮揭了村长的短,村长在村里长期霸占着几个寡妇,而且栓子不在家时,也常去栓子家寻栓子媳妇,两人结过仇,电线杆集资,又正是立春和腊八才开始经营血葱,手头紧张,他们三人不交集资款,别人家也看样不交,拉电的事就搁下来,这就仍旧还在点煤油灯。

油价又涨后,黑家都是吃晚饭时点一会儿灯,吃完饭洗了锅就把灯吹了说话,话说够了睡觉。我不行,我一定要白日黑夜都点灯。一百七十八天我一直在这窑里,除了哭,骂,破坏东西,谋划着怎么能逃出去,我能做的就是把灯点着吹灭,吹灭了又点着。黑亮回来后给灯添煤油,疑惑着怎么油又干了,说白天里你也点灯?窑里黑我不点?我瞪着他,他嘴唇像瓦片子一样上下动着说不出话,递过手巾,让我擦擦鼻孔。我的鼻孔里肯定全是灯熏的黑灰,我偏不擦,又去点灯,还拨大灯芯:就要浪费你家的油!

但是,每当灯一点着,灯就暴露了我的恐惧和胆怯,豆大的一粒焰,发出的是红的光,白的光,其实是黄光,瑟瑟索索,颤栗不已。

我在灯下展开了纸团。

老老爷能把纸团扔给我,而且是背着黑亮爹偷偷扔给我的,我以为老老爷是在同情我了,在纸上给我写了这里是什么村什么镇什么县什么省,他要我知道这一切了,可以寻找机会把我被拐卖的信息传递出去让娘来救,或者,在纸上给我列出一条逃跑的路线。但是,纸上画着的竟是一幅别样的图:

纸上的星图,我无法看懂。这或许是老老爷拿着这张图在对看着天上的星吧。我隔着窗格再往夜空去看,繁星点点,我不能把图纸上的星和那些星对上位。失望,怨恨,使我对着黑亮爹的窑门唾了一口。

没想黑亮爹就在这时又开了窑门出来,走向井台,手里提着那双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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