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祭司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只小银匕,插在酒碗里搅了搅,然后拿出来给耶律大石看,只见刚才还散发出月白色毫光的银匕,突然变得暗黑。这个小小的试验,证明碗中的酒确实含有剧毒。
天祚帝问道:“大石,你担心碗里的酒没有下毒?”
“是的。”耶律大石回答,“那样,我耶律大石就是一个永远无法清白的人,一个人的生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活得堂堂正正。”
“好,好!耶律家族的高贵,在你身上得到了体现。伟大的祭司们,你们可以离开了,我感谢你们,给了耶律大石清白。”
笃信神灵的天祚帝此时兴奋得像个孩子,他吩咐大悲奴说:“丞相,你不是说大石带来了南朝的烧酒吗?你让人搬一坛子进来,今天,我要与大石一醉方休。”
大悲奴刚刚从极度的紧张中放松下来,这会儿还来不及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就一边答应着,一边朝门外走去。
看着大悲奴的蹒跚背影,已经在天祚帝对面坐下来的耶律大石心疼地说:“皇上,大悲奴伯伯真的老了,他该过一过舒心的日子了。”
“我怎么不知道呢,他已经八十岁了,我让他出任北院宰相,是因为身边没有人啊……”
天祚帝还想说什么,见大悲奴又走回到屋里来,便打住了话头,大悲奴已猜测到两人在谈论自己,他自嘲地说:“老了,腿脚不灵了,不要说宰相,当一个管家都不够格了,但眼下这种状况,咱耶律家族的事儿,自己不干,又有谁肯卖命呢!危难见人心,这话不假哪。”
大悲奴一说话就带着伤感,天祚帝主动安慰他:“大悲奴,咱们不是嫌你老了,咱们是说,像你这样老当益壮的忠臣太少了。”
“俗话说,长病无孝子,危难少忠臣,皇上,这是至理。”
大悲奴说着,见两名军士抬了一坛子酒进来,另有两名伙夫端着几样烤肉,他便张罗着放好酒肉,并亲自拿起铜舀,给天祚帝与耶律大石各满满斟了一碗酒。
两人碰了一下碗,开始海喝起来。一碗酒下肚,耶律大石问道:“我怎么没见到萧之恭总督?”
“他离开这里快一个多月了。”
“他,也逃了?”
“没有,萧之恭是忠臣,”天祚帝神秘地挤挤眼睛,“这几天,他应该回程了。”
“他去了哪里?”
“夏国。”
“啊?”
“他去夏国搬救兵去了。”大悲奴接过话茬,“皇上给夏国皇帝乾顺写了亲笔信,希望他出兵三万。”
听到这句话,耶律大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秀眉大眼、笑起来像银铃一样脆甜的少女形象。这少女名叫南仙,论辈分比他和天祚帝晚一辈,但年龄却比他大了七岁。二十三年前,他十岁的时候,南仙被天祚帝认作女儿,封为成安公主。当时只有十九岁的乾顺在辽国的帮助下当上了皇帝,他主动向天祚帝请求与辽国皇室结亲通婚,天祚帝于是选中南仙嫁给乾顺。这位夏国的年轻皇帝很喜欢南仙,因此,夏国与辽国的睦邻友好关系进入到历史上的最好时期。从名义上说,天祚帝与乾顺帝两人是翁婿关系,当辽金战争发生,夏国不止一次派兵助战。当辽中京破城,天祚帝准备前往西京大同时,乾顺帝闻讯,立刻命大将李良辅率八千精兵出境,部队刚到云内州,听说大金将军完颜宗翰已攻占大同,只得又勒兵回境。此时,听说天祚帝派萧之恭前往夏国求兵相助,耶律大石并不感到吃惊,他特别想知道天祚帝的想法,于是又问:
“皇上,夏国乾顺帝是您的女婿,您向他借三万兵马,我想他不会拒绝,只是这三万兵马来了之后,您准备怎么做呢?”
“复国!”天祚帝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说,“把阿骨打这兔崽子,赶回到混同江以北。”
从这句话,耶律大石听出了天祚帝的不自信,他往常总是说“我要亲手宰了阿骨打”,现在不说宰了他而是将他赶回阿什河畔,就证明他内心深处已承认阿骨打坐大了。耶律大石对形势的判断比天祚帝更悲观,他想的不是复国而是谋划一条更为实际的求生之路。但他并不急于拿出自己的计划,而是耐着性子询问下去:
“皇上,阿骨打再不是当年的酋长了,他如今拥有二十多万兵马,加之五年前就与南朝勾搭上了,他与赵佶一起密谋,妄图灭掉我们大辽,瓜分我们的领土。”
“这个我知道。”
天祚帝搁下酒碗,脸色变得很难堪。大悲奴觑着他,心里头又紧张起来,他偷偷朝耶律大石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讲这个话题。但耶律大石不理会,他要趁此机会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皇上,你刚才说到复国,你觉得有多大的把握?”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天祚帝从筐里拣出两块羊排,递了一块给耶律大石,自己啃起了一块。
耶律大石咬了一口羊排,一边咀嚼一边说:“首先,皇上你要掂量掂量,你还能募集多少兵马。”
天祚帝反问:“你带来多少人马?”
“两万。”耶律大石回答。
“我这里有一万,夏国会借给我三万,这就有六万。春节前,我已派人到额尔古纳河畔的茶札刺部、阿尔泰山北部的粘八葛部、贝加尔湖周围的安加拉部联络,让这三部各率一万人马前来云内州勤王。有了这九万人马,我首先就要夺回西京大同,然后,以西京为据点,用三年时间,将沦陷的土地一寸一寸地收回来。”
耶律大石专注地听着天祚帝的谈话,觉得天祚帝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他让茶札刺部、粘八葛部、安加拉部的三位酋长率兵勤王,这倒不是什么妄语,因这三位酋长一向与朝廷关系融洽,且与天祚帝有私交,他们对女真部完颜阿骨打背叛朝廷也都表示过强烈的不满。但是,这三部都处在辽国北部遥远的边疆,特别是安加拉部,如果从贝加尔湖出发进入蒙古高原,就是到达乌鲁古河畔的镇州,用急行军的速度也得一个多月,再从那里穿过呼伦贝尔草原,自东向西到达云内州,又得一个多月。而且眼下正值严寒的冬季,所有的道路都被厚厚的冰雪覆盖,每年的谷雨节之前,牛马行人根本不能上路,一旦春天来到,天祚帝根本不可能再待在夹山,因为大金国的军队如果知道了天祚帝的行踪,就会像围猎一样将夹山围得水泄不通……
耶律大石陷入深深的思考,天祚帝注视着他,不满地问:“大石,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皇上,我在听着呢。”
耶律大石勉强笑了一下。大悲奴小心地问他:“大石,你对皇上的复国计划怎么看?皇上指着你挑大梁呢。”
耶律大石虽然在看着大悲奴,但他感觉得到天祚帝的眼光正火辣辣地注视着自己。他想缓和一下气氛,故意绕着弯子问:“大悲奴伯伯,我正想听听你的高见呢。你是北院宰相,我相信皇上的复国计划一定与你商量过。”
“当然,我是提过建议的,”大悲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干咳了几声,接着说,“皇上刚才说可以募集到九万兵马,实际上是十万。蒙古高原靠近大兴安岭的敌烈八部,其酋长忽斯达是我的女婿,他也可以带领麾下的一万兵马勤王。”
“我并没有下令让忽斯达的一万兵马前来勤王,对忽斯达,我另有用途。”
“皇上是想……”
“大悲奴,你先不要说。”天祚帝阻止了大悲奴的话头,又转问耶律大石,“你知道,我想让忽斯达做什么吗?”
耶律大石略想了想,答道:“忽斯达的敌烈八部,靠近巴彦图门与贝尔湖,从那里东行不到三百里地,就是创造北魏王国的鲜卑人祖居的嘎仙洞,从那里翻过大兴安岭,渡过纳水,就到达了女真人的老巢,从巴彦图门山出发,不到十天就可以抵达金国的都城会宁府。”
“大石说得对!”天祚帝一下子兴奋起来,“阿骨打将重兵全部带到了燕云十六州,他的都城空虚,我准备让忽斯达率领一支骑兵,长途奔袭会宁府,只要会宁府一破,阿骨打那个兔崽子就会带领重兵撤退,辽国丧失的城池州县,就会尽数收回。”
“大石,皇上在夹山没有白待,他想出了复国的锦囊妙计。”
天祚帝难以抑制的亢奋感染了大悲奴,但耶律大石仍觉得天祚帝的想法过于天真,他不想附和,又不想发生争执,于是婉转地说:“皇上复国的决心令我感动,但我初来乍到,对皇上战略还要慢慢领会,还可慢慢计议。眼下,我还有一事向皇上禀报。”
“什么事?”
“我来了这半晌,有一件事皇上该问,却一直未曾问我。”
“我该问?我该问什么?”
“你该问一问,秦晋王的王妃去了哪里?”
“你是说萧莫娜?”
“是的。”
“那个贱人还容我问吗?她应该死了。你从燕京撤退,既然能杀伐她哥哥的人马,为什么不能杀她?”
“我为什么要杀她?”
“她僭越,这是五马分尸的重罪。”
“皇上,我没有杀她。”
“啊?”
“你把她放了?”
“不,我把她带来了。”
“她在哪里?”
“我在这里。”
一声清脆的女人的声音传来,天祚帝循声望去,只见一直站在门口的耶律大石带来的三位亲兵中的一位,已快步走上前来,在耶律大石旁边站定。天祚帝盯着她,狐疑地问:“你是?”
“我是萧莫娜。”
萧莫娜说罢,脱下铠甲和头盔,露出了一头乌黑的秀发和一套紧身的绣衣。
“你这个贱人!”
天祚帝的第一个反应是闪电一般从椅子上跳起,拔出了腰间锋利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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