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话的是苍头孙老倌,王安中没好气地拉开房门,朝站在客厅中的书办吼道:“大清早的,你跑来干什么?”
吴先生是五十多岁的老书办,办事一向谨慎,见主子凶巴巴地质问,一时慌了神,答道:“大人,小的不该来,刚进这道门槛,我的眼皮子还跳呢。”
“眼皮子跳,自己掌几下。”
吴先生尴尬地笑着,随话搭话说:“好的,掌几下,掌几下。”
这么一闹,王安中的瞌睡没有了,看到书办与苍头都手足无措,他又有些过意不去,便压住火气问:“老吴你有何事?”
“送一封信给大人。”
“信?”
“是的,十万火急。”
“谁的信?”
“大金军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
“他的?快呈上。”
王安中也顾不得换衣服,穿着睡袍就坐到客厅的楠木椅上。书办打开随身带来的木匣,从中取出完颜宗望的信,双手递给王安中。
信件就一张笺纸,寥寥数语:
大宋朝燕山府知府王安中台鉴:
我大金国叛臣张觉八月出逃燕京,本帅三次派人至函贵府,务必将此贼枭首送来,但至今贵府拒不交纳。更有可气之处,本国之叛贼,竟被贵朝视为功臣,封官晋爵,百般恩恤。今再致信于贵府,限十日之内,缴送张觉首级于本帅查验。若到期不见,本帅必率十万大军,亲来燕京讨贼。军中无戏言,说与贵府知道。
大金国东路军元帅完颜宗望(钤印)
看了这封信,再联想到昨天晚间看到的中书省的函报,王安中顿时有了腹背受敌的感觉。他当即决定立即召集蔡靖、郭药师二人前来会揖,商量对策,并让书办通知一应僚吏,取消上午的堂戏和午宴。
午时过半,郭药师才匆匆赶到府衙,进了王安中廨房,见蔡靖已就座,他便大大咧咧在蔡靖上首坐了。蔡靖一向对郭药师没有好感,但碍于他得到皇上的恩宠,凡事只得忍让,这会儿郭药师坐在上首,穿堂风过来,身上的狐臭熏得蔡靖反胃作呕,他只得挪挪身子,尽量把脑袋前倾。
坐在对面的王安中同蔡靖的心态一样,既讨厌郭药师,又不敢得罪。郭药师屁股刚落座,他就说道:“药帅,燕九节本是例假,却因事情紧急,才找你和蔡大人一起会揖磋商。”
本来想发几句牢骚的郭药师见王安中满脸沉重,便压下火气问:“是什么要紧事?”
“今儿一早,本衙收到完颜宗望的一封信。”
王安中说罢,从几上木匣中取出那张信笺,让书办递给郭药师。
郭药师接过信笺瞅了一眼便还给书办,仍问王安中:“王大人,这信笺说了些啥?”
“你看看嘛。”
“我看?”郭药师有些发毛了,他悻悻地吼了起来,“你王大人早就知晓咱不识字,为何还来讥笑咱?”
王安中情急中忘了这回事,见郭药师急了,他拍了拍脑袋,解释说:“哎呀,本台急糊涂了,忘了这回事,老吴,你给药师念一遍。”
书办于是念了一遍。
郭药师听罢,瞅了瞅王安中,又侧过脑袋瞅了瞅蔡靖,问:“你们两位大人,准备如何回复完颜宗望?”
王安中说:“请你来,是想听听你的高见。”
郭药师扑哧一笑:“高见都存在你们读书人的脑瓜子里,咱一个高粱花子,哪里有什么高见?”
蔡靖替王安中说了一句:“药帅,完颜宗望提出的要求,咱们深感棘手,王大人是真心向你讨教。”
蔡靖话音一落,郭药师侧过身子凑近他讥道:“你们棘手,难道咱就顺手?”
一股强烈的狐臭扑过来,蔡靖赶紧用手捂住鼻子,仍忍不住干呕起来。
“你怎么啦?”郭药师问。
蔡靖起身离席,掩饰道:“昨儿夜里酒喝多了,这会儿发作了。”
郭药师将手伸进嘴里晃了一下,对蔡靖说:“你去净房里,把酒抠出来。”
王安中知道蔡靖是忍受不了郭药师的狐臭,便打圆场说:“蔡大人谅不至吐酒,你也别熏了药师,坐我这边来。”
蔡靖赶紧遵命,坐到王安中的下首了,郭药师并不知晓个中原因,仍然揪住话题说:“蔡大人,咱看你不像个醉酒的,八成是被完颜宗望的信吓尿了。”
王安中想笑笑不起来,又担心扯淡误了正事儿,便扯回了话题:“药帅,完颜宗望的信,限十日答复。咱请你们二位来商量,一是如何回复,二是如何向朝廷禀报。”
“咱来的途中听说,王黼大人、谭稹大人都致仕了,蔡京大人、童贯大人又被赵皇帝请回来主政了。”
“这是真的。”
“蔡京大人去年宴请大金国特使完颜娄石,请我去作陪,就在那次的筵席上,他偷偷交给咱一个差事,咱从来没有对你们说过。”
“什么差事?”王安中问。
郭药师一字一顿:“策反张觉。”
“啊,这主意原来是蔡太师出的,我还一直以为是王黼大人。”
“咱知道,王大人是你的靠山,他后来也成了策反张觉的第一功臣,但这第一功臣,的确是蔡太师,第二功臣也轮不到王黼大人,而应该是童贯大人。”
郭药师的话夹枪夹棒,呛得王安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他毕竟见过风雨,沉得住气,此时言道:“听你这么一说,原来你是最知道隐情的人,那你更应该出个主意,眼下这难关,如何才能渡过?”
郭药师暗自在心里头掂量了一番,也就不再开玩笑了,他把三角眼一吊,正色说道:“二位大人既然这么抬举我郭药师,咱就问你们几样事体。”
“药帅且讲。”
“如果把张觉的脑袋割了,十天之内送到完颜宗望手上,后果是什么?”
蔡靖回答:“完颜宗望就会退兵,不再攻打燕京。”
“还有呢?”
“还有……那就是天下人都会责备咱们言而无信,策反人家又把人家的命给弄丢了。”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咱们怎么向蔡太师、童太师两位大人交代?”
郭药师这么一问,王安中立即插话:“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药帅,你有没有解救之法?”
“解救之法,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
“药帅,你不要卖关子。”
“咱不是卖关子,”郭药师突然一拍巴掌,奸笑着说,“大金国方面,是必须要张觉死,咱南朝方面,是必须要张觉活。弄死他,大金国高兴,南朝恼火;让他活,咱南朝高兴,大金国必然攻打燕京。你们说,这种不共戴天的事儿,我郭药师能有招儿化开吗?”
郭药师这一番话,倒把王安中、蔡靖两人的心揪紧了。廨房里沉默了一会儿,王安中叹了一口气,言道:“看来只有一条路,八百里驰传把完颜宗望的信送到朝廷,等皇上的旨意,咱们再遵旨行事。”
蔡靖点头附和。
郭药师鄙夷地一笑,说:“二位大人,这种小事就去烦皇上,太没出息了吧?咱们得自己解绦儿。”
“怎么解?”王安中颈子伸得老长。
“你们都出去。”
郭药师伸手点了点屋子里的闲杂人等,待他们都退出了,郭药师才凑近王安中,在他耳边絮聒起来,声音虽小,蔡靖却还听得见。
王安中忍住狐臭的侵扰,听完郭药师的主意,顿时眉开眼笑,问一旁的蔡靖:“你看,药帅的主意如何?”
“这是个好主意。”
蔡靖赞叹着,然后使劲揉了揉鼻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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