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查验首级

“确认是他。”

“你是谁?”

“大宋燕山府知府王安中大人特命使者,燕山府衙门八品书办吴云昌。”

“张觉如何被取的首级?”

“王大人得到你的手札之后,立刻会同两位燕山府同知郭药师、蔡靖商议,当天夜里,就将张觉诛杀。”

“哪天夜里?”

“燕九节夜里。”

“你们的知府大人一向办事拖沓,畏首畏尾,这次为何就敢当机立断呢?”

“宋金两国有密盟在先,故咱家主人敢于决断,为的是不伤两国和气。”

完颜宗望也不再询问了,指了提黑木匣,下令道:

“开匣!”

吴云昌朝小校做了个手势,小校上前掏出钥匙小心翼翼捅开铜锁,掀开匣盖,一股刺鼻的生漆味熏得人们呛咳起来。栋摩由于心急想看到首级,率先把身子凑到黑木匣跟前,因此他不但呛咳得最厉害,而且眼泪也被熏了出来,他一边揉眼睛,一边骂道:“张觉这王八羔子,死了都不消停。”

完颜宗望吩咐值役取来一只木盆,也放在茶几上搁好,然后从生漆的浆液中捞出泡着的人头。

由于生漆的防腐作用,这人头还没有变形,值役也许是害怕,也许是粗鲁,他把人头捞起往木盆里搁放的时候手一滑,人头重重地跌进盆子,本来闭着的双眼忽然睁开了,那一双灰白无光的眼珠子仿佛要从湿漉漉的眼睛中迸射出来。这种改变使人头一下子变得狰狞了。本来已经围观上来的人,又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但是,对张觉仇恨最深的栋摩却毫无顾忌,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走上前在茶几前蹲了下来,他这样做是为了能够面对面把人头看得更真切。这颗人头丰颐阔面,前额也很宽大,眉毛压得较低,眼袋也不小,嘴巴两边的法令纹绕过嘴角,一边深一边浅,一部关公式的长髯从耳根垂下盖住了下巴。因为泡在生漆中,有些花白的胡须胡乱地粘在脸上。为了看清面容,栋摩用手将脸上的胡须理清,这样,一个完整的面容展现在他的面前。

“五叔,是他吗?”完颜宗望问。

“是他,”栋摩咬牙切齿地说,“这畜生,烧成灰我也认得。”

完颜宗望又把木盆里的脑袋多瞅了几眼,然后又问身边的几位将军:“博勒,还有朵颜,你们都见过张觉,这颗脑袋是他的吗?”

“是他的。”博勒回答。

朵颜想了想说:“瞧这样儿,倒是与张觉长得八九不离十,但我只见过他两面,也认不真切。”

众人这么说着,却见栋摩用手戳了戳人头的鼻梁,恨恨地说:“张觉,你没有想到也有今天吧,真可恨,我没有亲手宰了你。”

“五叔,明天在城隍庙设下祭坛,用这颗人头,祭奠在榆关前死去的那些将士。”

“谢谢大元帅。”

栋摩向宗望投去感激的一暼。

这时,押送黑木匣的吴云昌朝完颜宗望拱手言道:“大元帅,这首级既已验明了身份,王大人交给咱办的这趟差事也就完成了,咱这就向大元帅讨个回执,赶回燕山府向王大人复命。”

完颜宗望让人去取纸笔,趁空儿又问:“吴书办,将张觉斩首,你在现场吗?”

吴云昌摇摇头。

栋摩忽然叹了一口气,把木盆子朝前一推,人头在木盆里晃动起来。

“五叔,你怎么了?”完颜宗望问。

“可惜张觉不能说话了,这会儿我真想问问他,在阴曹地府里,他是否待得快活?”

这话突兀,屋子里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冷了一会儿场,吴云昌忽然答道:“禀告老大帅,依在下猜测,张觉在阴曹地府一定是快乐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那儿不快活,他张觉早他娘的回人间来了,可是到现在,也不见他回来呀。”

吴云昌一本正经地回答,却把满屋子的人都逗笑了。吴云昌这时拿到回执提出告辞,一直蹲在一旁一声不吭的二柱子突然开口说话了:“大帅,我能看看这颗人头吗?”

“怎么不能看?你前来看吧。”

二柱子趋身向前,把木盆里的人头仔细端详了一遍,然后又把人头翻转过来,从割断的颈部朝上看,他把耷拉在下巴上湿漉漉的胡须拨开,对着露出的下巴审视了好大一会儿。

完颜宗望注视着二柱子,急切地问:“你看出了什么?”

二柱子将人头的下巴底部看了好几遍,这才扭过头来回答完颜宗望:“大帅,这个人头不是张觉。”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头的人全都惊诧了。

完颜宗望问:“二柱子,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这里。”二柱子指了指人头下巴的底部。

“那里怎么啦?”这回是栋摩发问。

二柱子说:“三个月前,张觉在平州府衙杀害左大人的时候,我也在场,我看到左大人被摁着跪在地上,就扑过去,却也被他们逮住,强迫我与左大人跪在一起。张觉站在左大人面前,我抬起头来,看得见张觉下巴靠近颈脖儿有两道肉缝,其中一道肉缝里长了一颗黄豆大小的红痣。这红痣藏在肉缝缝里,加上又被胡须盖着,平常根本看不见。我那天跪在地上,张觉昂着脖子和人说话,我抬起头才凑巧看到了。”

“你没有看错?”

“大帅,左大人被张觉处死后,我做梦都想为左大人报仇,张觉的样子常常在我的噩梦中出现,每次梦到他,都会出现那颗红痣。这绝错不了。”

听到这里,栋摩霍地站起来,从身边卫兵的腰中拔出弯刀,往吴云昌的脖子上一架,咬牙骂道:“信不信,咱现在就把你劈了。”

吴云昌吓得脸色煞白,那张回执掉在地上,身子筛糠一样发抖,求饶道:“老大帅饶命,老大帅饶命。”

完颜宗望走上前将栋摩架在吴云昌脖子上的弯刀推开,问:“你知道这人头是假的吗?”

“不知道,卑职真的不知道。”

“王安中敢于弄一颗假人头来诳骗我们,就凭这一点,本帅即刻就可以发兵踏平燕京。”

“是,是……”吴云昌点头如捣蒜。

“你现在即刻给我滚回燕京,告诉你的主子,我再宽限十天,到时必须见到张觉的人头。”

“是,是……”

吴云昌一行正欲退出花厅,朵颜喊了一声“慢”。吴云昌骇得如陀螺一般原地打了两个旋儿,他刚站定,听得朵颜对完颜宗望说:“大帅,小将有一个建议。”

“说。”

“燕山府的那帮人,咱们再不敢轻易相信。请大帅允许,我带二百骑兵,随这姓吴的一起去一趟燕京。”

“你去一趟?”完颜宗望不解地问一句。

“是的。咱要亲自押运张觉的人头回来,装匣之前,咱先验明正身。”

“好,本帅依了你。”

“吴云昌,快领咱的军士们上路。”

朵颜说罢,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吴云昌,虎气生生地离开了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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