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企弓离开这里时,这事儿还没发生,郭药师攻城时,天色已黑了。”
“城攻下了?”
“攻进去了,却吃了萧莫娜的算计。”
“这是怎么回事?”
张劲于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尽他所知道的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他的话头一落,张觉就问:
“这事儿刚发生,你怎么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张劲挤挤眼睛,说:“父帅不是叮嘱我,要在燕京城里多安几双眼睛、几只耳朵吗?郭药师从攻城到全军覆没,已有三道快马前来禀报消息。”
“儿子你干得好!”
张觉还要说什么,却见侍卫带着伙夫提着食盒推门进来,将几样热腾腾的下酒菜在桌上摆好,一壶已烫好的酒也放了上去。张觉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招呼儿子入席。
父子二人一边吃,一边接了先前的话题继续议论。
张觉问儿子:“你琢磨琢磨,这件事对燕京,对萧莫娜,会有什么影响?”
张劲将啃了一半的卤猪蹄儿放回到盘子里,伸手用衣袖擦了擦油嘴,答道:“从短期看,萧莫娜的强悍会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但从长远来看,她毕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
“那我们该怎么办?”
“萧莫娜作为秦晋王的宠妃,虽然有过人之处,但毕竟是女流之辈。她现在既无法统一大辽旧臣,逃亡中的天祚帝也不会轻易放过她。加之大金与南朝南北夹击,燕京本来就岌岌可危,如今郭药师一叛变,燕京南线差不多无兵可守了。”
“看来,只有咱们这居庸关,还是固若金汤。”
张劲给父亲已经空了的酒盅斟满,也给自己斟上,然后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都呷了一口,吃了一点菜,张劲接着说:“父帅,萧莫娜之所以能苦撑危局,靠的是什么?不就是您、郭药师与耶律大石三大渠帅吗?郭药师镇南,您镇北,耶律大石守燕京,这三足鼎立,燕京还能维持,如今郭药师反水,形势便有了逆转。咱们居庸关也就有了危机了。”
“咱们的铁蒺藜阵,他阿骨打能破?”
“不能破!”
“既不能破,金军哪有道儿进来?嗯?”
“不是金兵没有道儿进来,而是咱们没有道儿出去。”
“啊?此话怎讲?”
“如果南朝三十万大军突破雄霸二州的防线,攻陷了燕京,然后从燕京来攻打居庸关,我们就无险可守了,怎么办?”
“这个,咱还没想到。”
张觉放下筷子,手叉着下巴深思起来,张劲接着说:
“按开仗的惯例,敌人抄咱的后路,咱还可以打开居庸关的城门,沿关沟朝蒙古草原撤退。如今布下这五里铁蒺藜,咱们走不出去啊!”
张觉感到儿子对战事的发展早有盘算,于是喊了声儿子的乳名说:“小劲子,把你的想法一股脑儿说出来。”
“儿遵命。”张劲酒过三巡,两颊发烧。借着酒劲儿,他说出了在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燕京现在差不多有十万兵马,咱们三万,耶律大石三万,郭药师控驭的差不多两万,还有萧干名下两万,实际上互不相属。父帅你经营多年,才有这三万兵马,这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咱们犯不着为了这个气数将尽的萧莫娜,把一生心血攒下的本钱赔进去。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的本钱。”
“怎么保呢?”
“父帅,怎么保,你比儿清楚。”
“咱们打开居庸关大门,欢迎大金军进来?”
“这个万万使不得。”
“你说,咱们也学郭药师,去投奔南朝?”
“这个也使不得。”
“小劲子,这两样都使不得,你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啊?”
见父亲着急地嚷了起来,张劲下意识看了看挂着帘儿的大门,压低声音说:“父帅,如果要投奔,只能投奔大金,因为大金与辽,习性与规制都差不多,咱们习惯。”
“那我方才说打开大门欢迎大金军,你为啥又不同意呢?”
“主动投降,会让人家阿骨打皇帝瞧不起。”张劲凑近父亲咬耳朵,“何况阿骨打皇帝到眼下为止,也没有派人主动前来招降,咱们主动凑过去,岂不是拿热脸去擦人家的冷屁股,这太下贱了。”
张觉很是欣赏儿子的精明,于是追问:“你说该如何跨过这一道难关?”
张劲说:“首先,咱们认认真真打好居庸关保卫战,让攻关的大金军尸横遍野。那时,他会主动求和,咱们再与阿骨打皇帝讨论归顺事宜,这样我们就占据了主动,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张觉想了想,觉得儿子的招数远胜自己一筹,心里头对儿子又添了许多赞许,但出口的话又是另外一个样儿:“你凡事都想打个如意算盘,但天底下的好事,不可能都让咱们张家占着。走,咱们现在去关帝庙抽一支签,讨个好兆头。”
说罢,张觉穿了狐皮大氅与张劲出门走了百十步,来到与值厅隔场相望的关帝庙内。两人先拜了三拜,然后张觉拿起签筒,跪到关帝铜像前的蒲团上,小心翼翼地摇出一根签。
张劲捡起签来,拿到灯火下辨认,见是一支下下签,心里头不免打鼓,再仔细阅读签文,竟半晌没有吱声。
“签不好?”张觉问。
“有点不对劲。”张劲支吾。
张觉拿过竹签,一字一顿念出声来:
敲山震虎虎伤人,出门偏遇丧门星。平常大道成绝路,回头是岸过阳春。
念罢,张觉感到背心都是凉的。自言自语道:“铺了五里路的铁蒺藜,可不是把一条平常大道变成了绝路?回头是岸,往哪儿回头呀?”
张劲一时也拿不出好的主意来宽慰父亲,只得顺坡儿下驴说道:“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爷儿俩走出关帝庙,已是三更天气,飘雪暂停,北风凄紧,正是长夜中最冷的时刻。忽然,天空中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张觉举头望天,乌鸦正从头顶上飞过。他愣怔说道:“这就奇了,大半夜的,怎么还有乌鸦?”
张劲答道:“这乌鸦是从鹰嘴峰的方向飞来的,不知什么人惊了它们的窝巢。”
“鹰嘴峰?那里怎么会有人?”
张劲警觉地说:“会不会是金兵在偷渡?”
张觉摇摇头,驳道:“怎么可能呢?那里全是悬崖峭壁,猴子都不能攀越,何况是人。”想了一想,又道,“小劲子,小心不亏人,你去箭楼一趟,要他们密切注视鹰嘴峰的动静。”
“父帅,我这就去。”
看到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长城砖道上,张觉这才心事重重地回到关楼的值事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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