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瞅着萧莫娜,这个冷美人咄咄逼人的架势让他很不受用。他干咳一声,尽力摆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回答萧莫娜说:
“澄宇和尚是个出家人,加之年事已高,我怕他受惊扰,故把他请到一处清静地儿,暂时回避一下。”
“清静地儿,在哪里?”
“就在这寺里头,后院的藏经阁。萧太后放心,老和尚在那里,吉祥得很。”
萧莫娜疑惑地瞅了童贯一眼,吩咐耶律大石:“将军,你安排兵士去后院藏经阁,看澄宇和尚在不在那里。”
耶律大石领命布置下去,萧莫娜又对童贯说:“本是咱邀约你童太尉来这天开寺一谈,你却反客为主,先跑来这里预作安排,咱反倒像是来赴鸿门宴的。”
“太后娘娘言重了。”童贯掩饰地一笑,“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你刚才对咱大宋朝廷泼屎泼粪地讲了一大通狠话。本太尉现在倒要反问你一句,既然我们大宋像你说的那样,是纸糊的灯笼,你为何还要主动约见本太尉,要求归顺?”
“首先是和谈。”萧莫娜坚持己见。
“好,就依你现在的说法,是和谈。太后娘娘,你为啥不一巴掌把这纸糊的灯笼拍破,反而要和谈呢?”
童贯以攻为守,反倒赢得了主动。萧莫娜这才发现长着一副妇人面孔的童贯,竟也有着过人的刁钻。不过,这倒让她找到了棋逢对手的感觉。她也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回答:
“咱主动要求与你和谈,就因为那位生女真的酋长阿骨打,他想当咱大辽的掘墓人。”
“阿骨打现在不是酋长了,而是大金国的皇帝。”
“鸡认为它自己变成凤凰,但它终究不是凤凰。”
“鸭子死了嘴巴还硬。”童贯心里头把萧莫娜奚落了一句,嘴上说出的却是奉承话:“萧娘娘不仅仅是大辽国最俊俏的女人,也是最睿智的女人。”
“多谢夸奖。”萧莫娜回了一句,接着说,“阿骨打已占领大半个辽国,现在仅剩燕京。听说贵国已与阿骨打订了秘密协定,要南北夹击消灭燕京,可有此事?”
童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转着弯说:“燕京所辖燕云十六州,本属中原故土,两百年前被后晋的石敬瑭割让给你们辽国,我们大宋朝廷,只想收回故土。”
“阿骨打答应你们的条件吗?”
童贯回避这个话题,绕开说:“萧娘娘你有何打算?”
萧莫娜盯住不转口,说道:“太尉不肯回答,其实已经回答了。可是,你们南朝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现在,阿骨打并不知道你们南朝的底细,一旦知道你们的军队如此稀拉,他还愿意把燕云十六州归还给你们吗?”
“唔?”
“太尉,胜利者总是愿意得寸进尺的。”
童贯沉默了一会儿,说:“萧娘娘不妨把你的想法一股脑儿说出来。”
“好。”萧莫娜口有些干,她拿起案几上已备好的茶汤抿了一口,口气干脆地说,“咱可以把燕云十六州归还给南朝。”
“啊?”
童贯有些意外,连忙问:“萧娘娘不是戏言?”
“君子相交,岂有戏言。不过,归还燕云十六州,得有先决条件。”
“说说你的条件。”童贯有些兴奋,脸上泛起了红光,“天上不会掉馅饼,你总是会有条件的。”
萧莫娜与耶律大石对视了一眼,耶律大石点点头。萧莫娜斟酌了一下,说:“保留燕京的大辽国号。”
“这……”
看到童贯摇头,萧莫娜说:“太尉听我把话说完,‘澶渊之盟’后,南朝对我们辽朝纳贡称臣,这是两国修好的前提。现在倒过来,我们大辽国可以对南朝纳贡称臣。”
“听起来不错,但当下的情势,与一百多年前我们大宋真宗皇帝与你们大辽订立澶渊之盟时已经完全不同了,你们正面临灭顶之灾。”
“你说得对,燕京正面临灭顶之灾,不然咱们不会约你童太尉和谈。”萧莫娜首先是承认,接着话题一转,“能给咱们灭顶之灾的,是女真人阿骨打。他可以给咱们大辽灭顶之灾,同样也可以给你大宋灭顶之灾。”
童贯诡谲地一笑:“太后娘娘就这么肯定?”
萧莫娜瞅了童贯一眼:“太尉不要幸灾乐祸,你听我把话说完。咱知道,你们南朝早就对我们大辽背信弃义,几年前就与阿骨打订了密约,要南北夹击灭掉我们大辽。咱要告诫你南朝,你们这样做是引狼入室,惹火烧身。”
童贯默不作声。
萧莫娜继续说:“阿骨打原是咱大辽国的一个边鄙之地的酋长,领导一帮教化未开的生女真。你们并不了解阿骨打,他的野心不止是灭掉大辽,他最终还会灭掉你们大宋!”
“啊?”童贯惊叹一声,马上意识到失态,又掩饰着说,“太后娘娘甭说这些个秀才话了,你干干脆脆的,说出你的想法吧。”
“咱的想法很简单,保留大辽的燕京政权,咱对南朝俯首称臣。”
“燕云十六州呢?”
“是我大辽最后的国土,也是南朝的属地。”
“这就是你开出的和谈条件?”
“是,这样,咱可以帮你们南朝抗击阿骨打,使南朝免受虎狼之师的威胁。”
“啊,原来你是想在我大宋与大金之间,加个塞儿。”
说完这句话,自以为得意的童贯竟咯咯地笑出声来。萧莫娜瞪着杏眼,不满地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算盘打得太精。”童贯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正色说道,“太后娘娘,本太尉现在可以承诺你,春节元宵节之前,我大宋北伐军按兵不动,这样你不必担心两面夹击,待你击退了阿骨打,我们再继续和谈,你看可否?”
“此话当真?”
“两国和谈,岂有儿戏!”童贯说罢站起身来,朝里屋张望了一下。萧莫娜以为童贯要送客,也起身告辞,对耶律大石说:“走,咱们去看看澄宇长老。”
两人刚要出门,童贯喊住他们。
“你还有什么事?”萧莫娜问。
童贯斟酌说道:“太后娘娘,本太尉也想为你出个主意。”
“啊,出主意,好哇。”
萧莫娜回过身子,难得地笑了一下。
童贯说:“你为什么一定要保一个后辽的名号呢?一个女人要撑住一片江山,该多累呀!何况,逃亡在外的天祚帝,还把你当作篡逆之人。大金、大宋,还有天祚帝一帮亡命天涯的君臣,三大股势力,哪一股子你都惹不起,你这是何苦呢!”
平心而论,与童贯一晚上的谈判,萧莫娜表现出来的都是一副桀骜不驯的强势女人的样子。但童贯方才一席话,倒真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外有强敌环伺,内部四分五裂,打从丈夫去世垂帘听政以来,这一年时间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逢夜深人静,她辗转难眠思量艰难时,心里头也难免打退堂鼓。但一俟天明接见臣下,她的沮丧又一扫而空。在众人面前,她从未表现出痛苦和彷徨,正是她的这种坚定和自信所展现出来的人格魅力,才使得辽上京陷落后流散各地的辽朝重臣纷纷来到燕京归附于她,这也是燕京政权得以维持的原因。但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坚强,朝不保夕的困境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她的心灵。所以,童贯说出这番话时,她差一点流出了眼泪,但她很快稳住了情绪。她撩起霞帔轻轻拭了拭眼角,干咳了一声,然后说:
“多谢太尉关心。不过,你当不了黄鼠狼,我也不是鸡。”
童贯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耶律大石在一旁粗声粗气地插话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话你也不懂?”
“太后娘娘,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说了,你不是黄鼠狼……”
“我当然不是黄鼠狼,”童贯陀螺似的原地打了一个转,“太后娘娘,你不要把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说说你的好心吧。”
“我让你见一个人。”
童贯说着,拍了一下巴掌,右厢房里走出三个人来。一前一后两个彪形大汉,都是全身铠甲戎装打扮,中间的那个精瘦如猴,却穿着二品武官礼服。
童贯指着中间的武官问萧莫娜:“你该认识这个人吧?”
萧莫娜瞧着这个人有些眼熟,但记不起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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