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也没剩下

在慌慌张张、乱成一团的第二天里,玛丽一个人躲在育儿室里,谁都把她忘掉了。没有人想到她,没有人需要她,奇怪的事情发生着,但她对此却一无所知。一连好几个钟点,她哭上一阵,又迷迷糊糊地睡上一阵。她只知道有人生病了,她听到了神秘与可怕的声音。有一次,她爬到餐厅里去,发现那儿空无一人,不过饭桌上、椅子上有些盘子,里面放着些没有吃完的东西,看得出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吃着饭的人慌忙中把盘子一推,突然就站起身来离开了。孩子吃了些水果与饼干,因为口渴又喝了一杯东西,杯子就在桌上放着,里面几乎是满的。酒很甜,她也不知道酒劲有多凶。很快她就昏昏欲睡了。她回到自己的育儿室,重新又把自己关在里面,心里惊惶不安,因为她听到小木屋那边传来一片片哭声,到处都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那杯酒使得她昏昏沉沉,眼皮几乎都睁不开,于是她躺到自己床上,好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她酣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无论是宅子里的哭喊声还是把东西搬进搬出的声音,都没能吵醒她。

她醒来时,仍然是躺在床上呆呆地瞪视着对面的那面墙。整幢宅子里没有一点点声音。她以往还从不知道家里会如此寂静呢。她既听不见人的说话声,也听不到脚步声,心里嘀咕:莫非害病的人全都治好了,所有的麻烦事全都宣告结束了?她还琢磨,她自己的那个阿妈不在了,以后又由谁来照顾她呢?必定会派一个新阿妈来的,那她又有新故事可听了。那些老故事玛丽都听腻了。她没有因为失去她的保姆而哭泣。她不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不大会想到别人的。周围吵吵闹闹,乱作一团,为霍乱的事哭天抢地,这使她感到恐慌,也很生气,因为似乎没有一个人记得她还活着。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想不起还有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霍乱一来,他们谁都不管,就光知道自己了。不过,既然不再害病了,也该有人记起她并来照顾她的吧。

可是,没有人来,她躺着等待的时候宅子里倒是越来越没有人声了。她听见有样东西在地席上发出沙沙声,低下头一看,原来是一条小蛇在滑行,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还在盯着她呢。她没有觉得害怕,因为这是个无害的小东西,看来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而且急着要爬出房间。她看着它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

“多奇怪也多安静呀,”她说,“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整座房子里除了我和那条蛇,别的活物一样都没有。”

几乎就在下一分钟,她就听到有脚步声来到院子里,有几个男人走进宅子,还低声交谈着。没有人迎出去接待他们,这几个人像是自己开的门,正在察看一个个房间。

“多么荒凉呀!”她听到有个声音在说,“不是住着一位大美人的吗!好像还有个小小孩的。我听说是有个小姑娘的,虽然大家都没有见到过她。”

几分钟后,当他们推开育儿室房门的时候,玛丽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她看上去像是个长相丑陋、脾气乖戾的小东西,眉头紧锁,因为此刻她开始觉得肚子饿了,没人来管她使得她十分气恼。最先走进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军官,玛丽以前见到过他跟她父亲说话。他显得很疲倦很沮丧,但是看到她时他吃了一惊,几乎都要往后跳了。

“巴尼!”他喊出声来,“这儿有个小孩!孤单单的一个小孩!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我的天哪,她会是谁呢?”

“我是玛丽·伦诺克斯。”小姑娘说,把僵僵的身子尽量挺得直一些。她认为那人把她父亲的宅子叫作“这样的一个地方”是非常粗鲁无礼的。“大家得霍乱的时候我睡着了,方才刚刚醒来。为什么没有人来管我?”

“这是个谁也没有看到的孩子!”那人转向他那几个伙伴说道,“她竟然被大家忘掉了!”

“为什么把我给忘了?”玛丽说,一边跺着脚,“为什么谁都不来找我?”

那个被称为“巴尼”的年轻人悲哀地望着她。玛丽甚至觉得他在眨巴眼睛,免得眼泪掉下来。

“可怜的小不点儿!”他说,“那是因为一个人也没剩下,没有人能够来呀。”

玛丽就是在这样奇特与突兀的情况下知道自己不再有父亲与母亲的,他们都在夜里病故,给抬出去了,家中没有染上病的用人也都一哄而散,只恨自己两条腿走得太慢,谁也没有想起家中还有一位小主人。整个地方如此安静,原因即在于此。的确,整个宅子里除了她自己与那条瑟瑟作响的小蛇,真的就再也没有别的有生命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