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发雷霆

除了科林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些说得气鼓鼓、稚气十足的话对他会产生什么影响。假如有过哪怕是一个人他可以向之倾诉自己的秘密恐惧——假如他曾经敢于启口向别人提出问题——假如他拥有一些共同嬉戏的小朋友,而不是整天平躺在这座封闭的大房子里,生活在充满恐惧的空气中——而周围的那些人大多是愚昧无知和厌烦他的,那么他就会发现,他那些恐惧与病痛大半都是自己造成的。可是他却是缠绵病榻,脑子里想的仅仅是自己与自己的病痛不适,一连好几个小时,好几天,好几个月,好几年。而现在,一个火气很大、绝不同情他的小姑娘却顽固地坚持说,他并不像他自己想的那样有病,他倒确实感觉到没准她说的话真的很有道理呢。

“我一直不知道,”那护士壮起了胆子说道,“他认为自己脊背上有一个鼓包。他的脊背是不大强壮,因为他老是不肯试着坐起来。我原本是可以告诉他那儿并没有鼓包的。”

科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稍稍转过脸来看她。

“这——这是真的吗?”他可怜兮兮地说道。

“是的,少爷。”

“你瞧!”玛莎说道,她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科林又把他的脸转过去了,不过那是为了可以呼吸得顺畅一些,他的抽泣风暴总算是逐渐平息下来了,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虽然大颗大颗的眼泪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枕头。实际上,这表示他得到了奇特的巨大宽慰。很快他又把脸转过来看着护士,奇怪的是,他和她说话时根本不像是位王爷了。

“你认为——我能够——活到长大成人吗?”他说。

护士不算聪明也并没有慈悲心肠,不过复述几句伦敦大夫说过的话她还是会的。

“你只要听话,不发脾气,多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便很可能会的。”

科林脾气发过了,哭喊使得他很虚弱,浑身没一点劲儿,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觉得气儿顺多了。他把一只小手朝玛丽伸过去,而我也必须愉快地告诉看官,她那一头呢,火气已发泄殆尽,脾气软了下来,所以她也把手伸出去在半当中和他的握在了一起,因此这也算是和好如初了。

“我要——我要跟你一起出去,玛丽。”他说,“我不会讨厌新鲜空气的,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突然记起了什么便赶紧打住话头,没有说完下半句关于秘密花园的话,却改口说:“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出去,如果迪康能来推我的轮椅的话。我真的很想见见迪康,见见那只狐狸和那只乌鸦呢。”

那位护士把乱作一团的床重新铺好,又把几只枕头拍拍松。接着她给科林煮了一杯牛肉茶,替玛丽也倒了一杯,玛丽在激动过后,也的确觉得有需要补充点营养了。梅德洛克太太和玛莎高高兴兴地悄悄溜走了。在一切都整理妥当之后,那护士也显出一副巴不得快点走开的样子。她是个健壮的年轻女子,很不愿意睡眠受到剥夺,她朝玛丽看时连自己打呵欠都不加掩饰了。玛丽此时把她那只大脚凳朝四柱木床拉过去,一边还捏着科林的手。

“你该回去接着再睡了。”护士说道,“他再过上一会儿自会入睡的——只要他不是心里太烦的话。完了呢,我就要回隔壁房间去躺下了。”

“你想不想听我给你唱印度阿妈教我的那支歌?”玛丽在科林耳边轻声问道。

他伸出双手去轻轻拉住玛丽的手,困倦的眼睛哀求地望着她。

“嗯,好的呀!”他回答说,“那是支很温柔的歌,我一分钟就会睡着的。”

“我来哄他入睡吧。”玛丽对那位哈欠连连的护士说,“你想走尽管走好了。”

“那好吧。”护士说,还装出一副不大想走的姿势,“要是过半小时他还没睡着,你可要来叫我啊。”

“好的好的。”玛丽答道。

护士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她一走开,科林马上又拉住玛丽的手。

“我差点儿说漏了嘴。”他说,“不过总算及时止住了。我不再说话了,我要睡了,不过你说过有许多好事要告诉我的。你有没有——你认为你找到进入秘密花园的任何线索了吗?”

玛丽看着他那张疲惫不堪的小脸和肿胀的眼睛,她也心疼起来了。

“是——是的啊。”她回答道,“我想我找到了。如果你好好睡我明天就告诉你。”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哦,玛丽!”他说,“哦,玛丽!如果我能进入花园我想我会活到长大成人的!你认为你能不能调换一下,先不唱那首阿妈教的歌,而是像第一天轻轻地讲你所想象的那里面的情景那样,给我说一说呢?我肯定这能让我睡着的。”

“行啊。”玛丽回答道,“你把眼睛闭上。”

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捏住他的手,开始非常缓慢、声调很低地说了起来。

“我想它已经荒芜了很久很久——都已经变成为一座可爱的废园了。我想玫瑰枝都爬呀爬呀爬呀,以至于都从树上、墙上挂了下来。甚至还蔓延得满地都是了——简直都像是一种奇异的灰蒙蒙的雾了。它们有的已经枯死,不过好多好多呢——倒仍然活着。夏天来到时,就会有那么多的玫瑰,都可以编成帐幔和组成喷泉了。我想满地都会有从黑土地里钻出来的水仙花、雪绒花、百合花和鸢尾花。现在春天开始来到——也许——也许——”

她连绵不断的低语声使得他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她看出来了便继续小声地说下去。

“很可能花儿是从草丛中钻出来的——很可能那儿还有一簇簇紫色的番红花,还有金黄色的——没准现在就已经有了。也许叶子在开始发芽和舒卷开来,它们组成的绿色纱罩爬呀——爬呀——一点点地盖住了所有的一切。而鸟儿也进来东张张西望望了——因为——这儿是那么地安全与宁静。还有,说不定——也许——也许——”她的声音真的是变得非常之轻柔与缓慢了,“那只知更鸟找到了爱侣——正在筑巢呢。”

此时,科林已经安然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