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可说啥也不能动,”他用很重的约克乡音低声地说,“连大气也不能出呀。我头一回见到它时就知道它是在求偶。那就是本·韦瑟斯达夫的知更鸟。它正在筑巢呢。只要我们不惊动它,它是会在这儿待下来的。”
他们轻轻地在草地上坐下来,一动不动。
“咱说啥也不能显得是在格外注意它。”迪康说,“要是它现在觉得咱是在管它,那它会永远躲开咱们的。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它脾气就会大不一样了。它现在是在建立家庭呢。这时候它格外胆小,也容易把事情往坏里想。它没有时间交朋友和闲聊天。咱们必须能不动就不动,就仿佛是草木和树丛似的。等到它看惯我们一些之后,我会学几声鸟叫的,这样它就会明白咱们没想碍它的事了。”
玛丽小姐真是吃不准,到底该怎样做,才能使自己看上去如迪康所说的那样,像是草木和树丛呢。可是他讲起古怪的事情来就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简单、再自然不过的事儿似的,她觉得对于他来说那必定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一桩。她也的确细细观察了他好几分钟,心里琢磨他是不是会悄悄变绿和长出枝叶。但他仅仅是出奇安静地坐着,说话时声音压得极其低沉,真难以想象她还听得见,可是她居然能听见。
“筑巢,这可是鸟儿春天必须要做的功课。”他说,“我敢说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它们每一年都是这样做的。鸟儿有鸟儿的想法和做法,人还是别去干涉的好。你要是好奇心太重,在春天丢掉朋友的机会比任何季节的都要多。”
“如果是在谈它的事,那我忍不住要去盯着它的。”玛丽尽可能压低嗓门地说,“咱们还是谈旁的事吧。我正有些事儿要告诉你呢。”
“它也正巴不得咱们能谈点旁的事呢。”迪康说,“你有什么事急着要告诉我呀?”
“嗯——你可听说过科林的事?”她悄声地说。
他转过头去看着她。
“你知道他的什么事啦?”他问。
“我见到他了。这个星期我每一日都跟他聊天。他要我去。他说我让他忘掉了生病和快要死的事。”玛丽回答道。
迪康那张圆脸上先是一脸的惊诧,但是紧接着这种表情又被松了口气的神情所取代。
“这样,我就太高兴了。”他都喊出声来了,“我简直是太高兴了。这样一来我就轻松得多了。我知道我必须不能透露有关他的一切,可是我这人是不喜欢藏着掖着,鬼鬼祟祟的。”
“那你也不喜欢为咱们的花园保密吧?”玛丽说。
“我是永远也不会跟别人说的。”他回答道,“不过我跟俺娘说:‘娘,’我说,‘我有一个秘密不能对人说。那不是什么坏事,你一定明白的。性质不会坏过于不告诉别人一只鸟巢在什么地方。你不会在意的吧,是不是啊,娘?’”
玛丽总是很乐意听到有关这位母亲的事的。
“那她又怎么说呢?”她问,丝毫也不担心会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迪康心情很好地咧开嘴笑了。
“她的回答跟她一贯的做派完全一样。”他回答说,“她揉了揉我的脑袋,笑着说:‘行啊,娃子,你想保多少秘密尽管去保就是了,我很了解你的为人,我琢磨你都琢磨了有十二年了。’”
“你是怎么知道科林的事的?”玛丽问道。
“知道克雷文老爷的人全都知道他有一个小男孩很可能成为残疾人,大家也知道克雷文老爷不喜欢别人谈论他。大伙儿都为克雷文老爷感到难过,因为克雷文太太是那么一位可爱的漂亮太太,他们俩又是那么地相亲相爱。克雷文太太每次去斯维特村总在我们的茅屋前停下,她跟俺娘说话时并不避开我们这些小孩,因为她知道她对我们管教很严,是可以信任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科林的事的呢?玛莎上次回家时心里很烦。她说你听到了男孩的哭闹,提出了问题,而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玛丽跟他说了那天深夜所发生的事,呼啸的风如何吵醒了她,她又如何让远处哭喊引导着走下黑黑的走廊,手里还捏着支蜡烛,最后又如何推开一扇门,走进角落里有张雕花四柱床的光线暗淡的房间。当她细说到那张象牙白的小脸和怪异的黑睫毛镶边的眼睛时,迪康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就跟他母亲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母亲的总是在笑,大伙儿都这么说。”他说道,“大伙儿还说克雷文先生看到他醒着就觉得受不了,因为他的眼睛跟他母亲的那么相像,但是长在他那张苦兮兮的小脸上又完全是另外的一副表情。”
“你觉得克雷文先生是希望他死吗?”玛丽耳语问道。
“那倒不是,不过他希望小孩压根儿就没生出来。俺娘,俺娘她说,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这正是最最不幸的事。没有人要的孩子是很少能成活的。但凡钱能买来的东西克雷文老爷都愿意给这可怜的孩子买,但是他在世界上活着一天,他就但愿自己能忘掉这个小人儿。其中的一个原因是,他生怕有一天见到孩子会成为一个驼子。”
“科林自己也害怕这一点。所以都不愿意坐起来。”玛丽说,“他说他总是这么想:如果他哪天发现真的有一团东西长出来,那他就会变疯,会不断地叫喊直到死去。”
“唉!他不应该老躺在那儿琢磨这种事情的。”迪康说,“老想这样的事儿,哪个孩子的身体也好不了呀。”
躺在他身边草地上的那只狐狸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希望时不时能有人抚爱地拍拍自己,于是迪康便弯下身去轻轻地挠了挠它的颈项,他沉默了几分钟,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很快,他抬起了头,朝园子四下里看了看。
“咱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他说,“好像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你现在四面瞧瞧,是不是有些两样了。”
玛丽环顾周围时,气儿都有点儿透不过来了。
“啊呀!”她喊道,“灰墙正在变样儿,就跟有一团绿色的雾正在上面翻腾似的。这墙简直都成了一幅绿色的罗纱了。”
“是啊,”迪康说道,“还会越来越绿,越来越绿呢,直到灰颜色全都消失不见。你猜我方才在想什么?”
“我知道反正是好事。”玛丽急切地说,“我相信是跟科林有关的事。”
“我方才在想,要是他能出屋子上这儿来,那他就不会老为背上长不长疙瘩的事犯愁了,他会守候着看玫瑰枝上有没有花苞,身体大概也会好一些了。”迪康解释道,“我也在琢磨咱们能不能使他变得喜欢上这儿来,他可以躺在推车里待在树底下的嘛。”
“我自己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呢。我每回跟他聊天差不多都要想到这件事的。”玛丽说,“我生怕他不能保密,也想不出怎么能不让人见到却把他真的弄到这儿来的办法。我寻思没准你可以推他的车子。大夫说了的,他必须得呼吸新鲜空气,而且如果他希望我们带他出来,是没有人敢违拗他的话的。他不愿意的是人家让他出去就得出去,如果他肯跟我们出去没准那些人高兴还来不及呢。他可以命令园丁们统统走开,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我们了。”
迪康一边挠“船长”的脊背,一边苦苦思索。
“这对他会有好处,这我敢打包票。”他说,“咱们先别去考虑他是不是不生下来会更好一些。咱们不就是两个小孩在守望着一个园子,等待它欣欣向荣?而他则是再加上的又一个。仅仅是两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姑娘在看春天怎么来到。我敢说这服药肯定比大夫开的要强。”“他在自己房间里躺了那么久,老担心自己的脊背,脾气已经变得很古怪了。”玛丽说,“他从书本里知道了许多事情,但是书本外的他就一窍不通了。他说他病太重无法去注意别的事情,他讨厌出门,不喜欢花园和园丁。可是他喜欢听人讲这个花园的事儿,因为这是一个秘密。我不敢跟他多说,可是他说他想见到花园。”
“咱们总有一天一定要把他带到这儿来。”迪康说,“我可以推他的车子,这是没有问题的。你有没有注意到,咱们在这儿坐着的这一小会儿,那只知更鸟和它的伴侣干了多少活儿吗?你瞧它蹲在那根树枝上,正在琢磨该把嘴里叼的小枝子搁在哪儿最合适呢。”
他吹了一声为自己所特有的低沉口哨,那只知更鸟便扭过头来询问似的看看他,枝子仍然叼在嘴里。迪康像本·韦瑟斯达夫那样地跟它说话,不过他用的语调是友好劝告的那一种。
“不论你把枝子搁在哪里,”他说道,“都是挺合适的。你还没出壳就已经学会筑巢了。接着干吧,小家伙。你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哦,我真喜欢听你跟它说话!”玛丽开心地笑着说,“本·韦瑟斯达夫总是训斥它,挖苦它,它则在附近跳来跳去,像是能听懂每一个字似的,我看得出来它喜欢这样。本·韦瑟斯达夫说它虚荣心特强,宁愿被人扔小石子也不愿没人搭理。”
迪康也笑了,他接着跟鸟儿说话。
“你知道我们不会骚扰你的。”他对知更鸟说,“我们自个儿跟野生动物也没什么两样。我们也是在筑巢呀,祝你好运。你多留点儿神别把我们的机密泄露了呀。”
知更鸟虽然没有回答,因为它嘴里还衔着东西呢,但是它把建筑材料运到花园里它自己的角落去时,玛丽从它露珠般亮晶晶的黑眼睛里可以看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它都是不会出卖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