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降金与自杀

“那我们该怎样呢?”有人高喊着问。

“你们跟着秦国公、陈国公两位大人,出城去投奔完颜阿骨打。”

“丞相!”虞仲文高喊了一声,似乎是吃惊,又像是提醒。

左企弓淡淡一笑,回道:“秦国公,就为了这一席话,我昨儿夜里通宵未睡。”

陈国公康公弼这时也跺着脚质问:“你这不是让咱们背叛吗?”

康公弼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大,全场的官员都听见了,大家顿时都停止交头接耳,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左企弓。

左企弓又从书办手中接过一个雪团子咽下,环顾一下众官员,继续说道:

“我左企弓虽身为大辽国最后一位丞相,但我不是契丹人,而是世代生活在长城外的汉人。从小饱读孔孟之书,深研圣贤之道,深深知道在国破家亡时,背叛是一种勇气。因为儒家传统告诉我们,殉国是种美德,忠臣是千古的楷模。而忠臣在社稷危亡关头的唯一标志就是殉国。我左企弓劝说你们归顺完颜阿骨打,这不是要你们背叛列宗列祖,而是要你们换一种方式,延续大辽国的命脉。”

“此话怎讲?”虞仲文问。

“投降南朝,那叫背叛。因为南朝的宫廷中,暗藏祸胎的人太多,结党营私的人太多,笑里藏刀的人太多,纸醉金迷的人更多。天意难违,天道有时也不公啊。从历史经验来看,南朝的灭亡应该在大辽之前,但事实却是,大辽国就在今天到了它的大限。大辽十之八九的国土,全部被大金国所收,燕京及燕云十六州,是大辽最后的国土,燕京陷落,不管天祚帝在不在,大辽国就会宣告灭亡。此时此刻,我让你们归顺完颜阿骨打,是因为他事实上已成为大辽国新的帝王。只不过这位帝王从耶律家族换到了完颜家族手中。辽国的社稷没有了,但江山还在;耶律家族像烟云一样飘散了,但生活在这片江山里的黎民百姓还在。此情之下,你们成了大金国的臣民,你们背叛了谁呢?你们背叛了天祚帝,这一点不可否认,但你们没有背叛黎民百姓,没有背叛江山社稷。你们可以用你们多年积累的治国法要,为这片土地上的新皇上服务,一切以社稷为主,一切以百姓为主,在这一点上,你们大节不亏,‘背叛’这一桶粪水,泼不到你们头上。”

听罢这一席话,一位官员站起来朝左企弓深深一揖,动情地说:“多谢丞相大人指点迷津。”

众官员一起站起来朝左企弓行揖礼,并高喊:“多谢丞相大人!”

左企弓也站起来,回礼说:“时候不早了,你们快走吧!”

“左大人,你呢?”秦国公问。

“我还有一些私人的紧急事要处理。秦国公,有劳你带走所有的官员。”

秦国公虽然心存狐疑,但也知道情况紧急,便与陈国公一起,带着在场的所有官员,朝拱辰门的方向徒步走去。

左企弓把他们送到议事堂门外,就折转身子匆匆回到内院的廨房。这是他来到燕京后的值房,前后算起来也有七个多月。平日在这里处置公务批览文件,每天也会约见一两拨要紧客人,忙得不亦乐乎。此时站在廨房里,他忽然产生了陌生之感,骤然的冷清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二柱子!”左企弓喊专门收拾廨房的杂役。

“到!”

一个很机灵的十六七岁样子的小伙子咚咚咚从对面厢房跑过来。

左企弓指着几案上乱糟糟的文件:“怎么不收拾?”

“大人,还要收拾吗?”

“为什么不收拾?”

“不是,不是……”

“吞吞吐吐的,不是什么?”

“大人,你在议事堂说的话,小的都听见了。”

二柱子说着就呜呜地哭起来。左企弓走过去,爱怜地摩挲着二柱子的脑袋。他来燕京城后,有一天在街角发现了蜷缩在地上的二柱子,那时二柱子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正打摆子,又病又饿奄奄一息,他就命令手下将二柱子抬回家中请郎中调理。病愈之后,左企弓觉得二柱子机灵可爱,就把他留下来安排在廨房这密勿之地当了一名书童。

二柱子的抽泣声渐渐停止了,左企弓轻声叫他:“二柱子。”

“大人!”二柱子用手擦干眼泪,歉疚地说,“是我做得不对,我以为大人不会在廨房值事了。”

“你这么小年纪,就让你碰上这么大事儿,难为你了。”左企弓安慰二柱子,“来,咱们俩一起把这房子收拾干净。”

“大人,你只管吩咐,用不着你动手。”

二柱子说着就忙碌起来,左企弓让他收拾卷宗立柜,自己收拾几案。两人一边清理一边说话。左企弓问二柱子:“这廨房的老鼠,你是何时发现的?”

“快十来天了,老鼠饿得慌,夜里偷偷跑出来啃卷宗,还好,只啃了个皮儿,没咬伤文字。”

“皮儿是羊皮制的,所以老鼠才来啃它。”

“我还寻思这老鼠是读书人托生的呢,闻着书香就解馋。”

“说起来好笑,丞相的廨房里出现了老鼠,这是不祥之兆啊!”

“唉,大人,这老鼠不是冲着你来的。”

“那是冲着谁的?”

“大辽国。”

“二柱子怎么学得鬼精鬼精的。”左企弓瞧了瞧门外,忽然压低声音问,“吩咐你买些老鼠药回来,你买了吗?”

“买了。”

“拿给我看看。”

二柱子小心翼翼地从夹袄里头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儿,双手递给左企弓。

左企弓扯断捆扎油纸包的丝线,打开来看,里面盛放着大约有一汤匙的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二柱子回答:“砒霜。”

“砒霜?”左企弓一惊,“叫你买老鼠药,你怎么买了砒霜?”

“大人不是说,要我一定得买到那种三步倒的老鼠药吗?”

“是啊!”

“我跑了大半个燕京城,都没有买到三步倒。卖药的说,今年冬天,燕京城里的老鼠特别多,三步倒早就卖光了。所以,我就打听,什么毒药比三步倒更厉害,卖药的告诉我,最毒的是砒霜,于是我就把砒霜买回来了。”

“药店怎么敢随便把砒霜卖给你这个孩子呢?没有巡检的批条,药铺是不敢出售砒霜的。”

“大人,你说的是太平岁月,眼下这时候,有钱能使鬼推磨。”

“原来是这样。”

“大人,这事儿我做错了吗?”

“没有,你做得很好。”

看到左企弓将药粉倒进一只小碗里,二柱子提心吊胆地问:“大人,你要干什么?”

“二柱子,那火炉上煮的是什么?”

“奶茶。”

“来,给这小碗里续半碗奶茶,把药末儿化开。”

“大人,你让老鼠喝汤吗?”

“二柱子,快倒吧。”

二柱子取下铫子,往小碗里续了小半碗奶茶。

左企弓盯着小碗,又端起来轻轻摇晃。二柱子放下铫子走了过来,紧张地说:“大人,奶茶太烫,我来帮着吹一吹。”

“不用了,搁一会儿,让它自然凉。”左企弓放下碗,看着二柱子,慢条斯理说道,“二柱子,待会儿你回到我的府上,告诉夫人,让她带着孩子全都回到滦州乡下去,守着一栋老宅,几十亩田地,好好儿地过丁门小户的日子,还要让她告诫子孙,从今往后,世世代代都要耕读传家,任何时候,切不可为官……”

二柱子脸色煞白,急得大声嚷道:“大人,你说什么呀!”

左企弓继续说道:“二柱子,早晨出门之前,我已往你的房间里搁了一只小箱子,里面有二百两纹银,你不要忘了提上它,远走天涯……”

“大人!”

眼看二柱子要扑上来抢夺小碗,左企弓立马拿起小碗,一仰脖子喝下那溶了砒霜的奶茶。

“大人!”

二柱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左企弓面前,抱着他的双腿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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