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本·韦瑟斯达夫

“我真能这样吗?”科林说,他躺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三个人非常安静地相对了片刻。太阳更往西沉了。这正是万物都自觉应当安静下来的时刻,他们三人也确实是度过了一个忙碌与激动人心的下午。科林看来正极惬意地在放松休息。连那几个小动物也都停止了活动,紧紧挤在一起,聚拢在他们的身边休息。“煤烟”栖在一根低矮的横枝上,蜷缩起一只脚,灰色的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玛丽暗自思量保不齐下一分钟它真的会睡着呢。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分,让人大吃一惊的是,科林竟然抬起头来,用几乎要发出声来的耳语突然惊问道:

“那人是谁?”

迪康和玛丽赶紧站起身来。

“有人?”他们都用急促的声音低声喊道。

科林把手指向高高的围墙。

“瞧见了吗?”他小声激动地说,“你们看哪!”

玛丽和迪康转身朝那边看去,只见看着他们的是本·韦瑟斯达夫的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他站在高墙外一把梯子上。他竟然还朝玛丽挥了挥拳头呢。

“要是我娶过老婆,生下你这么一个小丫头,”他喊道,“我非用皮鞭抽你一顿不可!”

他又往上登了一级,像是真要跳下来教训教训她似的。可是等她朝他那边走去时,他显然又改变了主意,仅仅是站在梯子上端朝她挥动拳头。

“我本来就不怎么待见你!”他高声斥责道,“我头回见到你就觉得受不了。小鬼头一个,皮包骨头,脸上没一点血色,什么不相干的事你全都要问,全都要管。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粘上我的。要不是有那只知更鸟——这讨厌的小东西——”

“本·韦瑟斯达夫!”玛丽边喘气边喊道。她站在他的底下气急败坏地嚷道。“本·韦瑟斯达夫,就是那只知更鸟给我带路的嘛!”

这时候,本怒不可遏,像是真的要翻过墙头跳到她身边来似的。

“你这小坏蛋!”他居高临下地对她喝道,“把过错全都推到一只知更鸟的头上去——它只是对什么事儿都不上心罢了。它会给你带路!它!哼!你这乱编胡话的小——”她很清楚紧接下来他要说的会是什么,因为他心中充满了疑团。“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就是知更鸟给我带的路嘛。”她固执地顶了回去,“它不清楚自己在这样做,不过它就是做了嘛。你这么对着我挥拳头,我没法跟你好好说。”

就在这一刻,他极其突然地停止了挥拳,事实上他的下巴也耷拉了下来,因为此时他的眼光越过她看到有个什么在越过草地朝他靠近。

一开始,本的一顿臭骂让科林吃了一惊,使得他仅仅是坐直了身子傻傻地听着,好像是变呆了似的。可是听到一半的时候他清醒过来了,他急匆匆地关照迪康。

“快推我过去!”他命令道,“推得离他尽可能近些,就停在他的面前!”

抱歉得很,让韦瑟斯达夫看到并且使他下巴松垂下来的,正是这一幅图景:一辆轮椅,里面塞着华丽的坐垫和睡袍,在朝他靠近,有如一辆四匹高头大马拉的国宾专用车,因为里面倚坐着的是一位小王爷,那张有着黑眼圈的脸在显示着王室的旨意,一只细瘦白皙的手在傲慢地指向他。车子就在本·韦瑟斯达夫的鼻子底下停了下来。这就自然要使他的下巴松垂下来了。

“你可知道我是谁吗?”那位王爷问道。

本·韦瑟斯达夫的眼睛瞪得有多大呀!他那双发红的老眼盯紧着他前面的物体,仿佛是见到鬼似的。他盯看了又盯看,把一大团东西往嗓子里强咽下去,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科林更加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本·韦瑟斯达夫把他那只扭曲走形的手举到眼前又放在了额头上,这以后他才用一种古怪的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你是谁?”他说,“是啊,我怎能不知道呢——你母亲的那双眼睛不正从你的脸上对着我瞧吗?老天才知道你是怎么会来到这儿的。你不是个可怜的小瘸子吗?”

科林都忘掉他的脊背有毛病了。他脸涨得通红,背挺得笔直。

“我可不是什么瘸子!”他狂怒地大声喊道,“我不是的!”

“他才不是呢!”玛丽也喊道,她义愤填膺,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着那堵墙喊道,“他背上连个针头大的鼓包都没有!我检查过的,那儿根本没有——连一个都没有!”

本·韦瑟斯达夫再一次用手去抚摸自己的脑门,使劲盯着,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他的手颤抖起来,他的嘴巴和声音也发抖了。他是个没什么文化的老人,是个直性子的老人,别人怎么传言,他都一一信以为真。

“你——你的背没有驼?”他嗄声问道。

“没有!”科林吼道。

“你——你也不是罗圈腿?”本颤抖的声音沙哑得更厉害了。

这也太过分了。科林以往歇斯底里大发作时的那股劲儿此刻使他全身热血沸腾。以前还没有人敢指控他是罗圈腿——哪怕是窃窃私语——从本·韦瑟斯达夫的口气可以猜到大家全都是这么认为的,这哪里是小王爷的血肉之躯所能忍受的呢。他的愤怒与自尊心受到的伤害使得他忘掉了一切,只知道此时此刻,并且使他身上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几乎是超自然的力量。

“过来!”他对着迪康喊道,他事实上已经开始在把铺盖在他腿脚上的东西掀开,好把自己解脱开来了,“过来!过来!快点儿过来呀!”

迪康转眼间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玛丽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觉得自己那张脸都要变成煞白煞白的了。

“他能站起来了!他能站起来了!他能站起来了呀!他行了!”她以从未有过的快速度低声咕噜道。

出现了一小阵的忙乱,毯子被扔到地上,迪康去扶住科林的胳膊,细细的腿伸出来了,小小的脚踩到草地上去了。科林站得笔直——笔笔直——直得像一杆箭,人看上去高得有点儿出奇——他的头往后仰,他那双怪异的眼睛里闪出了火花。

“看着我!”他朝本·韦瑟斯达夫挥动胳膊,“好好地看着我——说你呢!你好好地看我!”

“他站得跟我一般直!”迪康喊道,“他站得直着呢,跟约克郡任何一个孩子没有一点两样!”

本·韦瑟斯达夫接下来的举止倒使玛丽觉得未免太古怪了。他哽咽得喘不出气来,泪水突然从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直往下流,他把双手合握在了一起。

“唉!”他终于发得出声音了,“他们全都是在胡说八道!你瘦弱得像个小姑娘,脸上没有血色像个鬼魂,可是你背上完全没有鼓包。你会长成个大男人的。愿上帝多多保佑你!”

迪康使劲地扶住科林的胳膊,不过这孩子并未开始摇摇晃晃。他倒是站得越来越直了,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本·韦瑟斯达夫的脸。

“父亲不在的时候,”他说,“我就是一家之主。所以你必须听我的吩咐。这是我的花园。绝对不许你向别人透露一个字!你爬下梯子,走到长步行道上去,玛丽小姐会在那里找到你,把你带进来的。我们原来没想让你参加进来,可是现在你已经知道秘密了。动作麻利点儿!”

本·韦瑟斯达夫那张刻薄相的老脸上仍然留着那阵怪异冲动的泪痕。他像是很难把自己的目光从站得笔直、头朝后仰的瘦弱男孩的身上移开去。

“唉!孩子啊。”他几乎是在耳语了,“唉!我的孩子嗳!”此时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便突然以园丁的方式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帽子,说道:“好咧,少爷!好咧,少爷!”他恭恭敬敬地爬下梯子,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