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黼见目的已经达到,趁机卖乖说:“咱大宋的法令自祖宗传下,谁也不得私自徇情,但你是天朝第一号贵宾,既然你开了金口,这回就破一个例,将这两厮放了。”
士兵们松开导引官与小校,二人对王黼一揖到地,谢道:“谢丞相大人宽恕!”
王黼指着完颜娄石,对二人说:“你们的小命,是完颜娄石将军给的,还不给他下跪!”
导引官与小校哪敢争辩,只得依着王黼的指令,扑通跪倒在完颜娄石的面前。
完颜娄石还想上前将两人搀扶起来,王黼却拽了拽他的胳膊,急切地说:“将军,朝会大典就要开始,咱们快走吧。”说罢就强拉着完颜娄石离开了宣德门。
朝会大典举行了一个半时辰,午时一刻结束,按惯例当朝皇帝要在保和殿宴请参加朝会的外国使节,所有的当朝大臣都会陪宴。
朝会大典共有五项仪程:第一道仪程是恭迎徽宗皇帝升座。当赵佶在八位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镇殿将军的簇拥下登上须弥座时,所有参加朝会大典的使节官员们,在中书省蔡京、枢密院王黼、门下省刘怀芷三位大臣的率领下一齐跪下磕头,三呼万岁。童贯虽然位极太尉,但因是阉官,故不能在这等场合表领众臣。第二道仪程是诵读皇帝表彰各州府乡试中获得文魁榜首的诏旨,受旨者一起出列磕头谢恩。第三道仪程是嘉奖头年政绩突出的知府、县令和军事长官,依例是宣读诏旨,受旨者谢恩。第四道仪程是各国使节觐见皇帝,这是朝会大典中最重要的仪程,不但花费时间长,仪式也很复杂。同前两道集体会见不一样,各国使节均是单独出列。先是使节按规定礼仪向皇帝致敬,而后皇帝会向他说几句问候的话。接着是奉敕官诵读使节代表该国献给皇帝的礼品,然后是皇帝回赠的礼品清单。参加今天朝会的有夏国、高丽、交趾、回纥、于阗、三佛齐、真腊、阇婆、大理、大石等国,除了这些邦国之外,允许上京入贡的还有西南龙、罗、方、石、张五姓番。这五姓亦称五溪蛮,又称作猫、猺、獠、犵狑、犵狫,他们风俗习气生活习惯基本相同,言语服食大异中原。今天各国番族给皇帝的礼物可谓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如高丽的龙须席、白硾纸,交趾的犀牛角、鹅蛋大小的砗磲,于阗的两只琉璃瓶,三佛齐坐化的高僧胫骨笛、夜明珠,真腊的龙涎香、白沉香木雕刻的三尺观音,大理的翠玉屏风,南蛮五姓番的朱砂、蚺蛇胆等等。徽宗皇帝收下每一件礼品,都会让须弥座左右的太监宫女捧着下得殿台来向百官展示,引来一片啧啧赞叹。
当然,需要说明的是,往年的朝会,大辽为大宋的邦国之首,今年的朝会,大金取代了大辽。按常规,大辽使节第一个出列受到皇帝接见。大金取代了大辽,又是第一次参加朝会,因此格外引起百官及使节们的关注,加上完颜娄石在宣德门下略施武艺震慑禁军的事,已在参加朝会的人们中传开,大家也就特别想亲眼看看这位将军的风采。当奉敕官高声唱诵完颜娄石的名字请他出列时,大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乍一看到这位身着武服,腰系有十一件玉銙的金蹀躞宽带走到殿台前,除了他身上的玉銙在行进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大殿里竟产生了那种“鸟鸣山更幽”的境况。
说实话,大臣们的好奇心也同样在徽宗皇帝心中产生,他虽然并不知晓宣德门口发生的事,但赵良嗣稍早在内书房的觐见中已将掌握的完颜娄石的情况向他作了禀报。此刻见完颜娄石走到近前,他竟然违反皇帝参加朝会大典从不站起来答谢群臣的惯例,突然从须弥座上走下来,在离完颜娄石只有不到一丈远的地方站住,朝完颜娄石颔首微笑。
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
完颜娄石在离开燕京来到汴梁之前,就从李靖处学到觐见南朝皇帝的礼节。此刻,只见他右腿屈跪,右手伸至左胸,向徽宗行了一礼,口中念道:
“大金国特命全权大使完颜娄石觐见南朝皇帝。”
徽宗微微抬了抬右手,很优雅地做了一个请起的姿势。
奉敕官立刻诵唱:
“皇上恩赐,金国大使完颜娄石平身。”
完颜娄石站了起来,他习惯性地整了整戎服款式的紫地金锦襕袍,左手按在腰间那柄长不过二尺的玉具剑上。他本想向徽宗皇帝做一个微笑,但脸上肌肉过于僵硬,那笑容浮不出来,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徽宗注意到完颜娄石腰下的佩剑,便问道:“将军的佩剑,叫什么名字?”
完颜娄石下意识地抓紧了剑鞘,回答:“玉具剑。”
“啊,你佩的是玉具剑。”
顺着徽宗皇帝的话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完颜娄石佩剑上。这把剑的剑柄长约两寸余,白玉质地,剑身插在两尺长的剑鞘内。剑鞘乃桦木质地,可以看到贴面的桦树皮文色殷紫,其斑点如酱中的豆瓣,剑鞘的束口与鞘末饰以金涂银钑花,乍一看去既有华贵之美,也有山林气息。剑虽为兵器,但是随着礼仪制度的发展,汉代之后,剑又成为礼器与法器。古人有言:“剑之在左,青龙之象也。”这是从“左青龙,右白虎”的五行学说中衍变而来。如此一来,佩剑于左,剑就成为龙的象征了。又根据周朝礼仪规定,天子佩玉,诸侯佩金,所以,以玉为剑柄者,被称之为天子之剑。宋朝承袭汉唐礼仪,规定只能是皇帝与皇太子佩玉具剑。大辽学习宋礼,玉具剑也是皇帝与皇太子的专配。今日完颜娄石佩玉具剑参加朝会,所以引起了徽宗皇帝的惊奇。
完颜娄石所佩的玉具剑,原是阿骨打皇帝特意送给他的,并嘱咐他觐见南朝皇帝时一定要佩此剑,他并不知就里,于是去请教陈尔栻老先生。陈尔栻便讲了大宋礼仪以及玉具剑的象征。这会儿见徽宗皇帝提起这个话题,便胸有成竹地反问:“皇帝,咱佩这玉具剑,有什么过错吗?”
徽宗笑着回答:“在我们大宋,参加这样的朝会,天子、太子可佩玉具剑,一品大臣可佩玉装剑,二品以下不佩剑。”
“大宋的礼仪,咱们大金全都承接了过去。”完颜娄石说着,左手一探抽出剑来,然后双手托过额头,对徽宗说道,“请皇帝过目。”
徽宗并不接剑,而是一名镇殿将军趋前拿过宝剑,转呈徽宗。
徽宗托着剑饶有兴趣地欣赏,发现剑柄的阴阳两面均刻有图案,阳面刻着的是阿骨打的名字,阴面刻着的是大金图腾海东青。徽宗把剑递给镇殿将军还回到完颜娄石手上。
徽宗说:“原来你佩的是你们皇帝的玉具剑。”
完颜娄石回答说:“阿骨打皇帝任命我为全权大使,是让我代表他来南朝商谈燕云十六州的取舍与交割。他把玉具剑赠予我,是让我明白我的责任和使命。”
一提起燕云十六州,徽宗皇帝仿佛被人用针扎了一下脑袋,他审视了一下完颜娄石,说道:“你们阿骨打开出的条件,朕都知道了,先不说谈判的事儿,此次你来京城,多住几天,朕已下旨给有关方面大臣,要让将军在汴京多见一些人物,多看一些胜迹。”
完颜娄石抱拳一揖:“多谢皇帝安排,但作为大金国的特使,咱的第一要务不是玩耍,而是要就咱们阿骨打皇帝开出的条件,讨一个准信儿。”
“会给你一个准信儿的。”徽宗的口气中明显有一些不高兴了。快走到须弥座时,他忽然又转身回走几步,问还站在那里的完颜娄石:“你们阿骨打皇帝,真的还要一万头黄牛?”
完颜娄石回答:“是的,这也是条件之一。”
“这些黄牛运到哪儿?”
“咱们老家,阿什河畔的皇帝寨。”
“听说你们皇帝寨离燕京有四千里远近?”
“差不多。”
“这么远的路程,只怕路上要走一两年,还没到地头儿,牛都走老了。只怕还有许多牛,会死在半路上。”
“这个不用皇帝担心,咱们自有办法。”
“要不,将一万头牛折成银两,朕让你拿一堆白花花的银锭回去。”
“咱不要银锭,咱只要牛。”
“你……”
“阿骨打皇帝没说让我将活牛折成银两。咱是大使,没有权力更改皇上的旨意。”
听了这句话,徽宗又好气又好笑,半是揶揄半是称赞地说:“大金国皇帝有你这样一个全权大使,啥时候都能睡个囫囵觉。”
徽宗回到须弥座坐下,奉敕官接着大声唱出大金国送来的礼品:送给徽宗皇帝一整套一百七十二件用琥珀、宝石镶嵌的金马挂,一只摩羯形提梁金壶;送给皇后一对迦陵频伽形金耳坠,一双龙纹金手镯,一组玉佩和一只莲花形手执银香炉。徽宗皇帝也回赠了一份昂贵厚重的礼品,在此不表。
当第四道仪程完成,加上徽宗与完颜娄石的对话又耽误了一些时间,待第五道仪程开始时,早过了午时一刻。当奉敕官宣布最后一道仪程是皇帝给每一个参加朝会的人赐两只大包子时,大殿内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因为,按往年朝会的规矩,最后一道仪程是发放礼品。这些礼品都是大内宝玩局监制,也就是俗称的“御品”。每年朝会赏赐的御品不一样,有时是一把描金折扇,有时是一把龙泉窑烧制的御用茶壶,有时是玳瑁盒子里装着的一支象管兔毫笔,今天参加朝会的人听说只赏赐两只大肉包,那一股失望之情顿时都摆在脸上。当几十名太监抬着一筐筐热气腾腾的包子进到大殿里,官员们几乎没有人表现出兴奋,但碍于朝会的仪典与皇上的威严,臣工们领到包子时,都还是谦恭地表示了感谢。大殿里每一个人都领到了包子,安坐在须弥座上的徽宗却看到没有一个人动嘴吃包子,他于是唤来奉敕官交代几句,奉敕官立刻跑到殿台前高声宣布:
“皇上有旨,所有的使节、臣工必须当殿吃下包子,然后大典才能结束。”
既然是圣旨,那就必须执行,殿内人开始吃包子了,完颜娄石本想将这两只包子扔掉以示不屑,但李靖一旁提醒遵守礼节,他只得不情愿地将包子塞进嘴中。吃到第二口,他的牙被硌了一下,一个什么硬物藏在包子里,他一口吐出来,玉地上嘎嘣一声落下一只小金铤,他正自诧异,只见殿内的大小臣工一时间都齐刷刷朝须弥座上的徽宗皇帝磕头,喊道:
“多谢皇帝赏赐御制金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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