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韦瑟斯达夫咯咯地干笑了几声,他那双狡黠、苍老的小眼睛里闪出了钦佩的光芒。
“你头脑跟腿脚健全的孩子相比真是一点儿也不退步呀,少爷。”他说,“下回我见到贝丝·费德尔沃思,一定会给她点暗示,让她明白什么样的魔法才会对她有用。如果那科学实验起作用,她准会现出难得一见的笑脸——那样的话杰姆也会乐得合不拢嘴的。”
迪康一直站在那儿倾听科林的演说,他的圆眼睛里闪烁着奇异、喜悦的光。“坚果”与“贝壳”都蹲在他的肩膀上,他怀里抱着一只长耳朵的小白兔,用手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它,小白兔把长耳朵放了下来,尽情地享受这样的爱抚。
“你认为这样的实验会成功吗?”科林问他,很想知道他会有什么想法。科林见到他以开朗的笑容在面对自己,面对他的那些动物时,总是很想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想法的。
迪康此刻笑了,他的笑容比平时的还要开朗。
“没问题的。”他回答说,“我看能行。它会起作用的,就跟太阳多晒之后种子会起作用一样。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实验呢?”
科林听了这话觉得很高兴,玛丽也是。科林记得图画书里的苦行僧与信众是怎么做的,他来劲儿了,便建议大家盘腿在仙帐般的大树底下坐下来。
“这就跟在庙宇里打坐一样。”科林说,“我真有些累了,想坐下来了。”
“唉!”迪康说,“可不兴一开头便说累的。那会破了魔法的。”
科林转过脸来看着他——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天真无邪的圆眼睛。
“有道理。”科林慢慢地说道,“我必须把思想集中到魔法这上面来。”
大家围成一圈坐下来时,一切都显得那么庄严与神秘。本·韦瑟斯达夫觉得自己不知怎的像是被人拖去参加祈祷会了。他通常都是坚决不参加他称之为“老天使”的祈祷会的,不过这一回是小王爷主持的事,他倒并不觉得反感,相反,对于有人来求他帮忙,他还是乐滋滋的呢。玛丽小姐则觉得既庄严又兴致勃勃。迪康仍然把他的那只兔子搂在怀里,没准他已经默念过几段驯兽师的咒语,因为他像旁人一样盘腿坐下时,狐狸、松鼠、小羊也都慢慢地凑上前来,填充了圆圈的缺口,蹲坐了下来,像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似的。
“小家伙们也都来了,”科林庄严地说道,“它们也想帮助我们呢。”
科林倒真的显得蛮精神的,玛丽自忖。他高高地昂起了头,仿佛他真的觉得自己是牧师似的,他那双古怪的眼睛里放出了奇异的光。阳光透过树枝形成的仙帐照射下来。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他说,“玛丽,我们是不是应该前后摆动身子,就像托钵僧那样?”
“要前后摆动我可办不到。”本·韦瑟斯达夫说,“我有风湿病呢。”
“魔法能根治百病的。”科林拿出大教长的腔调对他说,“不过在你的病好之前我们不摆动身子也行。我们光唱赞美诗吧。”
“唱诗我也做不到。”本·韦瑟斯达夫说,他有点不耐烦了,“我就试着唱过一回,没唱几句他们就把我从唱诗班轰出来了。”
谁也没有笑。大家全都非常认真。科林的脸上甚至都没有掠过一丝阴影。他一门心思在想他的魔法。
“那就由我来唱好了。”他说。接着他开始唱了,那样子活像一个奇异的小男精灵。“太阳光辉照耀——太阳光辉照耀。全靠魔法保佑。花儿明媚开放——根儿茁壮生长。全仗魔法保佑。魔法给人生命——魔法使人健康。魔法在我身上——魔法进我心中。在我心中——在我心中。在每个人的心中,也在本·韦瑟斯达夫的脊背上。魔法!魔法!快来保佑我们吧!”
他吟唱了好多遍——虽说不到一千遍,但也着实不少。玛丽听得入了神。她觉得这赞美诗既有点怪异但是也很美,她希望科林能够永远永远地唱下去。本·韦瑟斯达夫开始感到舒服多了,仿佛是进入了一个迷人的梦境。花丛里蜜蜂发出的嗡嗡声与赞美诗歌声交织在一起,催人欲眠。迪康怀里的那只小白兔还真的睡着了,迪康伸出一只手去抚摸小羊羔的背。“煤烟”挤开一只松鼠,蜷成一团,栖在迪康的肩膀上,它的灰眼皮已经耷拉了下来。终于,科林停止了吟唱。
“此刻,我打算在园子里绕着圈子走。”他宣布道。
本·韦瑟斯达夫的头刚刚朝前面沉了下去,此时猛地往上一抬。
“你睡着了。”科林说。
“没有的事。”本嘟哝地说道,“布道词说得太棒了——我刚想溜号,免得赶上要募捐了。”
他还没有太清醒呢。
“你可不是在教堂里。”科林说。
“当然不是。”本说,“谁说我在那儿啦?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真真儿的。你还说魔法在我的脊背上。按医生的说法在那儿的可是风湿病。”
小王爷挥了挥他的手。
“医生用的是旁门左道的魔法。”他说,“你会好起来的。我现在允许你去做自己的工作了。不过明天还得来。”
“我还想瞅瞅你是怎样在园子里兜圈子的呢。”本嘟哝地说。
这嘟哝并非不友好的抱怨,但还是一种抱怨。事实上,作为小团体中最执拗、最年长的一员,对魔法的信仰也不是那么死心塌地,他早已暗下决心,即使被遣走,他也要爬上梯子,从墙头上窥看,以便小主人摔倒时自己也可以一瘸一瘸地赶回来帮忙。
小王爷倒并不反对他留下来,于是队列就形成了。科林领先,迪康在他的一边,玛丽在他的另一边,本·韦瑟斯达夫殿后,“小家伙们”则拖拖拉拉地追随在他们的后面。小羊羔和小狐狸紧挨着迪康的脚跟,小白兔一蹦一跳地前行,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偷吃几口野食,走在最后面的是“煤烟”,它端足了架子,好像这整件事是由它在负责似的。
队伍行进得很缓慢,但是十分庄严,每走十来步就得停下来歇歇。科林靠在迪康的手臂上,本·韦瑟斯达夫暗地里用眼睛紧盯着,但是科林时不时也的确会把手松开,独自走上几步。他的头一直挺得高高的,显得十分神气。
“魔法就在我的身上!”他不断地说道,“魔法使我变得健壮!我能感觉出来!我能感觉出来!”
很显然,是有某种力量在支撑着他,扶持着他。走到凉亭那儿,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有一两回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有几次他在小路上停下来靠着迪康的身子歇上一口气,但是他没有半途而废,而真正是挨着花园内走满了整整的一圈。当他回到树下仙帐般的那块地方时,他脸颊红扑扑的就像是凯旋似的。
“我完成了!魔法起作用了!”他大声喊道,“这是我的第一项科学发明。”
“克雷文大夫该怎么说呢?”玛丽脱口而出地说。
“他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科林回答道,“因为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这将是我们全体最大的秘密。别的人什么都不会知道,一直到我变得那么健壮,能像任何一个男孩那样地行走和奔跑。以后每一天,我还是坐着轮椅来,坐着轮椅回去。我不想让别人背后议论和问这问那,在这整个实验大功告成之前,我也不愿让我的父亲听说这事。这以后,等他回到米塞斯维特,有一天,我会若无其事地走进他的书房,对他说:‘我来了,我跟所有别的男孩没有什么不同。我身体很好,长大成人是不成问题的。那都是靠一项科学实验才得以完成的。”
“他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玛丽喊道,“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科林得意扬扬,容光焕发。他已经使自己相信他的身体会好起来的,这便使战斗赢得了一半的胜利,如果他意识到内中的道理的话。对他来说,最最能激励他的莫若是想象中的这样的一个场面了:当父亲见到自己的儿子跟别人的儿子同样挺拔,同样健壮时,父亲的脸上会显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过去他缠绵病榻时使他最最感到痛苦的一件事就是,他恨自己怎么如此病弱,如此伛偻,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愿正眼看到他。
“父亲想不相信也都不可能了。”他说,“在魔法起作用,我开始进行别的科学实验之前,我先要做一件事情,就是使自己成为一名运动员。”
“咱们一个星期左右就送你去参加拳击比赛。”本·韦瑟斯达夫说,“你最终会赢得金腰带,当上全英拳击冠军的。”
科林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他。
“韦瑟斯达夫,”他说,“你可有点太过分了。你绝对不能自作主张,因为你是我们的秘密小团体的一名成员。不管魔法会起多大的作用,我都不会去当什么拳击手的。我要做一名科学发明家。”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少爷。”老本一边回答道,一边用手碰了碰额头做出敬礼的模样,“我应该看出这不是什么可以开玩笑的事儿。”不过,他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烁出狡狯的光芒,其实他心底里还是非常高兴的。他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挨剋,因为能够剋别人正说明这孩子的力量和精神正在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