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对。”澄宇的眼眶里溢出了慈祥,“不过,老衲还想补充,众生也包括坏人。”
“坏人?”天祚帝略略吃惊。
澄宇加重语气,进一步解释:“杀人的人,被杀的人,都是众生;无恶不作死不改悔的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也都是众生。观音菩萨救苦救难,是救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
听到这席话,天祚帝陷入了深思,他不自觉地靠在了佛龛上,两眼盯着房顶出神。
萧莫娜轻轻地搡了天祚帝一把,附在他耳边低声问道:“阿适,听明白了吗?”
天祚帝摇摇头:“越听越糊涂。”
萧莫娜看了澄宇一眼,老和尚也闭着眼捻起了佛珠,她只好把自己的理解讲给天祚帝听:“在众生里,大千世界与七极微尘没有分别,善与恶也没有分别。”
天祚帝说:“这句话我不同意。”
“为什么?”
“善与恶是最大的分别,怎么能没有分别呢?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我的敌人送进地狱。”
“阿适,这一点你没有错……”
萧莫娜还想说下去,却见如今已担任天祚帝卫队长的张宝成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禀道:“皇上,撤走的大金军又回来攻城了。”
天祚帝重新穿起铠甲戴好镶嵌了不少红蓝宝石的鎏金铜盔登上南门城楼时,只听得州城外的旷野上人声鼎沸,战马嘶鸣。又见雪地上远远近近燃起了不少篝火,一排又一排的骑兵冲过来朝城头上放箭。宁边州并不大,常住人口三五千人,这里的守军也从来没有超过两千。今儿傍晚大辽军攻占宁边州后,为了避寒,也为了将士们能喝上一口热汤,吃一顿饱饭,便下令让一万二千名将士全都进城安歇。这会儿将士们刚吃完饭,都涌上城头拒敌,与大金军相互射箭,但人多城窄,多数人都使不上劲儿。
今日从宁边州撤退的大金军隶属完颜希尹的军团。完颜宗翰的西路军攻克辽上京时,还只有两万人,这一年多来迅速壮大到十万人。这十万人分成三个军团,完颜希尹与耶律余睹各领一支,每支三万人;完颜宗翰自率一支,四万人,这四万人是西路军的精华,其中有五千人是参加过黄龙府战役的子弟兵。完颜宗翰让完颜希尹的军团驻防在云内州、东胜州与金肃军一线,防止天祚帝向西逃窜进入西夏国;让耶律余睹驻防在武州、朔州与蔚州,切断天祚帝向南借道进入大宋的途径;他自己的军团则驻扎在大同,既可以左右驰援,又可以牵制河北的大宋官军。驻守宁边州的这一支部队,是完颜希尹第三军团的一个团。第三军团共有三个团,另外两个团分别驻守在柔服与宁人两座县城。从宁边州逃出的部队,半路上遇到了由第三军团的长官骨必朵参将率领的援军。骨必朵将军闻讯后,一方面派人驰回大同报信,另一方面迅速集合柔服、宁人两县的部队增援宁边州。于是,三股部队合在一起大约三千人,火速赶到了宁边州连夜攻城。
天祚帝在城头仔细观察了大金军的攻城方略,判断出他们是远道奔袭,并没有备下云梯、橹车、弩机等攻城设备,加之人数并不太多,于是决定打开城门,让部队主动出城迎击。他刚要传达命令,却见萧莫娜也换了一身戎装急匆匆登上楼来,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她的一袭猩红的斗篷格外醒目。
“你怎么来了?”天祚帝问。
“参战!”萧莫娜嘴里蹦出两个字。
天祚帝一笑:“哪有女人打仗的?”
萧莫娜瞋了天祚帝一眼,问:“郭药师偷袭燕京城的事,你听说过吧?”
“耶律大石对我讲过,你的确是个女王,但今天用不着你。”
“为什么?”
“有我在,你不必去冒这个风险。真刀真枪的,我怕你有闪失。”
“你既这么说,我偏要参战。”
“那,你说,这仗怎么打?”
萧莫娜还来不及回答,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她头顶飞过,射在一根横梁上,急得天祚帝拽着她的手,一边往下拖一边嚷道:“乱箭不长眼睛,你快走,快走!”
萧莫娜一把甩开天祚帝的手,又站回到城楼前,指着一拨又一拨扑上来射箭的大金兵说:“他们进攻毫无章法。”
“但他们不怕死。”
“阿适,你怕死吗?”
“我不怕。”
“我也不怕。”萧莫娜一脸傲气地接着问,“你方才问,这仗怎么打,是不是?”
“是的。”
“咱俩各带一支骑兵,出城迎战他们。”
“噢,你也这样想!”
天祚帝咧嘴一笑,萧莫娜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射出火一样的光芒,催促道:“皇帝,你快下令,打开城门。”
“我这就下令,但你得听我的。”
“你说。”
“你不准出城。”
“不!”
“宝贝儿,你别倔强好不好,”天祚帝几乎是哀求,“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复国梦就破灭了。”
“阿适……”
“宝贝儿,你忘了澄宇老和尚的开示了?他说,众生即佛,这众生,有好人也有坏人,佛不但要拯救好人,也要拯救坏人。现在,我去杀坏人,等我杀死了他们,你再与澄宇老和尚一起做法事,超度他们。”
“皇上,大金军是敌人,不是坏人。”
“反正一样,我出城去,就是为了杀人。这作孽的事,你不要去做,让我一个人去做。”
天祚帝这一段率真的表露,让萧莫娜大受感动,她踮起脚来,为身材高大的天祚帝正了正在火光中闪闪发亮的头盔,动情地说:“一国之主,在战场上就要冲在前头,你去吧,佛祖保佑你。”
就在两人依依话别之时,借着乱箭的掩护,一部分大金军的将士已冲到城墙跟前,他们与守城的辽兵近距离展开了枪战,一些金兵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檑木,抬起来奋力地撞击城门。天祚帝走下城楼,看到几十位辽兵组成人墙,死死地顶住摇摇欲坠的大门,天祚帝大喝一声:
“散开!”
门洞里人声嘈杂,士兵们没有听到断喝声。全身披挂手持一柄长刀的天祚帝跃上战马,他的身后是得到号令的三千名御林军铁骑。也不等天祚帝再次下令,只见那两扇上了顶门杠的大门整个儿倒了下来,大金军的呐喊像海啸一样涌进了瓮城门洞。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天祚帝突然身子前倾,两只脚紧紧地踩着铜马镫,屁股离了金马鞍,那匹长得最帅也最高大威猛的黑白相间的三河马,像一只离弦的箭,射向了城门外火光明灭的草原。
熬鹰师出身的卫队长张宝成紧随在他的身后,再后面,三千铁骑像一股汹涌的洪流席卷而来。
战场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最有趣的是,那九只翅大如轮利喙如刀的海东青也紧随着天祚帝,在夜空中翱翔——这些被天祚帝当作亲人一般看待的宠物们,本来被搬上了城楼,锁在鹰架上。看到天祚帝骑在马上冲出城门,它们鼓噪着拍起翅膀尖叫起来,萧莫娜于是松开了拴在它们脚上的铜链子,让它们追随主人去战斗。
进攻的大金军的首领,那位第三支队的指挥官骨必朵,此刻正在门旗下察看战场的局势,那门旗插在一处小土堆上。骑在马上的骨必朵从这里可以俯瞰他的战士们在城墙前展开的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还在城门楼上的时候,天祚帝就看到了那一面在北风中猎猎飞扬的门旗,他知道这是指挥官所在的位置,一出城门,他就朝着这面门旗狂奔而来。路上试图拦截他的那些金兵,都被紧紧追随天祚帝的御林军骁勇的骑士们缠住厮杀。
骨必朵也是久历战阵的将军,当天祚帝冲出城门时,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人物,而应该是辽军的主帅。他立刻从马背上取下强弓,从箭袋里摸出一支箭来扣在弦上,试图将这位奔向他的辽帅射杀。但是,当他刚刚拉起强弓,忽见一只海东青凌空而降,一只强健的翅膀在他的脸颊上扫了一下,他感到一阵灼痛,拉弓的手一松,海东青又在他的右手背上狠狠地啄了一口,顿时,他青筋裸露的手背血流如注。
强弓掉地的同时,骨必朵的马受惊了,它突然扬起两只前蹄,把猝不及防的骨必朵掀翻在地。
骨必朵的身边也有一小队战士,他们见指挥官滚落马下,纷纷赶过来营救,但这时天祚帝已驰到跟前,只见他刀一抡先砍断了门旗,然后纵身下马,要取骨必朵的性命。刹那间,七八位金兵将他与张宝成团团围住,一场短兵相接的搏斗在小土堆上展开。
张宝成一手握刀一手握棒保护天祚帝,一连击杀了三位金兵。这时,闻讯赶来的金兵越来越多,天祚帝一刀劈死了一个挺枪朝他扑来的金兵哨长,兴奋地嚷道:“我是大辽皇帝耶律延禧,你们有种的,快快上来领死。”说话间,又一个猫腰冲向他的金兵被削成两截。而那九只海东青也尖叫着参加了战斗,它们的利喙将试图接近天祚帝的金兵啄得头破血流。
再说跌落马下的骨必朵,本想站起来投入战斗,怎奈脚踝骨被摔断无法站立起来,他试图杵着枪重新上马,但几次努力都失败了。这时候他听到天祚帝自报家门,才知道原来攻陷宁边州的是一直逃匿荒原的大辽皇帝。他立即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就地一滚——他想滚到天祚帝身边用匕首结果他的性命。但是,他的意图被混战中的天祚帝看出,也不待他滚到跟前,天祚帝已凌空跃起,双脚落地前,那把沉重的大刀先已横空劈下,一片泥泞的雪地上,骨必朵紧握匕首的手被生生地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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