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文先生干吗要恨那个花园?”她说。
她让玛莎留下,玛莎也丝毫没有不愿意。她非常年轻,习惯了在一间茅屋里和那么多兄弟姐妹挤着住,在楼下那间空荡荡的用人大厅时,她觉得很郁闷。在那里,男仆和上房使女们都取笑她那一口约克郡土腔,觉得她是个一无可取的乡下丫头,他们自顾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玛莎生性爱说话,对她来说,这个曾在印度生活,一向由“黑人”伺候的陌生小姑娘,还是很新鲜、很有吸引力的。
因此不等别人请,她就在炉前地毯上坐了下来。
“你还在琢磨那个园子呀?”她说,“我知道你会惦记的。我头一回听说这事儿时也是这样的。”
“他干吗要恨它呀?”玛丽追问道。
玛莎把两只脚盘在身子底下,让自己坐得尽可能舒服些。
“听听房子周围风儿呼啸得多来劲儿。”她说,“今儿晚上你要是去到荒原里,准会连站都站不住。”
玛丽原先不明白“呼啸”是什么意思,听到风声后她才明白,这必定是围着房屋发出的那一阵阵空洞的、让人颤抖的吼叫声,好像是有个谁也看不见的巨人在猛击墙与窗,想破门而入似的。不过你很清楚他是进不来的,这倒反而使待在一个生着红红煤火的房间里的人会觉得分外安全与温暖。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恨那个花园呢?”听过风声之后,她又问道。她想弄明白玛莎自己是不是知道。
到此时,玛莎也就和盘托出了。
“给我记好了。”她说,“梅德洛克夫人吩咐过的,这件事是不许议论的。这地方有好多事情是不许议论的呢。这是克雷文先生定下的规矩。主子家事情不顺心与用人不相干,他说的。要不是有这个花园,他还不至于这么倒霉呢。其实那是克雷文太太的花园,他们俩刚结婚那会儿她亲自开辟的,她对这园子感情可深了。他们俩总是一块儿侍弄花木。任何一个园丁都不许进去。他和太太总是进去就把园门插上,在里面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读书、谈话。她是个小巧玲珑的姑娘,那地方有一棵老树,伸出一根横枝,树杈正好像把椅子可以坐人。她在附近周围都种上玫瑰,自己就坐在枝杈上赏玩。可是有一天她坐在那儿时,横枝断了,她摔到地上,伤得那么重,第二天就去世了。大夫们都以为克雷文先生会发疯,会跟着死去。这就是他这么恨那个花园的原因。打那以后,再没人进去过,他也不让任何人谈论这件事情。”
玛丽再没有问别的问题。她看着红红的炉火,听着风儿的“呼啸”声。这“呼啸”像是越来越大了。
就在这一刻,一件非常正面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事实上,自从她来到米塞斯维特庄园之后,她已经遇见了四件这样的好事。她感到自己了解了一只知更鸟,而那只鸟也了解她。她在风中奔跑以至于血液涌流,周身发热。她生平第一次胃口大开,感觉到饿。她还明白了为别人的事而感到难过是怎么一回事。她真是大有长进了。
可是正当她在倾听风声时她又听到了别的一种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起初她几乎无法将它与风声区分开来。那是一种古怪的声音——几乎像是一个小孩在什么地方哀号。有时候风声跟小孩子的哭声是差不太多的,可是很快,玛丽小姐就敢肯定,这声音是屋子里发出的,绝不是来自室外。声音离她很远,不过绝对是室内的。她转过身来看着玛莎。
“你听到有人在哭吗?”她说。
玛莎突然之间显得很慌乱。
“没有啊。”她回答道,“那是风声。有时候风声就跟一个人在荒野里迷了路急得哭出来的声音一样。风声也是千变万化的。”
“不过你听呀,”玛丽说,“那是楼里发出来的——从那些长长的走廊尽头的一处什么地方。”
就在此时此刻,楼下某处的一扇门准是被吹开了,因为有一股强风从过道上刮过来,她们坐着的房间的门给“咔嗒”一声吹开了,她们同时跳了起来,烛火灭了,哭声从远远一头走廊的那边传过来,因此也听得更加真切了。
“哪!”玛丽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是有人在哭——而且不是个大人。”
玛莎急忙跑过去关上房门,而且还扭转了钥匙,可是在她这样做以前两人都听到远处有扇门砰地关上,这以后一切都沉寂了下来,因为连风的“呼啸”声也停歇了好一阵子。
“就是风嘛。”玛莎固执地说道,“如果不是风,那就是小贝蒂·伯特沃斯,那个管打扫的小丫头。她牙齿疼了整整一天。”
可是她神情中的慌乱和尴尬却使玛丽小姐眼光非常严厉地盯着她看。玛丽不相信她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