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阳光

当然,那得花去saccodisoldi(一大袋子的钱)。要将多年无人打理的房屋和土地恢复旧貌,肯定是个大工程。房屋裂痕斑斑,墙体发霉;一列石墙摇摇欲坠,墙皮脱落;一间浴室臭烘烘的,而另一间仅存一个硕大的金属浴盆和一只破裂的马桶。

为什么我维修旧金山家里的厨房时心情恶劣,而此时却兴致勃勃?在旧金山,就是想在墙上挂幅画,都得凿落一堆灰泥。每次通堵住的下水道时,我都气鼓鼓的:为什么垃圾不能像朝鲜蓟的花瓣那样悦目,为什么污泥像旧金山海湾里的淤泥一样,层出不穷。

话又说回来,巴玛苏罗的优点不容忽视:房屋本身气势威严,旁边有一条古罗马小道,山顶有若隐若现的伊特鲁里亚古城墙,(是伊特鲁里亚呢!)近有蒙蒂西要塞,远有阿米亚达山,还有一条地下通道,以及一片栽了一百一十七棵橄榄树、二十棵李子树和数不清的杏树、苹果树、梨树的山地。水井边的那几棵无花果树枝繁叶茂。房前台阶边还有一棵高大的榛树。此外,它还紧挨着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城镇。不买下这栋名为巴玛苏罗的美宅,岂非愚不可及?

可是,要是埃迪或我被运土豆的货车撞了,没法工作怎么办?我在脑海里历数我们俩可能患上的疾病。我姑姑四十二岁时心脏病发作不治而亡,祖母年老失明,该死的可恶的疾病!要是地震了,把我所在的学校震塌了怎么办?根据政府公布的名单,我教学的那栋人文大楼,是州内最有可能被中级地震震倒的建筑之一。要是证券市场的股票一路狂跌又该当如何?

凌晨三点,我从床上跃下,冲进浴室,用冷水洗了脸后,又在黑灯瞎火中向床铺摸索,一不小心脚趾撞到了铁床架上。一阵剧痛从脚趾直抵脊椎骨。“埃迪,快醒醒!我的脚趾受伤了。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睡得着?”

埃迪坐起身来,打开床头灯,满面笑容。“我正做梦在院子里拔草呢!有鼠尾草和蜜蜂草。鼠尾草的意大利语是‘salvia’。”他笃定不疑,购买巴玛苏罗是个了不起的主意,那才是人间天堂。

我的一片脚指甲被撞裂了,快掉下来,只剩一点点儿连在肉上,下面的肉呈可恶的紫色,或留或去都让人不舒服。我忍不住喊:“我想回家!”

埃迪用创可贴包我受伤的脚趾,问:“你是想回巴玛苏罗,对不对?”

卖房的款项已经从美国加州汇出却还没到意大利。怎么会这样?我跑去银行咨询,钱一经汇出能否立刻到达汇入地。大多数银行职员冲我耸耸肩头作为回答。也许汇款被佛罗伦萨的总行滞留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万般无奈之下,我给加州的经纪人史蒂夫打电话求助。因为当时酒吧正在转播足球比赛,我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喊。对方也喊着说:“你应该去查查原因,钱早就汇出了。难道你不知道,打二战结束,你那里已经换了四十七任政府了?这笔钱原本买的可都是免税且成长性最高的基金呀。你的澳大利亚债券升值了百分之十七。行了,ladolcevita(祝你们生活甜蜜)!”

蚊子和干燥的热风结伴攻击旅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直到被咬得多处红肿才勉强睡着。午夜时分,我醒来,起床打开百叶窗,探头看着窗外,脑海里想着其他游客熟睡时的模样——满脚是走碎石路磨出的水泡,手里还紧握一本旅游指南。现在,要打退堂鼓还来得及。只要把行李往租来的菲亚特上一扔,说声arrivederci(再会),便可扬长而去,到阿马尔菲海边玩上个把月,而后带着黝黑的肤色和一身轻松,掉头返美。临走前,还可以捎带几双凉鞋。时至今日,我还记得二十岁时爷爷给我的忠告:“做人要现实,别整天踩在云端上。”对我攻读诗学和拉丁语词源这样的科目,他气急败坏,认为那些都是毫无用处的废物。而如今我在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国家买一栋废宅,爷爷要是知道了,没准会脱下寿衣,爬出坟墓,找我理论。我们家可没有金山银山当后盾,禁不起任何差错。

为什么对房子这东西,我会如此沉迷?究其原因,是家族里的人很早以来就有一个共同的癖好:包里放的不是室内装饰品、彩色浴室方砖,就是七种不同颜色的油漆样本或印花壁纸小样。我们喜欢四面是墙的东西。当姐姐问我:“她的房子怎么样?”我知道她想问的是:“她这个人怎么样?”周末外出,哪怕就是去附近的地方,我也会从杂货店外抽取一张免费的地产广告,带在路上看。有一年六月,我和两个朋友一起在西班牙马略卡岛租了一套房子度假;还有一年暑假是在墨西哥阿伦德的圣米格尔一栋小屋里度过的,因为那里,我爱上了带有喷泉的庭院、从阳台垂至卧室的九重葛和朴实无华的马德雷山。在圣达菲度过的那个夏季里,我到处寻找当地的土砖房,想象自己是美国西南部人,用咖喱煮菜,戴花形绿松石首饰——借以体会一种全然不同的新生活,伺机做另一个自己。但一个月之后我离开了那里,而且再也不想重游此地。

我非常喜欢佐治亚海边的岛屿,孩提时曾在那里度过了好几个暑假。为什么不在那儿买一栋灰色老房子呢?那里的房子可都是用像是被海浪冲上海滩的木头搭建的。那里有棉地毯、冰冻桃汁,还可以把西瓜放到清凉的水湾中冰镇,夜里枕着窗外的滚滚涛声入眠。我的姐姐、朋友以及她们的家人,要去看我也很方便。但我内心清楚,只要仍旧逡巡于旧日的足迹,就无法获得新生。虽然我难忘已知的东西,但更钟情于未知的惊奇。意大利对我具有无穷的魅力——何不想想《神曲·地狱篇》开篇中的发问:人要想成长,应当付出怎样的代价?我的父亲,就是那个古板教条、节俭成性的祖父的儿子,给我的忠告,我也得铭记在心:咱们的家训是不在家便远行;坐不起头等舱,就哪儿也别去。

我躺在床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我知道答案近在咫尺!就像十岁时喜欢玩的算命游戏,将八个黑球放到瓶子里就能找到答案。每每进退维谷,我都感觉得到,总有一个主意或解决方法,正穿过污浊的水面徐徐上升,随后整个世界清晰如白纸。我喜欢现在这种等待的心情,这是一种从一片混沌到澄澈清醒时身体和心理的正常状态。

要是你根本就感觉不到这种不确定性呢?透明的白纸问道。难道你从不疑惑?干吗不把“不确定感”命名为“刺激”呢?当第一缕镶着金边的紫色霞光露出天际时,我把头探出宽大的窗户,发现那个阿拉伯人仍在酣睡。眼前起伏的景色,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么宁静美好。蜜黄色的农场安卧在山谷的怀抱中,仿佛一块块新鲜出炉的面包。我知道,这些山脉都是在侏罗纪时期因地壳剧变而慢慢隆起的,一座座圆圆滚滚,仿佛一双巨手揉搓而成。太阳逐渐明亮,大地的柔光也出现了变化:原本笼罩大地似美钞的绿色,渐渐稀释成奶黄色;而天空则如盲人的眼睛一片湛蓝。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对色彩的把握实在精准。我从不认为佩鲁吉诺、乔托、西纽雷利等是写实派画家,但他们画中的背景,确实跟游客在此地亲眼目睹的毫无二致。在他们的画中,柏树被画成暗黑色,只为突显目之所及处每个物体的轮廓。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科尔托纳博物馆中的一幅油画里,金发小天使的红靴子那么鲜亮,为什么圣母身上的蓝衣色彩那么明艳。原来,这样的景色和光线下,所有物体都如此浓郁,就连晒在我窗下的红浴巾,都娇美艳人。

试想一下:如果夜幕永远不会降临,如果天空一直明亮,如果巴玛苏罗能在三年内修缮一新……我们就能拥有自己品牌的橄榄油,就能拉上薄薄的亚麻窗帘美美地睡午觉、在食品架上放置成罐的李子酱、在菩提树下摆张长桌享受美食,就能挎上摞放在门口的篮子,到田里摘番茄、芝麻菜、野茴香、玫瑰花和迷迭香。生活在这样新奇的环境里,我们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汇款终于到了,账户也开好了,银行却又没有支票簿了。偌大的一家银行,在意大利黄金区域拥有数十家分行,竟然没有支票!“下星期也许有吧。”拉古琪女士说,“但现在没办法。”我们俩气坏了。两天后她又打来电话,说:“我可以给你十张支票。”支票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在我们美国的家中,支票都是成箱放的。拉古琪女士把支票包好递给我们。她穿着紧身t恤、紧身裙,双唇湿润微翘,肌肤光滑鲜亮,漂亮得不得了。手腕上戴着非常精致的用方块缀成的黄金项链和镯子,每在支票上盖一次账户号码戳,它们就叮叮当当响上一阵。

“好漂亮的首饰,我真喜欢。”我说。

“这儿只有金子。”她颇为沮丧地说。对阿雷佐的古墓和广场,她早已腻烦,倒是美国加州让她颇感兴趣。每次看到我们,她便两眼放光,热情地招呼道:“来啦,加州人。”这家银行有点超现实主义的味道。我们坐在营业厅后面的银行办公室里,一个男职员推着一辆装满金条,准确地说,是小金砖的推车走了进来。四周没有警卫。另一个穿着朴素、工人模样的男职员取出两块金砖,放入一个脏兮兮的马尼拉袋子中,提着袋子径自走出银行,将它们送往某个地方。难道这就是意大利的“武装押运”?多么高明的便衣行动啊。再来看看我们手中的支票,上面没有盖像船只、棕榈树或马车夫的印章,没有名字、地址、驾照、社会保障号码。拿着这些浅绿色的、似乎是二十年代印制的支票,我们异常兴奋。因为有了银行账户,就多少有了点儿意大利的公民权。

终于我们又回到了公证人的办公室,办理最后的成交手续。手续办得很快。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人在听。我们压根儿听不进那些天书似的法律条文。屋外,有人在用电钻打洞,可我觉得他正对着我的脑袋打洞。条款中好像有什么“两头牛”、“两天”这样的内容,伊恩暂停翻译,解释道:按照意大利十八世纪的法律习惯,一块地的面积是用两头牛需要耕多少天来计算的。照这么算,我买到的是一份“两头牛耕两天”的财产。

我开始填写支票。在填“百万”的时候,手僵硬得不听使唤。结婚多年来一点一滴积攒的那些证券和股票,本来是为了老有所养,怎么像变魔术似的,一下子变成了一片山地和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呢。我想起了在加州住了十来年的玻璃屋,房子周围种了金橘、柠檬、山梅和番石榴,有一个清澈的游泳池和布满垂柳鲜花的庭院,而这一切却渐渐模糊起来,像是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致。用阿拉伯数字填写“百万”可得注意了,绝不可以掉以轻心。埃迪站在我身旁,仔细核对写了几个零,担心我一不留神把“百万”写成了“千万”。他用现金支付了马提尼先生的中介费。马提尼先生自始至终只字未提费用,是我们从房主那儿打听到该付总价的百分之几给他的。他非常高兴,好像收到了一份大礼。他做生意的方式有点不合常理,但令人愉快。

我们与在场的人一一握手告别。卡特夫人的嘴角是不是挂了一丝狡黠的笑意?我们本以为合同会用古体字写在羊皮纸上,原来那只是白日做梦。女公证人正打算外出度假,她说走之前会尽力将正式文件办妥。马提尼先生说了句:“normale.”(应该的。)我注意到,这里的人们经常说这个词儿。一大堆合同、契约、文件一样也没弄清楚。下午,我们离开公证处走进炎炎烈日中的时候,只拿到了两把沉甸甸的铁钥匙。它们比我手掌略长一些,一把打开那扇生锈的铁门,一把打开屋子前门。与我以前拿到的任何钥匙都不一样,想配备用钥匙似乎不大可能。

楼下,吉塞普站在自己的酒吧门口,向我们挥手示意。我们告诉他买到了新房子,他急切地问:“在哪儿?”

“巴玛苏罗。”埃迪说了房子的名字和具体地点。

“哦,巴玛苏罗,unabellavilla(很美的别墅)!”小时候他去那儿摘过草莓。尽管现在是下午,他却硬把我们扯进酒吧,斟上格拉巴酒,然后大声喊:“妈妈!”他母亲与妹妹闻声从里屋走出,举杯向我们祝贺,七嘴八舌地发表高见,称我们为stranieri(老外)。格拉巴酒性极烈。我们用女公证人喝咖啡的速度,一杯杯往肚里灌。离开酒吧的时候,我们俩都走不稳了。尽管车里热得像比萨烤箱,我们打开车门坐进去时,依旧忍不住大笑不止。

在前往公证处办理成交手续之前,我们已请了两个女清洁工、订了一张床差人送到巴玛苏罗。此时,我们在镇上买了一瓶冰镇普罗赛柯,经过小市场的时候,又买了点儿腌南瓜、橄榄、烤鸡和马铃薯。

这一天我们忙了不少事儿,又多喝了几杯格拉巴,回到巴玛苏罗时头昏脑涨。清洁工安娜和卢西卡已把窗户擦洗干净,地板上的灰尘和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也已清除殆尽。二楼那间带砖露台的卧室窗明几净,新床上铺好了蓝色床单,露台门敞着,菩提树上的布谷鸟和野金丝雀的叫声清幽可闻。露台上还有几朵粉色玫瑰没有凋谢,我把它们采下来,插进两个古色古香的奇扬第酒瓶中。拉上百叶窗的房间里,四壁粉白,地板打了蜡,床上铺了新床单,窗台上摆放着略带甜味的玫瑰,在一盏四十瓦电灯的照耀下,整洁得如同圣方济各修道院的密室。在我眼里,它就是世上最完美的屋子了。

我们冲了澡,换上干净衣裳,在静静的黄昏下,坐在田里的石头墙上,端着辛辣的普罗赛柯,为彼此和新房子干杯。普罗赛柯之于我们就像液体空气,不可或缺。接着,我们为道路两旁的柏树、邻居田里的白马、远处专为教皇来访而建的别墅一一干杯。我们把橄榄核抛进田里,希望来年能够长出小橄榄树。晚餐美味极了。夜幕降临之时,一只仓鸮掠过头顶,就连它拍打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它飞到一株黑洋槐上,发出几声怪叫,是在同我们打招呼吧。北斗星悬在房屋上空,像是要往屋顶倾倒什么似的。群星现于天幕,清晰得如同一张星座图。一直住在灯火通明的都市,我都忘了星星的存在。如今它们就在头顶,闪闪烁烁。及至天色全黑,我们发现银河正好在屋顶上空。长长的银河,如同一条突然抛至天空展开的白练。埃迪很喜欢耳语,此刻,他俯在我的耳边轻问:“还想回家吗?这里能算得上一个家吧?”

契马布埃(1240-1302),意大利佛罗伦萨最早的画家之一,乔托·杜乔受其直接影响,被称为“文艺复兴绘画的原动因”。

卢卡·西纽雷利(1450-1523),意大利画家,以画人体的技巧而闻名。

意大利语中,蚊子是zanzare,读起来很像蚊子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