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照进来时,官员们并不知道他是谁,借着闪电,众人看到他手中举着画像,但还看不清画像究竟是谁,堂内的光线更加暗淡了。
张觉走下衙台,与智照一起紧靠着几案面朝官员们站定。此时风声、雨声盖过了一切,衙堂里却是悄然无声。
张觉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你们认识智照吗?他是咱们大辽天祚帝的熬鹰师。”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
张觉又说:“你们可能不认识智照,但你们应该认识他手中的画像。认识吗?”
人群中一片静默。
“你们不认识?”张觉忽然咆哮起来,“谁敢说不认识,我先宰了他!”
他话音一落,便看到所有的兵士都举起了手中明晃晃的刀枪。
不知是哪位官员扯着嗓子说:“觉帅,屋子里光线不好,咱们看不清楚。”
一直不吭气的智照此时禁不住大声嚷了一句:
“这是咱们大辽国的天祚帝!”
“啊,天祚帝!”
“怎么会是他?”
“呀,会不会……”
官员们七嘴八舌,有的啧啧称奇,有的欲言又止。张觉突然大喝一声:“跪下!”
顿时,大堂里的人都跪了下来。张觉最后一个跪倒在天祚帝的画像前,几乎是哽咽着说:
“臣临海军节度使并领三州政事张觉拜见吾皇陛下。”
外面雨声稍歇。张觉唱喏的声音都被在场的降金官员们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这才猛醒,原来张觉并未真心归顺大金,眼下见阿骨打率大军刚撤到了关外,他就反水了。
三磕头毕,张觉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刚换上的簇新的大辽官袍,反剪着双手,对仍跪在地上的降金官员们说:
“你们是最后一批撤出燕京城的人,在你们之前,从平州过境撤往金上京的燕京老百姓,已经有了十四批,十几万人离乡背井、扶老携幼,这是多么悲惨的事情!你们这些大辽国的旧臣,有的位至三公,有的是地方大官,都是锦衣玉食占尽了大辽国的好处,你们为保身家性命降了大金,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出。你们知道吗?燕京迁徙离乡的老百姓,恨死你们了,他们恨不得扒了你们的皮,熬了你们的肉,一人喝下一碗。”
张觉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却见左企弓挣扎着想起来,却被刀斧手按住无法动弹。张觉又说:
“燕京沦陷,认敌为友,首罪就是左企弓、虞仲文、康公弼、曹勇义四人。李石!”
李石一旁答应:“卑职在。”
“念,左企弓的十大罪!”
张觉说着,反身到衙台交椅上坐定。李石抖开手上的笺纸,一板一眼认真念了起来:
左企弓、虞仲文、康公弼、曹勇义尔等四人,本官列了你们十大罪,仔细听了:
一、天祚帝播迁,尔等不从驾陪护,以致天祚帝备尝艰难,至今下落不明;
二、劝进皇叔耶律淳僭越称帝,以致陷天祚帝于无名;
三、讦告天祚帝之过,诬其误国之错,降封湘阴王;
四、天祚帝闻燕京之变,差阁臣王有庆前来兴问,秘而杀之;
五、天祚帝檄书始至,蛊惑萧莫娜尽杀天祚帝信任近臣,导致燕京臣民人人自危;
六、尔等不谋守燕京,以固大辽国土,而周旋于宋、金两朝之间,密议拜降;
七、燕京破城之日,不思率军民抵抗,或以身殉国,而率众官出城迎金国虏主;
八、协助金主,尽掠燕京钱帛、奉献卤簿赋册,导致燕京府库悉数空罄;
九、向金主献计,尽迁燕京城中及所属州县略有业技者一律充实金上京;
十、屡屡向金主献计,力劝发兵攻占平州。
上述十罪,凿实无讹。告谕大辽平州军民,必拿四首犯以严惩,决不姑贷。
李石念完,全场鸦雀无声。张觉厉声问左企弓:
“左企弓,你可知罪?”
李石念罪状时,左企弓一直眯着眼睛。对今天的这种结局,他早有预料。他一直想避免这种祸事发生,但未能躲过,如今事到临头,他反而平静了。听到张觉的喝问,他对按着他的兵士说:“你们扶我起来。”
两个兵士一愣,都拿眼睛看着张觉,一向温文尔雅的左企弓接着吼了一句:“扶我起来!”
张觉抬抬手,两个士兵将左企弓从地上拽了起来。
左企弓跪了多半会儿,膝盖有些酸痛。他一瘸一拐走到智照举着的画像跟前,再次深深一揖,歉疚地说:
“皇上,老臣对不住你,老臣降了大金。”
左企弓说得凄惨,降官中传出了抽泣声。左企弓也是老泪纵横,他伸出青筋暴起的老手,颤抖着抚摸画像上天祚帝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最后抚摸着天祚帝下巴上硬戳戳的胡须,很瘆人地笑了起来,随即如释重负地说道:
“老臣死在你面前,这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值,值啊!”
他的这番主动,倒把张觉闹懵了。张觉看着这位须鬓全白的老人,不无尴尬地说:“你认罪就好,认罪就好!”
左企弓不与他争论,只是问:“我的书童呢?”
张觉抬抬手,顷刻间二柱子被押了上来。
“大人!”
二柱子飞跑上前抱住左企弓,伤心地哭了起来,左企弓抚摸着他的头,亲热地喊了一声:“二柱子。”
主仆二人这种生离死别的样子,让在场许多人看了动容。
左企弓轻轻推开二柱子,转头对张觉说:“老夫一辈子没求过人,现在我求你一回了。”
“你说。”张觉忽然有些紧张了。
“把二柱子放了。”
“放他?”
“这孩子无辜,是个没爹娘的孤儿,我收留了他,本想让他有口饭吃,若让他跟着我送命,岂不是我杀了他。”
听了这番话,张觉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张劲,顿时动了恻隐之心,便点点头说:“让这孩子走,立刻轰出大门。”
“不,我不走!”
二柱子又把左企弓抱紧了。左企弓掰开他的手,低声说:“快走!”
两个士兵几乎是将二柱子拖了出去,他被拖得老远了,大堂里还听得见他声嘶力竭地呼喊:
“大人,我不走,大人……”
听着声音消失了,左企弓喃喃自语说:“我也该走了。”
这句话很轻,但大堂里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左企弓说毕,便从贴身的夹衣里取出一个小纸包,他也来不及打开,就囫囵塞进嘴里大嚼起来。这是他离开燕京时给自己备下的砒霜,这次他没有告诉二柱子。
张觉喊了一句:“你在吃什么?”
左企弓没有搭理他,而是重新跪倒在天祚帝的画像前,声音轻得没有任何人听见:
“皇上,我终于为你殉国了。”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等到张觉反应过来,左企弓已七窍流血而死。张觉再次走下衙台,看了看左企弓的尸体,忽然有些恼怒地说:“这老家伙死有余辜,虞仲文你们几个,都是罪魁祸首,该轮到你们了!”
康公弼本是与张觉交情最深,这会儿血气冲头,忍不住破口大骂:“张觉,你这狗娘养的!”
“拖出去!”张觉气急败坏,“大辽国的叛贼,斩首示众!”
康公弼被拖出去时,一路上骂不绝口,接着是虞仲文也被押出了大堂。最后剩下曹勇义,不等兵士动手,他自己往外走。
“等一等!”张觉喊住他。
“等什么?”曹勇义问。
“曹公,你有功,你把这些人都骗到平州来,你可以活……”
张觉话还没有落下,曹勇义狠狠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怒骂道:“老子瞎了狗眼,让你给骗了,咱若不死,岂不成了万世咒骂的败类!”
张觉恼羞成怒,嚷叫着:“你这个老杂种,斩,斩,斩!”
在张觉歇斯底里叫嚷的时候,在场的人却没有注意到,一直举着画像的智照却蹲了下来,他把画像轻轻放在左企弓的身上,抻起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替左企弓擦拭脸上的血迹,一边擦,一边自语:
“宰相大人,小的是不是错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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