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忽然有些恼怒，质问梁师成：“你说说，你是不是调来了宫中的御厨？”

梁师成：“小的是调了。万岁爷，前日的迎春宴，您赞不绝口，小的便想再做一顿同样的饭菜让您吃好……”

赵佶粗暴地一挥手打断梁师成的话：“胡闹，地点不同，心情不同，肴食儿就得改变，你在大内伺候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也不懂？在师师这里，你摆上满满一桌龙凤，叫朕哪里下筷子？”

梁师成没想到拍马屁拍出祸事来，顿时吓得手脚没地方放，站在那里嗫嚅着：“万岁爷，万岁爷……”

赵佶仍不饶他，吼道：“这桌菜，你给朕吃下去，统统吃下去！”

看到梁师成窘迫得无地自容，李师师便出来打圆场。

“官家，人家梁总管也是一片好心，见你前日吃的家宴津津有味，他有心让你再尝一遍，这份孝心也没错到哪里，你是觉得盘子中龙凤的菜品造型不合适，不当我们吃的，撤下就是，也不用动这么大肝火哇。”

李师师这么一说，赵佶也觉得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便自嘲地说：“当皇帝真不是个好差事，人家叫干啥就干啥，叫吃啥就吃啥。”

“官家若不喜欢吃这龙凤家宴，奴家的厨子也备了几样小菜，要不换下这些，你尝尝咱家的迎春宴？”

“好好好，这样太好不过了，梁师成，你快撤换。”

“好嘞！”

梁师成朝李师师投以感激的一暼，命小侍尽数撤下餐盘。趁等待菜肴重上的当儿，赵佶向在座的三人笑道：“朕没来由地发了一通脾气，你们不要见笑。由刚才这些撤下的菜肴，朕想到了两句诗，你们续下两句如何？”

一听说作诗，梅二娘第一个兴奋，笑道：“官人，快念你的诗。”

赵佶于是念了两句：

选饭朝来不喜餐，御厨空费八珍盘。

三人听了，凝神思索了片刻。梅二娘想好了续句，正想脱口念出，一眼瞥到李师师还在垂着眼睑深思，便收了抢先的念头，耐心等待李师师或者林灵素破题。

小丫鬟送上第二道开胃茶和几样小茶点。

李师师瞧了一眼赵佶，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官家，你先用点心。”

赵佶随便选了一粒樱桃果脯放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师师，看样子你的续诗已想出来了。”李师师朝林灵素一拱手：“林大师先请。”

林灵素还礼道：“你请你请。”

赵佶说：“你们都别谦让，朕看到二娘早就想好了，就等你们先开口。就这样，师师你先说，二娘第二，最后是林灵素，现在，朕洗耳恭听。”

李师师说了一句“恭敬不如从命”，接着就念了续句：

人间何处寻真味，泥芋煨红对雪烟。

刚念完，赵佶便击节赞叹：“续得好，续得好。师师皈依佛门多年，从来就荤腥不沾，这诗既表明了身份，也有幽玄的旨趣。二娘，该你了。”

梅二娘念出两句：

人间美味都尝遍，只许江梅一点酸。

赵佶略一品味，也由衷地称赞：“朕真的尝遍了天下美味，每天进膳，都不知道该吃什么。记得朕只对你二娘说过一次，朕喜欢江南的杨梅，每年四五月间，就盼江南的贡船早点到达汴京，没想到你记住了，并活用到诗里，好聪明好聪明，不愧是红颜知己。”

一直屏神静气在椅上打坐的林灵素，这时开口说话：“帝君，轮到贫道了吧？”

赵佶点点头，言道：“两位佳人续句如芙蓉出水，期待林大师也能横空出世。”

林灵素念出两句：

三年尽扫蛟蛇窟，高卧燕京梦也甜。

林灵素刚念完，赵佶似乎没有听懂，又让林灵素念了一次。这回赵佶听明白了，他深思了一会儿，问道：“大师的续诗中，藏了什么玄机？”

林灵素笑道：“先不说我的诗，二位娘子的诗中都有玄机。”

“啊？她们诗中有玄机，我怎么没看出来？”

“帝君，李师师续写的第二句‘泥芋煨红对雪烟’，这个煨泥芋的人，便是唐朝德宗手下的救时宰相李泌，他当年在湖南衡山的邺侯书院隐居读书，有一天晚上，一名被人称为懒残和尚的人，将火灰里煨着的一个泥芋扒出来，递给李泌说，‘你把它吃下去，然后下山，辅佐圣君开启盛世’，李泌下山后果然深得唐德宗信任，君臣风云际会，巍巍华夏得以乾坤再造。李师师讲出这个典故，可见她心系帝君，情连社稷……”

“不，我是喜欢吃煨泥芋，”李师师赶紧辩解，“我不知晓什么李泌张泌，林大师不要曲解奴家。”

听了李师师的申说，林灵素不气不恼，依然平静地对赵佶说：“李师师如此一说，更说明一点，凡命理之事，决不可刻意为之。师师顺着自己的爱好续诗，却没想续出大宋的玄机。帝君，您听贫道解释，眼下，在燕京地面儿上，也被您安置了一位宰相，那就是王黼，他未必不是李泌再生。李师师说‘泥芋煨红对雪烟’，这个烟字与燕云十六州的燕字谐音，雪烟又何尝不是雪燕。这就是玄机。”

听了这一番解释，赵佶精神大振，他又追问：“二娘的诗中，又藏有什么玄机呢？”

林灵素抬头看了看隔桌而坐的梅二娘，发现梅二娘也正紧张地望着他，于是笑道：“我估摸着，梅二娘同李师师一样，也全然不知自己的续诗中藏了什么玄机。”

梅二娘忽然脸色绯红，表现出少见的羞涩，说道：“奴家真不知道自己诗中有什么言外之意。”

林灵素继续说：“帝君说尝遍了人间真味，但其实没有，因为大宋的人间，此前并不包括燕云十六州，设若一旦收回了燕云十六州，人间的真味会扩大不少，锦山秀水的江南，除了一点杨梅，再也没有真味能让帝君胃口大开。”

赵佶听林灵素这么一解释，在心中积蓄多日的郁闷一下子消除了许多，他接着问了一个他眼下最关心的话题：

“林大师，你看燕云十六州，能天遂人意如愿收回吗？”

“能，一定能！”林灵素肯定地答复，“贫道奉旨续诗的两句，已道出了天机。三年尽扫蛟蛇窟——是说大辽灭亡之后，大金也必将退守到辽河以北，蛟毁蛇遁，这是三年内能看到的局面。届时，帝君北狩视察燕京，看到江山完整金汤永固，连梦都是甜的。”

赵佶说：“这就是你诗中所说的‘高卧燕京梦也甜’。”

林灵素点点头：“正是。”

赵佶为这可能实现的愿景而兴奋，略一思忖，又问：“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朕应该做些什么？”

林灵素：“帝君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放心让王黼、童贯处理幽燕事务。”

“好！”

说到这里，李师师估摸着赵佶会有胃口吃饭了，便插进来说：“官家，这会儿你肚子不饿了？”

“饿，早就饿瘪了肚子。师师，有什么好吃的，尽快拿上来，今夜，朕要你们陪着，好好儿吃几杯酒。”

赵佶这么一嚷，早在门外候着的梁师成，立马就吩咐小侍者上菜的上菜，烫酒的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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