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坐在客车她自己的角落里,显得很烦闷无聊。她既无书可读也没有景色可看,便交叠起她那双戴了黑手套的小手,放在膝盖上。她的黑裙子衬得她的脸更黄了,那软塌塌、颜色不正的头发乱蓬蓬地从那顶服丧戴的黑纱帽底下散落出来。
“真是一辈子还未见过比这个更显得没治的小孩子呢。”梅德洛克太太自忖。她说的“没治”是约克郡方言,意思是“惯坏了的、脾气乖戾的”。她从来没见到过哪个小孩会这么僵坐着一动不动,什么也不干的。最后,她看这孩子也看得烦了,便开始用一种急促、生硬的声音说道:
“我想,对于你要去的地方,我还是先向你做些介绍为好。”她说,“你对你的姑父知道点儿什么吗?”
“不。”玛丽说道。
“就没有听你的父母亲谈起过他?”
“没有。”玛丽说,皱起了眉头。她之所以皱眉蹙额,是因为想起父母亲从不特地跟她谈什么事情。他们确实是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
“哼。”梅德洛克太太一边嘴里咕噜了一声,一边盯着那张古怪的、没有表情的小脸。有几分钟她再没说什么。接着,她又往下继续说。
“我琢磨,对于你要去的那个地方,你最好还是多听我说上几句——好有个思想准备。那可是个不大寻常的地方呢。”
玛丽连一声都不吭,她的毫无反应使梅德洛克太太显得相当尴尬,但是,在定了一下神之后,她继续往下说。
“尽管那是一幢有点儿阴沉的大房子,克雷文先生还特别欣赏这一点呢——房子确实是够阴沉的。房子有六百多年的历史,盖在荒原的边上,里面有一百来个房间,虽然大多数都是关紧门锁上的。房子里有不少图画和精致的老家具,一些用具也都有些年头了,周围有一片大林子和几处花园,树枝都垂到了地上——至少有一些是这样。”她停下来又喘了口气,“不过其他倒也没有什么了。”突然,她打住了话头。
玛丽不知不觉听入了神。听起来这地方可跟印度完全不一样呢,新鲜的事情对她还是有吸引力的,但是她不想让人看出她感兴趣的样子。这正是她不讨人喜欢、让人反感的地方之一。因此她光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对了,”梅德洛克太太说,“你有什么看法?”
“没有啊。”她回答道,“这样的地方我一点儿也不了解。”
这个回答让梅德洛克太太嘿嘿笑了一声。
“呵!”她说,“你都有点儿像个老太太了。你就不在意吗?”
“我在意不在意,是一点儿用也没有的。”玛丽说道。
“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梅德洛克太太说,“确实是不会有用。为什么让你来米塞斯维特庄园住,我不明白,或许是因为这样做最最简单吧。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你操上一点点心的,这是明摆着的,也是毫无疑问的。他从来就没有为任何人操过心。”
她猛地煞住话头,好像又是及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情。
“他驼背。”她说,“这使得他很不顺。结婚之前,他是个脾气乖戾的年轻人,有那么多钱和一座大宅子也没能使他舒心一些。直到结了婚才有些改变。”
尽管玛丽有意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眼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梅德洛克太太。她从来没有想到驼子是可以结婚的,不由得有点儿感到意外。梅德洛克太太看出了这一点,她原本就是个喜欢唠叨的女人,于是就兴趣倍增地继续往下说,反正时间有的是,再说这也是一种消遣方式嘛。
“新娘子娇小玲珑,很讨人喜欢。哪怕她想得到的只是一片叶子,他也会去天涯海角为她弄来的。没有人想到她会嫁给这个人的,可是她就是嫁了,人家说是为了他的钱才嫁的。可是这不是事实——她绝对不是这样的。”梅德洛克太太斩钉截铁地说,“她去世的时候——”
玛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啊!她死啦?”她喊道,是脱口而出的。她突然记起曾经读过的一个法国童话,名叫《扎起头发的里凯》。它讲的是一个可怜的驼子与一位美丽的公主的故事,这个故事使她突然为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感到难过起来。
“是的,她死了。”梅德洛克太太回答道,“这就使得他变得更加古怪了。他对谁都不关心。他不见任何人。他多半是在外面过日子,回到米塞斯维特时总把自己关在西边的房间里,除了皮彻之外不见任何人。皮彻是个老家人,克雷文先生自小就由皮彻服侍,皮彻对他的脾气再熟悉不过。”
听起来倒很像哪本书里写的故事似的,但是这并没能使玛丽觉得愉快一些。有一百个房间的大房子,几乎全紧关着门加上了锁,房子还处在荒野的边上,且不说荒野是什么样的地方——这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憋得慌。一个驼着个罗锅的人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玛丽抿紧了嘴望着窗外,难怪马上老天爷要下大雨,要把灰色的雨水斜斜地溅泼在车窗玻璃上了。倘若那位漂亮的太太还活着,没准她会使局面变得愉快一些的,会跟她自己母亲似的风风火火地去参加舞会,还穿着“全是花边”的裙子。可惜这位太太不在人世了。
“你别指望会见到他,因为十之八九没有这个可能,”梅德洛克太太说道,“你也别指望会有人来跟你聊天。你只好自己一个人玩,自己照顾自己了。会告诉你什么房间能去,什么房间不能去的。园子倒是有好几处。可是进了宅子就不能到处乱窜了。克雷文先生不能容忍这样。”
“我才不想到处乱窜呢。”气鼓鼓的小姑娘说。正如她方才突然开始为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感到难过一样,她现在又不再感到难过了,而且觉得,这人本来就够不讨人喜欢,活得这么不愉快也是活该。
接下去,她把脸转向流着雨水的车厢窗玻璃,出神地凝望着像是永无休止的灰蒙蒙的暴雨。她久久地盯着,眼前的灰色雨幕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厚重,终于,她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