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在花园里

“正是这样,老爷。他变得非常古怪——如果跟他过去的表现相比的话。他先是什么都不吃,然后又突然对着食物狼吞虎咽起来——再接着又是一下子什么都不吃,把饭菜原封不动退回来,又跟最初一样了。真让人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老爷,原先他是怎么也不让人把他带到户外去的。我们为了让他坐轮椅出去透透气,花了多大力气呀,弄得人都软了,像片叶子般打起颤来。他呢,也大哭大闹,大发脾气,使得克雷文大夫说这么强迫孩子他可负不了责任。好嘛,老爷,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隔开他闹得最厉害的那回也没多久,突然间,他一定每天都要让他出去了,是由玛丽小姐陪着,苏珊·索尔比的儿子迪康推车。不论是跟玛丽小姐还是跟迪康,他都挺合得来,迪康还带来自己驯养的那些小动物呢,嗨,你信不信,老爷,少爷在户外要从早上一直待到天黑呢。”

“他看上去怎么样?”克雷文先生紧接着又问道。

“如果他一直是好好吃饭的话,老爷,那你会觉得他逐渐在长胖——可是我们担心他这是浮肿。他跟玛丽小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大笑。过去他是从来都不笑的。克雷文大夫这就来见你,要是你不反对的话。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这样伤脑筋过呢。”

“科林少爷此刻在什么地方?”克雷文先生问道。

“在花园里呀,老爷。他总是在花园里的——虽然谁也不许走近花园,免得能看到他。”

克雷文先生几乎没有听见她最后的那几个字。

“在花园里!”他说,在打发梅德洛克太太退下之后,他站在那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在花园里!”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强使自己回到现实里来,等到觉得可以控制住自己之后,他转身走出房间。像玛丽一样,他从树丛之间的那扇门穿出来,来到月桂与喷泉花坛的中间。喷泉此刻正在喷水,四周围花畦上秋季的花儿正开得如火如荼。他穿过草坪,走上步行道,这里两边都是常春藤遮掩着的墙。他走得不快,是在慢慢地走,他眼睛盯看着小路。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给拉回到很久以前所舍弃的地方,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他越往那里走近,他的步履变得愈加缓慢了。他知道那扇门是在什么地方,虽然厚厚的藤蔓盖住了门——不过他不能准确地指出那东西在什么地方——那把钥匙,它究竟是埋在什么地方。

因此他停了下来,站住了一动不动,朝四下里环视,几乎就在他刚刚站住时,他吃了一惊,赶紧仔细倾听——他怀疑自己是否进入了梦境。

常春藤厚厚地盖住了门,钥匙是埋在树丛底下的,在这凄凉的十年里没有人会穿过这个门框——可是花园里却有动静。那是奔跑的声音,是一遍遍围着树木追逐的脚步声,是奇怪的压低了的说话声——既有喊叫声也有受到抑制的欢笑声。那的确很像是年轻人的笑声,是小孩子想不让人听到的硬要压下去的声音,但是再过上一会儿——在他们愈加激动时——声音还是会爆发出来的。天哪,他究竟是在做什么梦呀——他究竟听到了什么声音呀?他是不是丧失了理智与思考力,自以为听到这样非人间的声音呢?那遥远而清晰的声音,所意味的莫非即是此事?

这时,那个时刻来到了——那个无法控制的时刻,所有的声音都忘了必须压低的时刻来到了。脚步奔跑得更加快了——声音正来近园门——有年轻人急促有力的呼吸声,也有无法抑制爆发出来的欢笑声——墙上的园门砰地被推开,藤蔓给拨了开来,一个男孩全速冲了出来,他没有看见园外有人,几乎与克雷文先生撞了个满怀。

克雷文先生及时伸开双臂,这才使孩子没有倒在地上。他把孩子拉开些距离看看,他发现孩子居然来到此处,感到很惊讶,几乎都透不过气来了。

那男孩个子高挑,模样挺神气。他生气勃勃,因为奔跑,脸上红扑扑的。他把浓密的头发往后一甩,抬起了一双奇特的灰眼睛——眼睛里充满男孩特有的调皮神态,周围是一圈黑色的睫毛。使克雷文先生喘不出气来的正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是谁——什么?是谁!”他结结巴巴地说。

这完全出乎科林的预料——他原来根本不是这样设想的。他从未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晤面。不过像这样跑了第一冲出来,说不定反倒更好呢。他站得笔直,把身子挺得尽可能高些。玛丽是跟他一块儿跑的,此刻也冲出了园门,她感到科林是在想方设法让自己显得更高——高出好几英寸。

“父亲,”他说,“我是科林。你没法相信吧。我自己也差点儿不敢相信。不过我真的就是科林。”

他跟方才的梅德洛克太太一样,也不明白父亲突然嘟哝出的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在花园里!在花园里!”

“是的,”科林紧接他的话头说,“是在花园里完成的——在玛丽、迪康和那些小动物的帮助下——再加上魔法的作用。其他人谁也不知道。我们保守住秘密等你回来时告诉你。我身体好着呢,赛跑能跑过玛丽。我想当运动员。”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就跟健康孩子一样——脸红扑扑的,因为着急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是克雷文先生的心却因为难以置信的喜悦而强烈跳动起来了。

科林伸出手,按在了克雷文先生的胳臂上。

“你不觉得高兴吗,父亲?”科林终于要结束他的演说了,“你不觉得高兴吗?我会永远、永远、永远活下去的!”

克雷文先生把双手放在男孩的两个肩膀上,紧紧地按住科林。他明白自己一时间最好先别说话,免得控制不住感情。

等到他终于能开口时,他说:“带我进花园吧,我的孩子。把有关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于是大家就把他领了进去。

这里杂花生树,颇有秋之野趣,到处是斑斑驳驳的金色、深浅不一的紫色和蓝色,还有火一般的鲜红色,四下都有一丛丛迟开的百合亭亭玉立着——白色的或是白中带绛的。他记得很清楚,头一批栽种这种花时,就是指望能在这个季节见到它们大放异彩的。迟开的玫瑰攀登着,悬垂着,或是簇拥在一起,正在一点点变黄的树木让阳光一照,颜色更深沉了,让人宛若置身于一座丛林环抱的金色庙宇里。就像孩子们最初进到荒芜的废园时一样,这位新来者也是噤然发不出一声。对着四周围他一遍遍地看了又看。

“我还以为花园完全荒废了呢。”他说。

“玛丽最初也是这么想的。”科林说,“可是它活过来了。”

接着他们都在他们的那棵树下坐了下来——除了科林,他一定得站着讲自己的故事。

在孩子以年轻人的直率风格滔滔不绝地倾诉他的经历时,阿奇博尔德·克雷文思忖,那真是他所听到过的最最奇妙的故事呢。秘密、魔法和野生小动物,让人的心都要跳出来的午夜会见——春天的来临——小王爷不甘受屈辱拼死也要自己站给老本·韦瑟斯达夫看的那股气势,还有那个古里古怪的小集团,假装厌食的故布疑阵,得费多大劲儿才能保住的秘密。听的人后来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但有时候眼泪又并非因为好笑而流出来的。这位运动员兼演说家兼科学发明家真是个逗人乐、惹人爱、精力充沛的小人儿呀。

“现在,”他在故事讲完时说道,“没有必要再保守秘密了。我敢说,谁见到我都会吓得灵魂出窍的——不过我可也不想再坐进那辆轮椅了。我要和你一起走回去,父亲——回咱们家去。”

由于职务所系,本·韦瑟斯达夫很少有机会离开花园,不过在这一非常时刻,他找了个借口,以送蔬菜为名,去到厨房,还受梅德洛克太太的邀请,进入用人大厅去喝杯啤酒。因此他能如自己所愿,在米塞斯维特庄园这代人所遇到的最有戏剧性的事件发生的时候,得以在场躬逢其盛。

用人大厅有一扇窗子面对庭院,从那里也能瞥见草坪的一角。梅德洛克太太知道本是从花园回来的,估计他说不定会见到主人,甚至还有可能见到科林少爷。

“你可曾见到他们当中的一位啊,韦瑟斯达夫?”她问道。

本把啤酒缸从嘴边移开,用手背抹了抹嘴唇。

“是啊,我瞅见了。”他故作诡异地答道。

“两个都见到了?”梅德洛克试探地说。

“两个,没错。”本·韦瑟斯达夫回答道,“费神,太太,再给续一杯吧。”

“两个,是在一块儿?”梅德洛克太太说,激动中倒酒时手上没了分寸,使啤酒都溢了出来。

“是在一块儿呀,太太。”本一口就把新添的酒喝下去半缸子。

“那时候科林少爷来到哪儿了?他什么模样?他们俩都说了些什么?”

“我哪里听得见。”本说,“我只不过是站在梯子上朝墙那头望过去罢了。不过有句话我得关照你。宅子外面出了好些事,你们干屋里活的人是连半点儿都不知道的。等你知道时就会觉得晚了。”

没到两分钟,他又把酒缸喝空了,此时,他一本正经地把啤酒缸朝窗子的方向挥了挥,从那扇窗子可以瞥见灌木半映半掩着的草坪一角。

“上这边来瞅瞅,”他说,“你不是什么都想知道吗?瞅瞅穿过草地走过来的都是谁。”

梅德洛克过来一看,马上就举起双臂发出一声尖叫,用人厅里听到她叫的每一个男女用人都冲了过来,他们拥在窗前朝外看去,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

穿过草坪走过来的是米塞斯维特庄园的主人,他那副神情,是许多用人连见都没见到过的。走在他身边,头高高抬起,眼里充满欢笑,步履坚稳,不逊于任何一个约克郡少年的,不是别人——正是科林少爷。

《秘密花园》出版于1911年,作者这里所指的当是20世纪。

奥地利西部山岳地区,为著名的旅游胜地。

在意大利北部,以自然环境优美和湖畔雅致的别墅闻名。

克雷文先生对亡妻的昵称。

相当于四分之一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