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房屋与那土地

伊恩推荐的是贝尼托·坎托尼,一个黄头发的结实矮个男子,年纪六十岁左右,跟墨索里尼有几分神似。我猜测他的名字肯定有来头。因为墨索里尼的原名也是贝尼托,取自一个名叫贝尼托·胡阿雷斯的墨西哥革命者。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人(一个独裁者,一个沉默者)竟然取同一个名字,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坎托尼先生脸庞宽大,亮亮的秃头像个磨光的核桃。他话很少,说的是基亚纳山谷一带的方言。他听不懂我们的话,我们也听不懂他,就连伊恩都似懂非懂。坎托尼先生曾承接过修复塞勒修道院的礼拜堂工程,由此可见他的能力不容小觑。伊恩还载我们看了坎托尼先生在湖堡镇附近正在翻修的一栋带有一座高塔的农舍,据说是圣殿骑士所建。活儿做得很精细,给我们留下的印象相当不错。坎托尼手下的两个泥瓦匠满脸笑容,跟他本人完全不同。

回到巴玛苏罗后,坎托尼先生一声不吭地四处查看,显得冷静而自信。我们叫伊恩代问一下工程预算。他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反问道:“你们打算投多少钱?”(看他问的!)他说,他不确定楼上的瓷砖要不要更换,也不知道二楼露台瓷砖被敲掉之后,会出现什么状况。但他看见,三楼的一根横梁需要更换。

当地的工头对工程预算都很陌生。他们习惯按天数计算,习惯施工的时候委托人在场,计算总工时。虽然他们偶尔也会回答“三天之内”或“quindicigiorni”。我们知道,“quindicigiorni”即“十五天之内”,是个搪塞之词,说明他们不知道具体需要多久,只知道会有结束的一天。我们误过一次火车,吸取的教训是“quindiciminuti”在意大利人嘴里,不是一个实数。一名站台服务员告诉我们“十五”分钟后发车,可等我们十五分钟内赶到时,火车已经杳无踪迹。原来她说的十五分钟是大概时间,指的是几分钟。连站台工作人员都这么说话,普通意大利人的时间观念可想而知。我觉得大部分意大利人都不如美国人的时间观强。急什么!在意大利,一项工程开工之后,可能会拖很久很久——甚至长达千年。两星期完成?两个月完成?这对意大利人来说,简直是难上加难。

拆墙?坎托尼先生不赞同我们的建议。他比画着告诉我们,那样做整栋楼会塌的。临别之际,坎托尼先生终于对着我们展颜一笑。他那口坚固的黄牙,看起来可以咬碎砖块。伊恩特别看好坎托尼先生,说南度是个“花花公子”。此话正中埃迪下怀。

设计师理查蒂先生向我们推荐了第三个包工头。这人名叫普里莫·比安基,他开了辆微型三轮货车阿普。他本人跟车一样,也很迷你,身高不足五英尺,很壮实,穿一件工作服,系一条红围巾,戴一副金边眼镜,白发飞扬,脚穿长靴,瞧着像个圣诞老人。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先生、女士,你们好。”进大门前客气地问:“permesso?”(我可以进去吗?)此后每进一扇门,他都停下来问一句:“permesso?”好像担心会撞到里面哪个没穿衣服的人似的。看他拿帽子的样子,很像我父亲南方工厂里的工人。看来,比安基先生习惯用农民对贵妇讲话的方式跟人打交道。但是,他的身上又流露着一种自信,这种自信我常在当地侍者、维修工和邮差身上看到。他推推每一扇门和窗,又用刀尖戳了戳横梁,看看有没有朽烂或松动的木头。

然后开始细查地板。他跪在地上,用手使劲擦两块颜色略浅的砖块,尔后笑眯眯地指着自己的胸膛说:“io,moltiannifa.”(我,是我砌的。)原来这两块砖是他多年前补的。他就是盖大浴室的人。有一段时间,每到十二月他都会到这里当帮工,把放在露台上的一盆盆柠檬搬回柠檬屋过冬。原房主跟他父亲年龄相仿,是个鳏夫,有五个女儿,她们长大后相继离开了这里。他过世后,房子就一直空着,一直空了三十年。女儿们舍不得卖这房子,但又不愿花心思打理。哎呀,原来他说的就是住在佩鲁贾的五姐妹,我想象她们睡在各自房间的小铁床上,同一时间起床打开百叶窗。我不相信世上有鬼,但打我入住以来,眼前总隐隐晃过她们扎了丝带的粗黑辫子,绣着名字首字母的白睡衣,以及她们母亲每晚对着镜子用银梳为她们梳直头发的情景。

到了二楼露台,比安基先生摇了摇头。瓷砖全部得撬起来,才能铺防水层和绝缘物。我们知道他说的有理。那么中央暖气系统呢?“火烧旺点儿,衣服多穿点儿就行了,夫人。中央暖气系统贵死了。”那么那两堵墙能敲吗?可以。他做的决定虽不合常理,但我和埃迪都清楚,他才是承接装修工程的不二人选。

如果哪本书的第一章提到了枪,那么书的结尾肯定就会听到枪声。

前房主卡特医生领我们看房子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夸赞这里丰富的水资源。这个人真是个狡猾的大骗子。他把花园里的水龙头拧到水量最大,在凉凉的井水下反复搓洗双手。“这可是伊特鲁里亚人留下的!这里的水是最纯净的,整个梅第奇家族的供水系统,”他边说边用手指着山顶上那栋十五世纪的梅第奇古堡,“都要穿过这块土地。”他的英语非常流利。毫无疑问,他有丰富的水源知识,说得出四周山脉的水道,以及这一带水的主要来源。

当然,购房之前得验证虚实。从离这儿几英里的翁布里亚,我们请来一位公正不阿的勘测师,让他出具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报告称,这里的水资源非常丰沛。

可是,在我们搬进这里第六个星期的某一天,我在洗澡的时候,喷头的水流突然慢了下来,接着变小了,慢慢地只有水滴,最后干脆连水滴都没有了。我满身泡沫,呆呆地站在浴室里,不知如何是好。我以为是水泵停止了工作,可能是停电了。可是屋顶的灯明明亮着呀。我匆匆走出浴缸,用浴巾擦去一身浴液。

马提尼先生心急火燎地从办公室开车过来,手上拿着一卷带刻度的线团,线端绑着一个铅锤。我们搬开石头井盖,将铅锤垂下井。听到铅锤碰到井底的声音,马提尼先生大声宣布:“pocaacqua.”(没水了。)他拉起铅锤,只有末端几英寸的地方是湿的。这口井有二十米深,抽水泵肯定是工业革命时期的产物。这点常识那个从翁布里亚来的勘测师不会不知道。就算托斯卡纳三年大旱,井中也不至于缺水到如此田地。

“unnuovopozzo.”(打口新井。)马提尼先生更大声地说。他为我们支了招,暂时向他的朋友购水,水会用卡车运来。谢天谢地,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马提尼先生总有一个“朋友”可以出手相助。

“是湖水吗?”我眼前立刻浮现特拉斯蒙诺湖中的小蟾蜍和细细的绿水草。马提尼先生向我们保证,是纯净水,里面还含有氟。他朋友会把无数公升的水倒入井中,够我们过完这个夏天。秋天,一口很深、水质很好的新pozzo就打好了,到时水多得可以灌满一座游泳池。

每次找房子,游泳池都成为一个重要话题。因为来自加州,每个领我们看房的人都认为游泳池是第一要求。记得很多年前,我去东部一个朋友家做客,他家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孩问,我是不是穿泳装给学生上课。他的主意不错。可我觉得最能享受戏水乐趣的不是自家有游泳池,而是认识一个家里有泳池的朋友。彻夜放水清洗游泳池不在我的度假计划之中,我现在遇到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就这样,我们买来了一卡车水。虽然像是干了一件蠢事,却如释重负。尽管只能在这里再待两个星期,但买水肯定比住宾馆更省钱,也不会那么狼狈。现在我们洗澡的速度飞快,只喝瓶装水,经常在外吃饭,用干布做卫生。山谷下方,钻井机隆隆地响了一整天。不知哪家人的井也不够深了。但我怀疑会有意大利人买一卡车的水倒进井里。我常常把意大利语中的“pozzo”(井)和“pazzo”(疯)搞混。瞧我们干的事儿,肯定是疯了。

终于搞清楚自己是谁,除了水还需要什么东西时,又得走了。在加州,学生们都开始忙着买教材和选课了。我们得把改建批文申请之事安排妥当。目前为止,接到的所有预算都是天文数字,看来许多事情只能亲力亲为。记得有一次,我给加州家中的书房换灯泡,不小心触了电。还有一次,埃迪爬到阁楼上的屋顶查漏,没想到一脚踩穿了天花板。我们给比安基先生打了通电话,告诉他修缮工作由他负责,等改建批文一拿到手,就通知他。巴玛苏罗属于绿色区和保护区,既不允许新建任何建筑,也不允许改变结构,破坏当地的整体建筑风格。因此改建得同时接受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的审批,而这通常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办下来。希望理查蒂先生名不虚传,真有通天本领,早点把批文办妥。今年,巴玛苏罗又得孤零零地自己过冬了。

临别时,我们在西纽雷利广场偶遇前房主卡特医生。看样子他很惬意,穿了一身簇新的阿玛尼西服。见到我们,非常热情地打招呼,“巴玛苏罗怎样了?”

“好极了。”我应道,“那里的一切我们都很喜欢。”

离开巴玛苏罗的时候,我算了一下,整栋房子共有十七扇窗户,每个窗户都有又厚又沉的百叶窗和做工考究的内窗;共有七扇门要上锁。我一一拉下百叶窗,屋子顿时幽暗下来,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去。除了大门,每扇门上都有一根铁条闩。大门的铁锁牢固且精巧,尽管如此,一个窃贼真想破门而入,也并非难事。不过,这栋房子已经空了整整三十年,再多空一个冬天又何妨?就算真有窃贼入户,他在黑洞洞的房子里,只能找到一张孤零零的床铺、一些亚麻布、一个炉子、一个冰箱和一些锅碗瓢盆而已。

提着行李准备驱车离去的时候,看着房子矗立在我最喜欢的晨光中,有一种莫名的情感,好像自己从来在这里住过似的。

我们朝尼斯的方向飞驰,穿过托斯卡纳,到达海边的利古里亚。快被烈日烤焦的小山、向日葵盛开的田野,飞速从眼前掠过。一个个写着魅力之都的路标一闪而过:蒙特瓦奇、佛罗伦萨、蒙蒂卡提尼、比萨、卢卡、彼得拉桑塔和河里落满白色大理石粉尘的卡拉拉。对我而言,房子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们就是它们。就像巴玛苏罗,在我们离开之后,重新做回自己:高大挺拔,心满意足地望着太阳。

车子在城镇里冲进冲出,而我则一路哼着“这块奶酪无人陪伴”这句歌词。埃迪问:“你唱的是什么呀?”此时的他正以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的车速超越前面的车子。我真担心他真正喜欢上了意大利危险的赛车运动。

“你上一年级时没玩过‘小溪中的农夫’吗?”

“我玩的都是抢旗,女孩子才玩唱歌游戏。”

“我最喜欢大家一起唱最后一句——这块奶酪无人陪伴。大家扯着嗓门,每个字都唱得很用力。想到咱们的房子一整个冬天都孤零零的,而我们忙忙碌碌,连想它的工夫都没有,心里就有点儿难过。”

“你想多了吧。每天我们都会想该买些什么,种些什么,还要为这栋房子花多少冤枉钱。”

我们到达法国的边城蒙顿时,找了家宾馆住下,然后在傍晚时分去地中海游泳。昏暗的暮色中,远处的意大利就像一只伸入海中的手臂。在几光年之外,巴玛罗苏正矗立在沉沉黄昏里。而在更多光年之外的加州,现在已是早上——阳光正好洒进餐厅,猫咪“小妹”一定躺在那里懒洋洋地晒太阳。我们沿着长长的海边小径走回城里,吃了几碗蔬菜浓汤和几条烤鱼。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开车前往尼斯,从那儿直接飞往美国。飞机飞离跑道的那一刻,我瞥见了一排棕榈在明亮的天空下婆娑摇曳。飞机腾空而去,这一去可是整整九个月。

柠檬屋通常盖在房屋一侧,大小如车库,过去用来储藏过冬的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